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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来祭祖 姑苏乡下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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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祭祖
这日黛玉在三生居与青华下棋,棋盘摆在窗下,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棋子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润玉慌不迭地进来,也不说话,坐在榻上拿了杯茶,仰头就灌,喝得毫无风度,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黛玉诧异,细看润玉脸色——一张俊俏的脸透着粉红,眼神躲躲闪闪,偶尔与黛玉目光碰撞,赶紧挪开,双眼慢慢溢上一层云光。
“这是怎么了?”
青华执着黑子未及落下,扫了一眼润玉,那桃花眼眯了眯。“……你是被人追婚了吧?”
润玉一口茶喷出来,急得咳嗽,粉脸更红了,那红一直漫到脖子根。黛玉忍笑,小肩膀一抖一抖的。青华趁机把几颗黑子换了位置,手指快得像一阵风。
润玉指着青华,咳嗽说不出话来。
黛玉摇摇头,那小脸一派了然,“又是哪家来提亲了?你若不喜欢,大棍子打出去就好了。何必跟鬼追脚似的跑呢?”她目光落回棋盘,小眉头忽而一拧。“咦,你的子儿不对吧?”
青华耍赖,那脸皮厚得能跑马,“哪里不对了?一直都是这样。你要输了!”
黛玉蹙眉,俯身细看了看,小手指点在棋盘上。“好你个大和尚,你耍赖!明明这三颗子不在这儿!”她扯住青华袖子,那麻布料子被她扯得变了形。“给我换回来!”
“我没有,就是没动!”和尚正义凛然,光溜溜的脑门上像写着“清白”二字。“不信你问润玉!”
“润玉,你说,他是不是换了子儿?”
青华立时接口,那声音不紧不慢,“润玉,我记得我跟太太说过你命里不该早娶。现在提亲这些你万万不能答应,都是庸脂俗粉。你的缘分还未到呢。要不要我再提醒下太太?让她把媒人都打出去?”
“你威胁他做甚?”黛玉不干了,拿棋子儿扔青华,那棋子儿带着风声飞过去。
青华伸手接了,五指一收。“哎呀,女菩萨多赏几颗。我多收几颗白子,胜算更大了。”
没脸没皮的惫懒模样!
润玉一张与黛玉七八分相像的俊秀脸庞泛上一层无奈,左右看看,谁都得罪不起。而且自己好像是多出来的那个,算了,他还是躲书房读书去吧!
有朝以来最年轻的解元郎回了扬州,简直就是香饽饽,媒人要跨断了门槛。润玉无处可躲,甚为可怜。
黛玉与青华吵嘴,争执到底是谁赢了,都没发现亲爱的润玉捂着受伤的心离开了。
正争得热闹,不妨一条青色卷毛狗偷偷溜进来,四只小短腿落地无声。叼起几颗青华吃掉的白子,吐到棋盘上。
棋子散落,好巧落在几处关键位置上。黛玉一看,笑得抱起青九,那狗在她怀里蹭来蹭去。“我赢了!青九太乖了,我最喜欢你了。”
青华指着青九,“迟早我要把你炖了吃肉!”那青九撒棋的位置,正是关键几步棋。这死狗绝对是故意的。
“汪汪汪”:[这家里林姑娘做主,罚你吃素!]
青华——似乎不比青九活得更有地位。好歹青九还能蹭姑娘怀里求安慰,和尚只配偷偷悔棋耍赖逗姑娘一乐。
这日,林家打点行李,让林管家带着人送润玉姐弟回姑苏祭祖。
大船起航,扬帆运河。两岸的绿色已萧条,露出初冬的光景,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摇着白头。
青华一年四季都是一身麻布淄衣,在甲板上吹着一支竹笛。那笛声呜呜咽咽,笛音与江水风声裹在一起,盘旋在江上,钻入船舱里。黛玉托着柔美的下巴听住了,眼睫低垂,像两把小扇子。
雪雁道,那声音软糯糯的,“大师吹得真好听,就是感觉眼睛酸酸的,有点悲。”
紫鸢戳她,那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你懂什么?这叫笛声意境。难不成天天吹成娶亲唢呐那般热闹?”
