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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杨寅这 ...

  •   杨寅这次没有被打。他这几天虽然没有温书(老师明明知道!根本也没有提点他!更没有提到今天会有考校!),但是好在平时功课扎实,并没有被考倒。但是,他以为裘秀才在放假只见布置的每日一百字的功课里不包括他呢。(很正常的想法对吧!毕竟自己可是跟着先生出门了喂!)

      于是裘秀才道,“虽没做功课,但念在其中有误会,情有可原,就不打了。明日把这几天的字补齐,一并交过来。明日若交不上,连着今日的一起打。”

      杨寅,杨寅只得应是。

      自他之后,更是一番哭爹喊娘的场景。全班,除了陆谋和另外一位学生之外,都被打了。先生走后,一片哀鸿。

      冯涛和周丰年坐过来。周丰年还好,自从他爷爷的事情之后,他就对功课上心了不少。这次,只是因为一处没答上来,被打了一下。冯涛可就惨了。字,只写了八十个。问三句,一句也答不上来。此时,手已经是水晶熊掌了。

      冯涛蔫巴巴地看着两位兄长。杨寅周丰年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不许。不许笑!”冯涛气呼呼地。

      杨寅连忙从自己褡裢里拿出今早打包的糕点,放在桌上请他们吃。

      冯涛立刻不气了,凑近了问,“这就是安家的糕点吗。做的个花朵的样子。怎么做的?”

      杨寅笑道,“你尝尝,是桂栗糕。”

      一时还有别的同窗凑过来,搭讪着说话。杨寅也笑笑,请他们坐了,拿出两块糕点来,用小竹刀切了,请他们吃。

      那边赖先却大声说,“陆少爷请大家吃椒盐酥饼啦!一人一大块!不学那些小家子的,一人给个一口。还不如鸟食。”

      杨寅反倒笑了,脱离了镇上,还哪里看得到这无脑小反派。

      冯涛跳出来,“你这椒盐酥饼,比得上安百万家里的景致花点心吗。你看看,这花朵瓣做的!你那酥饼,不就是吴老四家卖的吗。有什么稀奇!”

      杨寅扶额!还得是冯涛啊。这回又得把陆谋气死了吧。

      果然就见陆谋喘着气,胸膛一起一伏的,恶狠狠地看着杨寅。

      杨寅移开眼,只拉着冯涛坐下,笑着跟他说,“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他身边有一两个又讪笑着去陆谋那边了,但也有三个同窗坐着没动,大家一块儿说话。

      陆谋见状,更是气的不得了。几步就走出学房来。赖先连忙跟上,又说了无数杨寅的坏话。

      陆谋就说自己要回家。赖先连忙道,“这却不好吧。恐怕家里夫人要生气。”

      陆谋道,“我不舒服,还不许我歇着吗?”

      赖先忙道,“是是是。那我去叫我爹来。”

      陆谋冷冷地,“你爹是领了跟我上学的差使来的。怎么不在外面等着,倒四处乱逛去?”

      赖先心里骂他,气不过杨寅,只会拿自己出气,嘴上却又是哄又是拖的,好容易请了小少爷坐下,自己忙去他爹常去的茶棚那里找人。好在走了两个地方就找到了人,不好就是他爹和几个熟人赌得正高兴,被他打断,气得打了他一个耳刮子,问他,“怎么哄不好少爷?叫少爷要回家去?回去陆家人要是问起,还不是怪罪他们父子身上?”

      那赖先又恨又委屈,哭着抱怨,“那都是那穷夫子和那泥腿子搞出来的。他们去做客,不带陆谋,陆谋生气罢了。我还没哄?他是少爷脾气,我怎么哄得住?”

      却说赖三通跟着儿子到了塾馆,自然不敢作出怒色来,又打着叫他儿子收了泪,自己讪笑着到陆谋身边道,“小少爷怎么了?怎么不上学了?”

      陆谋看他一眼,移开脸去,“你去哪里了?这身上腌臜的?”

      赖三通差点笑不出来,只得又低着声气哄陆谋,“就是不高兴,也上完这一天的学吧。”

      哪知这话更触动了陆谋的心肠,他站起来就要走,“我不过身上不舒服。你怕误了你的好事,你就推三阻四起来。你们父子俩跟着我上学,赚了多少钱。还敢驳我的回?我就叫我娘换了你们!”

