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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巴别塔 7 第三天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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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便是行刑日。薛西斯动作很快,他为以儆效尤,但凡涉嫌造反的人都要被处死,不做任何甄别。
金小虎坐在广场旁的酒楼上,独自一人,要了靠窗的座位。因为他价钱给得很好,酒家殷勤接待了这位小小贵客。
小虎本来要被留在巨塔里,刀剑不长眼,侠客们怕关键时刻顾不上他。他以自己奶奶的名义向侠客们发誓,他就在酒楼上观望,一声也不出,事后他就偷偷溜回巴别塔。他没有以父母的名义发誓,他是个坚守誓言的人,但是荆轲从前说过凡事皆有变数,他怕一旦……奶奶八十多岁了,很疼爱他,奶奶会原谅他的。
小孩子用家里辈数最高的人来发誓,还能出什么差错,侠客们表示同意,他们还是耿直了些。
几百波斯士兵在广场边上围成两圈,看客们站在圈外,不许入内。觳觫不安、面无人色的受刑者被绑缚在广场中央。再勇敢的人面对波斯帝国的酷刑也要胆战心寒。
广场南面的人群中有一帮乞丐,鹑衣百结,脏污不堪。为首的那个丐头一边看眼一边在身上各处挠痒,捉虱子。
广场的北边来了一队吕底亚商人,推了几辆货车,见这里要杀人,赶紧把货车停下,个个都跳上货车观看。
广场东边还有一些街头杂耍卖艺的人,耍蛇的人掀开竹篓的盖子,把他的蛇炫耀给波斯士兵看,唬得士兵直往后退。论起街头卖艺,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他们居然不带他一起!金小虎叹气。
监斩官开始宣读波斯王薛西斯的诏令,大意是这些人勾结叛匪,犯上作乱……还没等他念到“按律当斩”,人群里早已吵翻了天。一个黑人仗着身体强壮,硬往前挤。旁边看客嫌他冲撞了自己,便说一个黑奴有什么资格看眼,该干嘛干嘛去。“你说谁是奴隶?你才是奴隶呢!你全家都是奴隶!”两人吵了几句,黑人便把看客压在身下挥拳乱打,任谁也拦不住。
监斩官叫士兵赶紧把两人分开,再不分开就格杀勿论!好好一个刑场被黑奴搅得半点杀人的氛围都没有了。
晴空里忽然起个霹雳,广场上的人都吓一跳。众人看向那霹雳发出的地方,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站在最高的屋顶上。左手持环的琐罗亚斯德教主神头戴闪闪发光的冠冕,站在展开羽翼的巨大日轮里,面色阴沉。
日轮的翅膀是小虎帮着豫让画的,他画了整整一天,尽心尽力。主神的三角形胡须和卷发也是他用羊毛染色后再粘合到一起。可惜主神身边没个善财童子的角色让他扮演。
琐罗亚斯德教是波斯国教,主神突然降临,波斯人立刻呼啦啦跪倒一片,匍匐在地,除了拿着泥板宣读诏令的监斩官,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在最初目睹主神现身的骚动之后,全场变得鸦雀无声。
光明之神忽然开口,他叱责薛西斯盘剥人民、残暴无道、违反天意,所以他将在薛西斯对希腊的战争中惩罚波斯,使波斯大败。他还要让这昏聩的君王最后因纵情酒色、亲信小人,而在政变中死去。
现场气氛好极了,金小虎心里乐开了花,震惊惶恐的波斯士兵竟然看不出豫让握着圆环的左臂是假的。
“愚蠢的波斯人啊,抬起头来,看看我对你们的惩罚吧!”
诚惶诚恐的波斯士兵抬头看向主神,光明之神的广袖里忽然翻出一把刀来,寒光一闪,短刀破空而来,直扑监斩官的面门。随着一声嘶叫,监斩官仰面倒下,插在他额头上的短刀兀自颤动不已。
就在波斯人惊恐万分的时刻,广场西边的酒馆里突然冲出一伙人,个个手持斩斧和短剑,扑向波斯士兵,切菜砍瓜一般砍得波斯人鬼哭狼嚎。
吕底亚商人们从货车上一跃而下,纷纷从货车里抽出刀剑来助阵。杂耍卖艺者手里的枪棒是现成的武器,照着面前的波斯兵乱杀起来。乞丐们从破衣下面掣出短刀,挥刀而上,刀刀见血,不放过一个波斯士兵。一时间,广场上喊杀震天。事发突然,波斯人毫无还手之力,个个都做了刀下鬼。
那与人争斗的黑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两把斩斧来,一路挥舞,杀出一条血路,直杀到巴比伦受刑者面前。他手起斧落,砍翻了刽子手们,又替受刑者斩断捆绑他们的绳索。
酒楼上的金小虎看得激动不已。
一会儿功夫,广场上血流成渠,波斯士兵被斩杀殆尽,尸首枕藉。被解救的受刑者随着劫法场的人向四面散去。金小虎施施然下了酒楼,要穿过厨房从后门离开。
小虎下到二楼时,忽然听到马蹄声。他从临街的窗子望出去,骑着马的波斯军官正往广场奔来,一队波斯士兵跟在后面跑。他再往广场的另一头望去,聂政高大的背影还未能消失在巷子里。有些受刑者们之前受了刑讯逼供,不能自己走,劫法场的人就背着他们。聂政两边腋下各夹着一个人,跑得不免慢了些。
金小虎心里稍作犹豫,奶奶,对不起了,他抄起桌上的酒坛。当波斯军官快要经过酒楼时,他大喊一声,“看这里!”
