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坚持 ...
-
她的动作,缓慢而清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确保每一个孩子,都能看清。
“你们的恐惧,是散乱的数据流,只会被风暴轻易吞噬。把它们,通过手势‘编织’起来,凝聚在一起,哪怕只能稳定你们手拉手围成的这一小块地方,哪怕只能多坚持一秒,也是希望!”
绝境之下的求生本能,压过了心底的恐慌。
孩子们,笨拙地、努力地模仿着她的手势,起初,动作杂乱无章,毫无节奏,根本无法形成稳定的数据流;但渐渐地,当他们的动作,开始偶然同步,当他们的小手,握得更紧,当他们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坚定取代时,空气中小范围的数据乱流,似乎真的平复了一点点。
一种微弱的、集体的“场”,正在慢慢形成。那不是强大的庇护,不足以抵御大规模的风暴,却像是一群溺水者,用她教的几根稻草,勉强编成了一个漂浮的筏子,用彼此的力量,互相支撑着,在这片数据深渊之中,艰难地挣扎着,守护着这一小块,属于他们自己的、临时的安全之地。
夏浔的目光,扫过身边这些努力比划着手势的孩子,眼底,泛起一丝温柔,也多了几分坚定。她收回目光,重新将全部的精神力,投入到净化工作中,指尖的动作,愈发快速、精准。
净化,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夏浔的精神力触须,彻底探入了感染的最深处,与那团残存的异常代码,展开了最后的对抗。就在这时,一段强烈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惊雷般,在她的脑海中炸开,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
燃烧的街道,漫天的火光,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年幼的妈妈,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挡在更小的她,和几个陌生的孩子面前,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尽管脸上满是灰尘与伤痕,却依旧散发着温柔而强大的力量。
对面,是嘶吼着的、扭曲的数据流畸变体,漆黑的身体,布满了尖锐的触须,散发着极具攻击性的气息,正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年幼的她,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角,大声哭喊:“妈妈!后面!后面还有一个!”
妈妈,猛地回头,目光扫过她,又扫过身后那个吓得浑身瘫软、绝望哭泣的陌生孩子,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一丝心疼。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心,就是这一丝源自共情的犹豫,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畸变体的利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划过妈妈的后背。
剧痛传来,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踉跄着,却依旧没有倒下,而是猛地转过身,将她和那些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们推开,声音虚弱,却依旧温柔:“阿浔……快跑……带着他们,快跑……”
记忆,戛然而止。
夏浔,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净化操作,差点瞬间失误。她猛地稳住心神,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情绪,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落在数据提取器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原来妈妈当年受伤,不仅仅是因为保护她,更是因为,在那一瞬间,妈妈看到了另一个需要保护的无辜者,她的共情,她的善良,让她无法置之不理,让她下意识地分了心,最终,被畸变体所伤。
这么多年,她一直背负着罪疚感,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胆小、自己的哭喊,才让妈妈分了心,才让妈妈受了伤。
她一直努力地变得理性、变得冷酷,努力地计算每一个最优解,努力地避免重蹈妈妈的“错误”,却从来没有想过,妈妈的“分心”,不是错误,而是一种选择——一种明知有危险,却依旧愿意为了他人的痛苦,支付代价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而悲伤的声音,忽然在她的意识中响起,模拟着妈妈的语气,恰到好处,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阿浔,你总在计算最优解,害怕重蹈我的‘错误’。但有些时候,‘错误’是因为我们看见了他人独立的痛苦,并愿意为此支付代价。那不是计算失误,那是……选择。是共情,赋予我们的,最珍贵的选择。”
汗水,混合着泪水,滑进夏浔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周围这些努力比划着手势、紧紧相依的“数据孩子”,扫过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的编号22男孩——他身上的马赛克扭曲,已经彻底消失,黑色的数据流,也已被全部净化,只剩下虚弱却纯净的白光,在他的体内,缓缓流转。
她忽然明白了。
共情的最高形式,从来都不是牺牲自己,去填补他人的痛苦,就像记忆中,那个不顾一切挡在他们身前的妈妈;也不是冷酷地将他人的痛苦,量化为待解决的“问题”,就像最初那个只在乎任务、忽略一切的她。
共情,是承认他人痛苦的独立性,是看见他们的无助与脆弱,却不替代他们去承受;是给予他们力量,赋予他们抵抗痛苦的能力,让他们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艰难地活下去。她无法带走所有人,无法给他们一个永恒的安全之地,无法阻止风暴的到来,但或许,她能给他们一个“临时的家”,能教他们一套,在风暴中,勉强存续的“方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愈发坚定。
又过了十几分钟,随着最后一丝异常代码,被净化回廊彻底剥离、消融,编号22男孩体内的数据流,终于恢复了纯净。他不再嘶吼,不再扭曲,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昏睡之中,小脸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平静,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净化,成功了。
夏浔缓缓收回精神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一软,差点摔倒在地。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让她浑身无力,脸色苍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数据提取器的屏幕上,显示着能量剩余不足30%,但她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丝释然,一丝坚定。
她缓缓站起身,环视着周围的孩子们。他们依旧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笨拙地比划着她教的手势,眼神里,除了依旧存在的恐惧,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一丝笨拙的“职责感”,一丝微弱的希望。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还在小声地提醒着身边更小的孩子,纠正他们的手势,安慰着那些依旧害怕的同伴。
“我不会带你们走。”夏浔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了整个厅堂。她知道,这句话,会让孩子们失望,但她必须说实话,“我无法带你们离开这里,无法阻止风暴的到来,也无法给你们永恒的安全。”
果然,孩子们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紧紧拉着的小手,也微微松动了几分,小声的啜泣声,再次隐约传来。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眼里又泛起了泪水,却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是委屈地看着她。
“但是,”夏浔话锋一转,缓缓举起手中的数据提取器,屏幕上,泛着微弱的蓝光,“我会教你们,如何让这里,暂时不被风暴吞噬;我会教你们,如何运用我教你们的手势,如何编织属于你们自己的防护屏障;我会教你们,如何在风暴中,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孩子们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黯淡的眼底,再次燃起了星火,纷纷抬起头,期待地看着她,小声地问道:“真的吗?妈妈,我们真的可以自己活下去吗?”
“真的。”夏浔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容——那是她在这场考核中,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戒备的笑容,“只要你们愿意学,愿意一起努力,我们就可以守住这一小块地方,就可以多坚持一天,多看到一天的光。”
她不再提及地下三层的核心数据块,不再执着于所谓的任务最优解。她走到厅堂的中央,利用数据提取器剩余的能量,结合孩子们刚刚学会的“数据编织”手势,以整个孤儿院厅堂为基底,开始构建一个分布式的、脆弱的防护网络。
她将防护网络的关键节点,设在厅堂的各个承重柱旁,手把手地,教那些年纪最大、理解力最强的孩子,如何激活节点,如何维持节点的稳定,如何在风暴来袭时,调整手势,强化防护屏障。
她耐心地讲解着,一遍又一遍,哪怕浑身无力,哪怕精神力依旧在隐隐作痛,也从未停下。
这个过程,消耗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期间,又抵御了数次小规模的风暴渗透,防护网络,时强时弱,好几次,都差点被风暴撕裂,孩子们吓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放弃,没有一个人松开彼此的手,他们努力地比划着手势,拼尽全力,维持着网络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