      陆谋只在前面走着,自然没看到身后赖先脸色一狰狞,那赖三通就是阴着一张脸只看着他的背影,嘴上却道,“小少爷哪里的话。咱们说错了。”一边赶上去,弯下腰去抽自己的嘴巴。

      陆谋回了自己家里,正在书房生着闷气呢。就见他母亲进来。他连忙站起来。凌娘子看着他,问,“怎么回家了?”

      陆谋嗫嚅着,不知该怎么说。

      凌娘子拉他坐下,“告诉娘。是因为什么?”

      陆谋看着他母亲,委屈地一瘪嘴,“先生不喜欢我,偏心那个杨寅。他去桂坡公的宴会,都带那泥腿子不带我。还有,那杨寅,今日还带了糕点来学里炫耀。娘,我不想在先生那里了。爹先前不是说,要给我请一个先生,在家里教我吗。娘,就让我在家里上学好不好嘛……”

      他说了半天,又摆手又撒娇的,却见他娘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由得急了,发起脾气来。

      凌娘子还是冷冷地看着他,终到陆谋自己歇了,讪讪地站在一旁。凌娘子才拉过他来,细细地告诉他,“裘先生是我托了你舅家细细访来的。你跟他上学这几年,不是也觉得书念得好吗?你以前也跟过几位先生,讲书可有讲得这么明白的?”

      陆谋先是摇摇头,可又急了,“可是他偏心……”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母亲的眼神逼了回去。凌娘子叹口气道,“陆家不过也才发家几年。你怎么脾气变成如今这个样。你这样子,就算你那先生肯带去人家家里做客。娘也是不放心的。别人积年富贵之家,难道还看不出你这捧高踩低的心性来?”

      “终究是赖三通和他儿子带坏了你。可恨你父亲……”凌娘子收住话,继续拉着陆谋道,“你既然觉得你先生看低了你,就更应该和那位小同学比比念书,比比写字才好。怎么,未战先怯了?”

      一番话,好容易说得陆谋回转了过来。凌娘子唤过陆谋的奶娘来,让她带陆谋下去吃点心。自己则起身回房。

      她跟儿子说了这半日的话,只觉劳了神,自己揉着额角。心腹丫头过来帮她揉着,“娘子也不必太劳神。小哥就算不错的了。只是急躁些。”

      凌娘子笑一声,“陆家乍富,多少蛇虫鼠蚁都赶了上来。偏偏这些男人还以为是好人,喜欢得不得了。我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反倒夫妻离了心。现在连我的儿子都学了他爹那个样。这还了得。”

      她这话说的极重,丫鬟不敢搭话。凌娘子打发她下去,一个人又坐着闷闷地出了一回神,想到自己娘家的一些往事,不觉眼神深起来,“登高必跌重。跌了下来,才知世情呢。”

      杨寅回到家里。何氏王氏等正挤在一起说话,家里堂屋堆了好些个瓜菜粮食。

      王氏见了杨寅回来,先赶上来拉着,嘴里还大赞着,“哟哟哟,我们小相公回来了。你们不知道。我今儿回娘家,我娘我大嫂她们鼻子眼睛都要掉下来了。咱们成日家也常挂在嘴边说的,安百万安百万,家里头金山银山用不完。谁不知道,最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连咱们常州城的城墙都是他帮着修的。哎哟。谁知咱们羊娃竟有这么大的福气,能见着他。见着他,也就罢了。还能见着那文老夫子。谁不知道文衡山公呢。皇帝老爷都知道他,特意召去做官的老先生。哎呀呀,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又写得字又画得画。也见着了。见着了不说。都喜欢我们羊娃。又夸又送礼的。我娘家嫂子听见,羡慕得了不得。”

      听见她这一篇话,杨寅不禁红了脸,二婶也太会讲了吧,实在夸张。

      那边王氏自为回娘家长了脸得了意,心情亢奋,更是奋力地夸起来,还拉住何氏的手道,“大嫂,你养了个好儿子啊。你的福气啊,还多着呢。就等着咱们羊娃给你挣诰命吧。”

