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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不思量,自难忘” ...

  •   有人,沈离凌并不意外。秦阳如今是谋逆要犯,他又与此案有关,自然会有人旁听监督。

      可看清来人是谁,他却有些意外。

      “何将军。” 他沉息敛神,稳稳唤道。

      想到以何深功力,方才对话大概都已听了去,倒也坦然了几分。他本也希望秦阳所说能被转述给何深,这样事态能更清明,审讯也可有的放矢,让秦阳少受些苦头。而牵扯到雅子这等天大秘密,北军的人就算听了也绝对不敢乱议。

      他倒是没想过借此表明自己的清白,只是没想到秦阳会如此毫无保留,反而透露出了在大殿之上污蔑他的动机。虽然这种对话不足以成为让他在世人面前洗清嫌疑的证据,却也多少让他有所安慰。

      也许秦阳。。。并没恨他。

      沈离凌快速收敛心神,望向眼前这个非敌非友的高大男人。

      何深躲在晦暗光线下的脸依旧棱角分明,却无法看清神色,只有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似在紧紧盯他,好半天才躬身半揖,回道,“沈大人。”

      沈离凌微微颔首,迈步便想离开。

      身还未动,却听何深微咳一声,语调似乎有些不太自然,“末将只是按照规矩旁听,绝无偷听之意,此次尚属探监,所谈亦不会记录在册。”

      沈离凌一愣,倒没想过他也会这般心思细腻,便复又看向他,认真回道,“明白,无妨。”

      不知为何,何深的气息似乎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沈离凌心中微微放松,突然想起什么,忖了片刻道,“恕沈某多言,当年琴谷一役,北军并未成主力,不是因为雅王欲捧张将军一支。。。”

      “我知道。” 何深在昏暗中的目光让人有种被盯视的灼感,声音却是沉稳的让人安心,“当年是我叔父想要战功,但他和那些权贵却不想以身试命,所以故意逼着雅王以张将军的部下为主力,最后牺牲最多的也是他们。北军内部虽不是人人都明白这背后原委,却也不是伺机报复之人。他们的审讯一切都会严格按军法处理,绝不徇私。”

      沈离凌浅浅颔首,觉得此行已足。他现在严格来说属于被北军调查的对象,也该尽量避嫌莫让何深难做。再度迈步欲走,却又被何深的话定在原地。

      “那位老宦官张裕。。。已经死了。”

      沈离凌脸色微变,惊滞地发不出声音。

      “刚收到消息。说他本就年老体迈,加之今日受到惊吓,跟着董大人回去后就气喘不断,很快便晕倒在地,治愈无效而死。我已派北军之人去做尸检。”

      “好。” 沈离凌微微一叹,冷静下来反而没了意外之感。

      如此视生命如草芥,让人死无对证的手段,还真是熟悉啊。

      何深看着他忧郁蹙眉更显苍白的脸,公事公办的语气也多了层柔和,“那孩子已被安葬。只是线索有限,可能很难查出身世。”

      “好。。。劳烦何将军了。” 沈离凌一时提不上气,口气便有些气若游丝,只觉得再呆下去怕是要呼吸困难。

      “山海图已从严崇身上搜出。”

      这一句让沈离凌立刻透了口气,那种几乎窒息的沉闷也瞬间轻快了许多。

      他点点头,突然想到这些信息应该按照程序以文案形式存档呈上他才能知道。如今何深这般直白告知,多少让人有些意外。

      何深没再说话,只是躬身请沈离凌先行。沈离凌心中一松,与他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向门外走去。

      至于狱室门口,可从开着的门外看到天气依旧阴沉,和牢房一样的昏暗压抑,好在劲风微凉,灌门而入,让人多了几分舒畅。

      沈离凌闭目深吸,又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头,再迈步时却脚步一虚身形微晃似将跌倒。

      身后相隔数步的何深不知如何眼疾手快,下一刻竟已是将他拦腰稳住。

      沈离凌微一愣神,忙站定身子挣脱了那过分贴近的怀抱,淡淡拘礼道,“谢何将军。将军请留步,本相可自行离去。”