波斯军官果然听话,勒住马,仰头向上看。小虎直接把酒坛扔出去,装满了酒的坛子将军官砸得跌落马下,人事不省。
小孩子拔腿就跑,他要赶在波斯士兵反应过来之前,跑下楼去,从后厨离开。他刚来酒楼时,赏了跑堂的一块吕底亚金币,借故叫堂倌带他到后厨转了转,熟悉一下撤退的路线。
愤怒的波斯士兵从前门冲进酒楼,看见小孩子的身影在楼梯口一闪而过,奔向后厨。
“哪里走!”他们发一声喊,追过去。
后厨门外是曲曲折折的深巷,金小虎往前才跑了十几米便拐向左边的岔道,他在转弯时顺手把巷子口一户居民敞开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他寄希望于波斯士兵会认为他跑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他们至少该分一些兵力去那户人家里搜查。
小虎猛跑了十几米后再拐向右边的岔道。他在巷子里拐来拐去,同时将零星敞开的门都砰的一声关上,以分散波斯士兵的注意力。在七拐八拐之后,他来到了一条“宽阔”的巷道上。他之所以认为这条巷道宽阔是因为他沿着巷子这一边的墙壁狂跑时,感受不到那一边墙壁的存在。
在他的左手有两扇开着的门,小虎往后一看,波斯人暂时没有追上来,他便一头扎进这门里,回身赶紧将两扇门拽进来,轻轻地,严严实实地关紧,闩上。
很快,追赶他的波斯士兵从门外跑过。屏住呼吸的小孩子赶紧深吸两口气,舒缓快要跑炸了的肺。他转过身来,转向屋内,屋子里的人与他大眼瞪着小眼。
收了吕底亚金币的跑堂、其他跑堂、酒楼主人、三个厨师、两个波斯士兵都愣愣地看着他,除了那个躺在椅子上仍旧人事不省的波斯军官。
小虎心里叫一声苦,他跑晕了头,居然又跑回酒楼!事情太离奇,波斯士兵也没想到小孩子居然能自投罗网跑回来,他俩都呆住了,忘了召唤从门外跑过的同伴。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缓过神来的波斯士兵抽出短剑,狞笑着逼近小孩子。
金小虎转身奋力拉开门闩,推开门就要冲出去,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于身后抓住他。小孩子吓得惊声尖叫,随即另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
“别叫,别让波斯人听到!”两只手的主人说,“我不会杀你。”
小孩子镇静下来,发现捉住他的人正是那收了吕底亚金币的跑堂。他再定睛一看,两个波斯士兵倒在地上,殷红的血正从他们身上汩汩流出。
小孩子尚能挺身而出,奋起一搏,何况他这个大人!受尽了波斯人盘剥和欺压的巴比伦店主激起心中义勇,在危急关头抽刀杀了两个波斯士兵。况且方才两个波斯士兵一直嚷嚷说,既然酒坛是从他店里扔出来的,他便脱不了干系,店里所有的人都脱不了干系!不造反也是死,造反也许还有个活路,凡人都知道怎么选。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波斯人抓不到金小虎必然很快回来。酒楼主人叫大家收拾金银细软赶紧撤退。走门不太好,怕撞见回转的波斯士兵,况且波斯人肯定听到了风声,正从各处赶来。店主叫大家去天台。他们仍旧把门打开,做个“人从此出”的样子。
在上楼之前,店主随手杀了昏迷不醒的波斯军官。反都反了,便杀一个少一个吧!