      何氏连连摆手,王氏还接着道,“我今儿个到娘家。先把礼物一搁下。我那二嫂,你们都知道的,最是各色的。她就赶着来,把礼物一掀,故意地说,哎哟,是小姑子回来啦,来就来,还带什么礼~”说到礼,她故意地停下来,屋里人都被她绘声绘色的形容逗乐了。连张氏也笑了。

      王氏继续道,“她就像那母鸡被掐住了脖子。瞪着眼,说不出个话来了。我说,什么礼物,就是我那小侄子,有幸,跟着他先生,去了趟安百万的家里做客,有幸,又遇上了那位文老先生。什么文先生?你这都不知道,就是咱们吴地的大才子,最有才学的那一位呀。他们都喜欢我们羊娃。所以送了这么多的礼物。你看看,这手帕子、这腊味、这糕点,可是平日都摸不着见不着的。我家里呢,还有些文房的,不过那都是留着给孩子们使的。”

      “我那二嫂又赶着问,你们家孩子都读书不成?”

      “我说,可不都读书。连女孩子也跟着识字呢。”

      王氏说着,又拉着何氏问,“你回娘家,你娘家怎么说。”

      何氏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只说,家里多谢,又回礼,又高兴。还让带羊娃去看看哩。

      王氏忙道,“那可不成。羊娃要上学呢。正是用功的时候,可不能耽误功课。”

      一句话,说得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那边,杨乐也回家来。

      张氏问,“今日怎么这么早?柜上不忙?”

      杨乐先看了眼堂屋里的东西,才道,“不忙。是大姐夫过来问我,石老爹那里隐隐听说前几日桂坡公的宴会上,裘先生也去了,似乎身边还带着一个学生,听着像是寅哥,不知是不是,所以来问我。我这几日也没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掌柜的听见了,所以让我早回来。”

      张氏,“原来是这样。是寅哥。他先生爱惜,带了他去的。”

      杨乐喜道,“竟真是。我被问着还不敢认呢。想着哪里有这样好事。竟真是!”

      王氏,“可不真是。咱们羊娃还得了老爷们的喜欢,得了许多东西呢。”

      杨乐又细问,王氏又喜喜欢欢地一一告诉他。

      张氏又道,“先吃饭。”

      一时众人吃毕了晚饭,杨寅还是带着姐姐弟弟们念书。等到散了,张氏告诉杨乐,“明日你回去,带两方帕子几色点心送给你们掌柜的。”

      杨乐道,“点心罢了。送帕子做什么?”

      张氏看他一眼。

      杨乐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氏笑了一声,“也带另一份礼送给你大姐姐去。也告诉石家。”

      杨乐应下,众人散去。

      一日,众学生正念书呢。学里却突然来了个高汉子,龙行虎步地穿过庭院。就有人伸着脑袋张望。

      裘秀才咳一声。大家才不敢分心了。

      等到了午间散学,裘秀才叫杨寅跟他一起去了。

      杨寅会意,问先生,“可是那位官先生。”

      裘秀才脸上似乎带着些笑容,“自然是他。他素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说过几日来我这儿,必然要来的。”

      等进了书房,就看一人正自在地喝茶,可不正是官连胜。

      裘秀才笑道,“你这样牛饮,倒糟蹋了我的好茶。”

      官连胜道,“茶,不就是用来喝的吗。怎么我喝了,还糟蹋了?偏要那样寻什么好团茶,寻什么好水,又是什么雪水,又是什么雨水,才好吗?”

      裘秀才道,“这是人家爱茶之人的讲究之处罢了。”

      官连胜只笑两声,又另起了个话头,“我这里又有一个选本出来,也给你看看。”

      说着拿出一个蓝皮包袱来,包袱里包着三本选本。

      裘秀才拿起来看了一回,问,“怎么又有新本出来了?”

      官连胜道,“还不是赚几个抛费。批别人的文章又不费劲。赚些个钱,混口饭吃罢了。”他说着,见裘先生皱起眉来,就道,“我这次来,还想拉着你也做做这事呢。虽利不大,却也省事啊。依你的水平,批个几日,一本就有了。”

      裘秀才摇摇头,“我功名未竟,恐怕误人子弟。”

      官连胜笑道,“你啊你,真是把书读迂了。圣人说守贫,你也就守贫啦?你自己守贫罢了。你这一家子,也跟着你守贫不成?我听说,你前日还去那西林园了?既去了,怎么这几日就回?也该留着跟他们交际交际才是。”

      裘秀才道,“你不是最看不上写诗唱词作诗作画的吗?”