      何深看着他宁静中自带疏离的神色,略一点头,站定在原地躬身相送。

      待人走后,何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怔了许久。

      *

      宽阔舒适的马车中,沈离凌全身虚软,困倦不堪。他本就体寒质弱,又常年操劳,忙于公务少经锻炼,纵有宫中珍药精心调养,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彻底改变体质也不是易事。

      何况今日所历,最是耗费体力心神。再想起秦阳所言,更是心力交瘁,胸口闷痛。

      他闭目养神,脑中却是不受控制地思绪纷乱,昏昏沉沉间倒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

      回府后略做安排,沈离凌便先行沐浴,换了一身轻袍,安坐于书房饮上杯热茶,这才恢复了精神。

      他已习惯了日理万机,长久的历练也让他拥有了一身常人难有的定力和章法,眼下虽是千思百绪,要务缠身,也依旧神思清明,有条不紊。

      在他心中,也许就算是天塌下来,所有人都可以忙着奔逃四散,他也要继续一丝不苟、按部就班的完成他身为国相的职责。

      然而对于赫鸾的其他臣民们,则无法像国相这般淡定职守,面对今日大典事件的诡谲迷局,众人惊怒迷茫之余都是难抑兴奋,急需一纾畅谈之欲。

      于是,洛京城内虽因暴雨将至少了许多繁闹,却在酒楼香阁中,街巷茶馆里,依然是一片人往不断、三五成聚、窃议私聊的生机勃勃。如今君王广开言论,宫中又未见动静,私房亲友间也少有顾虑,言辞中便十分肆意畅快,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这次滔天事件的丰富内含。

      待沈离凌处理完公务,又给商君和罗素素写了封密信,便拿到了眼下臣民私下言论的信报。

      他清楚地知道,这次事件最重要的是稳固人心,而人心上的事,一要掌握言势所趋,二是不能操之过急。

      所以纵是知道所看言论不会友善,沈离凌也依然心平气和地一一翻阅。

      他先看的是针对赫炎的那叠,看着人们对君王的隐晦猜忌,想到他此时必然也已在看,不禁为他多了份担忧。

      不知为何,当一件事情可能有两个真相出现时,人们似乎总会相信那个更阴暗诡谲的。

      眼下便有不少人相信黑使和秦阳所拼错出的真相,他们的君王当年势败逃跑躲进边关暗地筹谋,最后不惜和黑曜勾连利用战争弑兄夺位。

      于是,什么背国欺民、手段阴狠、杀兄灭侄,为权力不惜牺牲民众、表面仁政背后以国饲敌。。。各种难听的讨论便也都赫然在目。

      沈离凌紧紧盯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心中一阵酸涩。自己看着都替他气闷痛心,历练尚浅的赫炎看到,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更过分的是,竟有人还翻出了当年赫炎还是皇子时流传过的谣言。说赫炎之母在青国时和其国将军已暗定终身,亡国后将军身死,其母被收入赫鸾后宫没多久就怀孕,生子后便抑郁而终。所以赫炎很有可能是那个将军之子。这本是当年宫内无聊之人欺辱赫炎无势时编造的恶毒玩笑,虽有外传却未成气候。如今却被人煞有其事地提起,还有人恍然大悟似的相信,未免可笑至极。

      想到赫炎便是自小听着这种言论孤苦长大,沈离凌心里又是一阵闷痛,竟有了些类似后悔的情绪。如果当时自己没那么清醒冷静,少一些顾忌担忧,是不是就会给那个倔强沉默的少年多一些关怀和温暖。

      他揉了揉眉间,提醒自己赫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安慰的孱弱少年,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对他温和淡语、私下点拨的太子少傅,旧日感慨,不过空费心神。

      再想到自己还曾差点射杀了他,如今却能变得十分亲密,心中已不知是悲似喜,蓦然有些明白赫炎白日对他感慨的那句。

      “若你我真如他所言那般。。。那般早有预谋、罪大恶极。。。就好了。。。”