天台上放着长梯,此时派上了用场。店主和伙计们把长梯从天台上伸出去,搭上隔壁的天台。众人从长梯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当然小虎是用爬的。然后大家把长梯抽回来,再转向下一个隔壁的天台。
小虎战战兢兢地在长梯上匍匐前进,他已经跨越了六七个天台。巴比伦城里的建筑不矮,都是三四层楼,他尽量不看下面,否则腿软。店主说到下一个街区,远离广场,避开了波斯士兵,他们争取从天台上下去。他觉着有希望了。
杂沓的脚步声从巷道的尽头传来,小孩子心头一紧。他往下看去,一队波斯士兵正从巷道的那一端走进来。收了金币的跑堂立刻向小虎做手势,让他快点爬过来,他们要立刻收了长梯,以免波斯人一抬头看见天上的逃遁。
被波斯人看见就会连累大家,金小虎把心一横,颤颤巍巍地在梯子上站起来,他一步一个横档快速向对面天台奔过去。就在即将跨上天台的那一刻,小孩子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众人把惊呼压在嗓子里,全都拥到天台边看个究竟。不幸中的万幸是小孩子在坠落的那一刻一只手死死握住了长梯的横档。此刻他正悬在长梯下面,摇摇欲坠。
长梯下,波斯人正在逼近,小虎的那只手臂快要支撑不住自己了。一定要撑住,撑到波斯人走过来,他要砸到波斯人身上,让波斯人给他垫背,以免摔死自己。
强有力的手臂把他捞上来,酒店主人及时走上长梯,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小孩子。男人拉着小孩子反身小心谨慎地走回天台,两个人一起走更危险。伙计们立刻抽回长梯。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过去,我感觉。”一个波斯士兵跟同伴说。
两人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一碧如洗,高远空旷,连个飞鸟也没有。“你看走眼了吧?”同伴说。
波斯士兵挠挠头。
惊魂未定的小孩子显然暂时不适合在高空中继续演杂技,众人在天台上坐下来。
“咱们去哪儿?”
“去巴别塔吧。”跑堂的跟店主一问一答。
小虎心中隐隐觉着有什么事情不对,可是他又不知道那事情究竟是什么。他那被方才的险情吓破了的胆影响了大脑的转动。
再次飞越了三个天台后,众人终于下到地面上。远离事发广场的地面并不太平,法场被劫的消息像插上翅膀一样传遍全城,波斯王薛西斯调集兵力在各个街巷上巡逻。任何在他们眼里神色有异的人都被拦住查问,任何应对不当的人都被立刻逮捕。
一群人分成三拨,分头走,人多显眼。金小虎跟店主、收金币的跑堂一起。他们在靠近巴别塔的街区被拦住盘问。
店主说这小孩子今天才来巴比伦城,因为街上骚乱,跟家人走散了。他听父母说要去看巴别塔,就央求自己跟伙计送他去巴别塔找父母。
“你为什么拿着包裹?”波斯军官厉声问。
酒店主人说自己和伙计是为马尔杜克神殿的僧侣们收租金的,租金放在包裹里。谁都知道马尔杜克神殿的僧侣们有很多产业。
“他为什么也拿着包裹?”波斯军官指着伙计的包裹问。
“那是我的。”小孩子怯生生地开口,“叔叔帮我拿着。”
“哦,你的?来,你告诉我里面有什么。”波斯军官狞笑。
“我爸爸收拾的包裹,让我背着。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里面有我的一个金币,吕底亚金币,我爸爸给我的。”小虎赌定跑堂把金币收在包裹里。
吕底亚在六十四年前就灭国了,被居鲁士大帝灭国。吕底亚金币现在是古物了,一般人不可能有。波斯军官看这小孩子衣冠楚楚,肯定生在富贵人家,把吕底亚金币当玩具很有可能。他叫跑堂的打开包裹,果然包裹里除了波斯帝国流通的各种货币之外,还有一枚吕底亚金币。
波斯军官再叫店主打开包裹,里面也是各种金银货币。店主和伙计此刻都庆幸自己走得匆忙,除了金银细软,没有携带任何衣物。
“哎,这是什么?”波斯军官忽然看见金小虎的佩剑。
“我的剑啊。”
废话,我难道眼瞎吗?“小孩子怎么佩剑?”
“我跟爸爸要的,我喜欢剑。”
“给我看看!”
波斯军官夺过短剑一看,心里暗笑,果然是个玩具,都没有开刃。金小虎打造佩剑时,磨勒跟他一起去的。磨勒偷偷告诉工匠不要开刃,怕小孩子不小心伤到自己。良工技艺精湛,金小虎都没看出这把剑没有开刃。
“上面刻的什么字?”
“金小虎藏剑。金小虎就是我。”波斯军官没完没了地盘问让使小孩子有些紧张,他突然开始打嗝,一个接着一个,而且控制不住,怎么也停不下来,即使捂住嘴巴。妈妈从来搞不清楚触发他像永动机一样不停打嗝的原因,也不知道如何使他停下来,只能听之任之。
小孩子异乡人的外貌使他摆脱了嫌疑,波斯军官在苏萨老家也有一个时常打嗝的儿子,他常常疑心孩子是不是吃得太饱。他此刻想起自己的孩子,心底流过一丝暖流。
“快去找你的父母吧!”波斯军官把剑还给金小虎。
当小虎看到聚集在各层塔基里的人群时,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事情不对头了。他跑去找专诸,“叔叔,不对了,人人都知道要躲到巴别塔里!”那么波斯人肯定也知道抵抗组织躲藏在巴别塔里。
“是的!我们马上就要开始保卫巴别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