      官连胜又自己斟了一杯茶,喝净,“我是瞧不上。那些人弄鬼呢。都是高门大户,你捧我,我捧你,那诗,那画,有好到哪里去。李白杜甫的诗我看得出好来,他们的诗,我却看不出。要说咱们这个地儿,别人说起来,文风最盛的,三不两时,清谈文会,出了哪个大诗人大才子?我也没见着呀。”

      他这一番话说得声行并茂,杨寅忍不住笑了。

      官连胜看他道,“你正该知道这个理呢。寅哥。你年纪小,不免被那些风雅,那些才子迷了性情去,也跟着弄个扇子,弄个玉坠子,也去风雅去了。却不知,别人风雅起来,是某某四才子,你风雅起来,却是家里还没米下锅。”

      裘秀才,“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官连胜,“正当说的。桂坡公还不是被哄得昏头?别人哄着他出钱,当面说他风雅,诗作的好,背地里还不是安百万安百万的叫他。”

      裘秀才,“那你还让我留在那里?”

      官连胜,“你都写字作诗了,又去捧他臭脚,赚几个钱来使使还不应当的?”他说完这话,见裘秀才面色不豫,连忙又说,“嫌我粗俗了是不是。你啊。说起钱来,就不耐烦。世上哪个不要钱。圣人家就不要钱?”

      裘秀才,“你还说起圣人了!”

      “好好好!”官连胜连连赔罪,见裘秀才转过去煮水,悄悄对杨寅道,“你先生读书读傻了。真信了圣人之言了。却不知朝堂上那些高官状元都不信呢。他却信了。岂不是该着被人辖制着了。”

      杨寅在旁边听了半天,因问,“官老伯,你既不喜欢作诗作画,说这是假风雅。又不喜欢圣人之言,那你爱什么?”

      裘秀才拿着水壶回转过来,正好听见,接话道,“自然是那黄白之物了。”

      官连胜却翘起二郎腿来,“正是不错。我的道理我说说你们听听。”

      裘秀才给他添上水,笑道,“我们可不都听你说?”

      “我的出身,你是知道的。乡下寡妇家的小子,从小,村里谁不来欺负我们一下子。可也有好人。周围有几家高邻,常常周济我家。念了书,又遇到你。最是个好人,时时提点我。中间,也有人叫我赶紧去找个活计,或找个门路,当个活计,要不做个营生,娶个老婆,养个小子。你拦着我,说辛苦念了这些年的书,要往功名上使劲的。我是个傻子,家里也没人教导我。却是这十年,才明白过来。功名,就是这世上第一等的事情。有了功名,乡间有了身份,将来也捐个官身,从此不再是白身。那才真是,鲤鱼跃龙门。从前,多少人,瞧不起我,不与我往来的,见我得了这个功名,也凑过来相与。可见功名是一等一的好事。”

      裘秀才只默默不语。

      官连胜又道,“还有那许多人,他自己得了功名,或祖上得了功名。因此有了身份,有了钱,他又劝别人不必去取那功名。要知道,他是高门公子,家里几辈子的钱使不完,别人,却是乡野小子,不读书,怎么上进。不上进,怎么改换门庭。要我说,这种人是最坏的。嘴里是风花雪月,清雅最是,要是听了他的话。就坏了!咱们与他们原不是一样的人。最最不能听不能信的就是这种话。”

      裘秀才,“虽如此说,诗画也有真正好的。不可一概而论。”

      官连胜哈哈哈几声,“有好的。前朝可能有。本朝,没见过。”他一摊手,样子诙谐极了,“就是那位文先生……”

      裘秀才咳一声。

      官连胜,“知道。知道你心里头敬着他。我也不敢乱说他。只是每每听说,他随手写的一字一纸,都被人藏起来,或去卖钱,或去炫耀。难道,随手的一个字就这样好?还不都是生意经。他们这些做字画的生意人最会的,捧谁,扬起名气来,赚个盆满钵满。你想做这个圈子里的人也难。你得拜师吧。没个百八十两银子,你就能拜到名师,见到真佛啦。再后面,才是那些交际的事呢。只说有了这出身,交际也不过是左边的抬右边,右手的抬左手罢了。前阵子,你还不知道呢,咱们吴地才子也是出了名了。他见外省书生的诗作没传过来,就剽窃了,咱们这儿人人给他叫好呢。谁知外面的人听了,知道是窃作,都笑话呢。平日里,那些最道学的老先生们,怎么这时候不把人从天上批到地下啦。还不是看他个祖宗,看他个老师。都是一家子。还算没看明白呢。”