      如果他们真如秦阳所言,是早有勾连,是串通一气,纵是罪大恶极,却也不失为一段戮力同心、携手并进的君臣佳话。

      那样的话,他和赫炎又会是怎样一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呢。。。

      心头蓦地一惊,沈离凌不敢再往下想。

      他万事严律谨慎,尽求问心无愧,既已做过,便是当时冷静思索后最正确的选择,纵有遗憾,却也不会轻易后悔。就算对雅王和秦阳,纵觉愧歉,亦不会多愁善感、踟蹰不前。该放下的他必须放下,该尽力挽救的他亦不会轻易放弃。

      可不知为何面对赫炎,却是莫名多了许多百转千回、暧昧不清甚至是优柔寡断的心思。。。

      自己当年一箭,说是决绝果敢,却是罕见大意,说是臣责无愧,却是重病一场。如今易主,说着君臣纲常,却是步步破界,说着恪守臣心,却是念念思君。

      怪不得有人要说自己沽名钓誉,阴奉阳违。

      沈离凌看着那信报中有人对自己的评价,心中苦笑,幽幽感慨,沈离凌啊沈离凌,怎么一遇到感情,你就原形毕露了?什么贤臣端方,我看你啊就是心志薄弱、表里不一,好一个好名善辩的伪君子。

      可不知是筛选的太过还是的确没什么人讨论他,他的信报只有薄薄几张,除了这类常听到的批判,倒也没想象中的过分。

      唯一有趣的是已有士子才俊,开始顺着他过往言行寻起蛛丝马迹,虽是牵强附会,也说的头头是道。比如会背出一首他许久前写过的诗,说里面明显有一种“身在此处心在彼处”的抑郁之情,极像是背着雅王和炎王暗中勾连时所做。

      沈离凌看着,好笑之余亦升起淡淡悲凉。类似这样歪曲他诗文的解读,他也听过不少。

      想他刚为相那几年,得罪不少朝中权贵,他们难以寻他劣迹找他破绽,便也喜欢拿这些做文章。

      刚开始他傲骨嶙嶙,我行我素并不在意,有时心气来了还会出文暗讽。可时间久了,不知是文人相轻,还是品读他之作品会更受关注,愈来愈多的人信之传之,过度歪解,让他终于也委屈愤懑起来。

      那时的他还想不明白,为何有的人明明只是政见不合,便将他当做不共戴天的仇人,为何有人曾与他谈诗论道相谈似欢,转眼就恨不得想让他身败名裂。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很多时候喜欢你的人未必会为你做什么,但讨厌你的人却会不遗余力的想致你于死地。

      不管他们是心胸狭隘,还是畏威而不怀德,或是视他为出名高升之绊,他问心无愧,本也不屑计较。只是那种费尽心力也要盯着他诗文言行无端猜忌、过度阐释,穷心尽力、巧言附会将其歪曲扭转成“其心可诛”的人们,让他在意外之余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恶意。

      那恶意无视他笔墨下的心血,践踏他诗文后的真情,那般执着,那般汹涌,让他至今想起都寒心彻骨。

      之后他便很少写诗论文,随着公务繁忙,知己鲜少,也淡了舞文弄墨的心情。可已广为流传的亦难收回,便何时都可为有心之人提供灵感。今日事件,显然又可兴起一番浪潮。

      沈离凌心里发苦,脑中却是笑慰自己,不少文人新秀借此可有发挥之机,自己也算为文坛生机做了些贡献。

      他淡然收起信报,思绪回转,又念及今夜和赫炎的约定。。。心情顿时又复杂起来。

      依然会羞怯不安,依然会想要逃避,但那种屈辱愤懑的心情早已淡了,此刻甚至还多了些想要确定赫炎看到信报后心情无恙的心思。

      正胡乱忖着,叶方又送进两份信件。

      一个是陆飞拟好的公告,附信说陛下似乎心情恶劣,并未查看,只能暂时留中不发。

      另一个则是赫炎的密信,竟是担忧他今日辛劳过度,外加夜有风雨,让他不用回宫复命,安心休息。

      沈离凌看着密信上那熟悉的字迹,默默有些失神。

      这还是第一次赫炎会主动“放过”他。这样的反常,似乎说明了什么。。。

      沈离凌轻垂眼睑,看着自己被包裹细致的长指,突然,就下定了决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不思量,自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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