      裘秀才听完,笑道,“你说了这许多话,还不口干,快喝口茶吧。”

      官连胜才哈哈笑了几声,又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你别嫌我啰嗦,也不过在你这里,我说些话。外头我却不说呢。反而是那些人说的多,从古谈到今,又谈国事。事事都有他们,多么精忠卫国。但本业的剽窃事,都一声不吭了,我看着好笑,只没地方说去罢了。”

      裘秀才,“又是哪里的事?你专好打听这些新闻。”

      官连胜,“不就是你们这地方东坡书院的学生吗。他们成日家集会,你不知道?”

      说着就到了下学时候,裘秀才留官连胜吃饭,杨寅要回去,官连胜拉着不许走。裘秀才道,“他正是用功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好些功名不功名的话吗?怎么拦着他用功?”这才走了。

      等到第二天,官连胜已经走了。

      午间,杨寅给先生整理书子,见先生看着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就问先生,是不是在想官连胜昨日的话。

      裘秀才笑了,“他这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都听惯了,怎么到今日才思量?”又问杨寅,“你却听着他的话怎么样,你说说我听听。”

      杨寅道,“其实官老伯的话也不大错。以经济论,自然是读圣人言,求功名,这条路最走得通。作诗作画,风雅之事,确实是那些高门人家才花费的起的事。何况,诗会、画展,请人,摆喜面,扎面子,哪个不要钱?别人又凭什么捧你?可见贫穷人家,是出不了大诗人的。”

      裘秀才看他一眼,“依你这么说。你竟是他的知音了?”

      杨寅又笑笑,“官老伯说得都对。只是没算到一件事上。”

      裘秀才问,“什么事?”

      杨寅,“人。人有喜恶,喜欢诗画也好,喜欢文章也罢,喜欢别的也好。也勉强不来的。厌憎细务的人,你让他一辈子做这个,他也一辈子心里苦楚。不喜欢空谈风雅的人,你让他勉强迎合,他也难受。这都是人的性情。只不过,人人也都只知道自己,却不知道别人。以为自己喜欢,自己得益了,就人人都喜欢,都能从中得益。”

      裘秀才,“既如此,你怎么昨日不跟他辩辩道?”

      杨寅却笑道,“别的不说。官老伯说的那些话,却是一片肺腑真心。这个没得说的,世间这样真心真意说话的人本就少了。为什么还驳他的回?”

      裘秀才也笑了,“不错。世上虚情假意的人多。你官老伯有时虽固执些,却是一片好心。拿着自己觉得好的去劝别人。不单是我,就是那萍水相逢的人,他也拿真心去告诉人。这也不好?白辜负了多少心肠?”

      只听杨寅噗嗤一声,裘秀才问,“你笑什么?”

      杨寅道,“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先生恰恰就是和官老伯一样的,却自己不觉得呢。先生急忙忙赶着回来,不就是惦记着塾馆里的学生吗,可稚子无知,却不知道有几个能明白先生的苦心呢。”

      裘秀才听出杨寅话里的意思,却也不说话,半天,只道,“也不为别的。自己个问心无愧就是。”

      “既然说到这里,我却也有一句话想劝你。”裘秀才说着站起身来,立在窗前,又是半天,才接着道,“或许年轻人终究满是意气,我这话你也听不进去吧。但我既做了你先生,也就说说。昔年,一心前程,只觉身边亲人常在,好友不缺,只前程最紧要。到了后头才知道,前程,求不尽,也终究无法遂心。就是做到了相爷,也终有下野那一天。到了临了,大家都不过是红尘中一凡人尔。亲人俱在,三五知己,若能时时相伴。则人生无憾矣。”

      杨寅,“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又有几个能跃得龙门呢?”

      裘秀才一个弹指,“你这破孩子,你才多大,就做这样感伤之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老头子呢。”

      杨寅抿嘴一笑,“或许,我有宿慧,未忘前世之事也不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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