黛玉“噗嗤”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了然,“这是一段描述恋人从相识相爱到被迫分开的曲子。这一段是分开后的相思情,所以有些悲。”
“姑娘真厉害,这都能听出来!”
“以为姑娘像你呀,整日就知道吃。看看你这身板,尽横着长了。再不长高,以后姑娘出门不带你了。我们姑娘可是仙女下凡,做她的丫鬟就算不是绝色,也得五官端正吧?”
雪雁看着一团孩子气,肉呼呼的,胜在肤色白皙,但个子实在太矮。比起高挑袅娜的紫鸢、红蝉、绿蝶三个差了许多。听了紫鸢的话,难免丧气,唉声叹气,“姑娘,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黛玉道,那笑里带着几分促狭,“脸还可以的,就是身子别再横着长就好。”
雪雁听姑娘也调侃她,眼圈红了,泪汪汪地,“我、我减肥!”
几位姑娘都笑得不行,把个雪雁气得白嫩嫩的小脸皱到一处。
黛玉等到了姑苏,自有林湖一家接待,安置房屋等。
明玉欢喜地拉着黛玉,左看右看,那脖子转来转去。“才几日没见,你怎么又好看了呢?”
英莲也来接黛玉,在明玉身后羞涩地笑。明玉指了英莲,低声笑道:“这人如今不得了啦,定了亲事,就像变了一个人。每日家躲在屋里绣嫁衣,都不肯陪我玩儿!”
英莲脸上飞红,眉心的美人痣都似染上一层娇羞。“明姐姐又编排我!哪里有啊!”
黛玉一手拉了一个,那两只手一边一个。“甄妹妹,你听不出来?明姐姐这是嫉妒你呢!她恨不能也每日躲在房里绣嫁衣。可惜啊,佳婿还没挑出来,没得绣!”
明玉不干了,咯吱黛玉。几个人窝在榻上滚做一团,调笑无忌。
润玉在外咳嗽,那咳声又响又重,“几位姐姐,开饭啦!”
明玉起身,理了理发,那头发被她拢了拢。“润玉长大了,怎么越来越害羞了?快进来让姐姐瞧瞧!”
润玉慢吞吞挪进来,那步子像踩在棉花上。果然明玉就扑过去,两手捏住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软嫩□□膘。
“解元老爷来啦!解元老爷给姐姐看看是不是长胖了?咦,这脸蛋还这样肉呼呼的。这么小团子一般的解元老爷,骑大马游街的时候有没有接到姑娘扔的花儿啊!”
润玉露出一个想哭的表情,求助地看黛玉。
黛玉笑嘻嘻地看着。弟弟长得漂亮,趁着还是小少年,团团的婴儿肥不趁机多捏几把,再过几年长成风华绝代的少年郎,就是别人家佳婿,做姐姐的不能欺负啦!
她上前拉开明玉,润玉还没松口气,黛玉顺手也捏了把他的小奶膘。“我们润玉就算是小包子,也是最漂亮的包子!你们不知道,那些金陵的姑娘胆子可大,都追到扬州,把我们的解元郎吓得差点随大师出家去了呢!”
明玉哈哈带笑,英莲也笑,润玉跺脚,那小脚在地上跺了两下。“不理你们了!”
慌不迭逃出去,青华在门外看一盆通红叶子的南山竹。“她们几个在一起就疯了,你何苦进去自讨苦吃?”
润玉哼道:“迟早我长得比她们高了,就不能捏我脸了。”
鼓鼓的小奶膘气呼呼的,可爱得青华都想捏一把。润玉看着青华目中的“慈爱”,吓得拔腿就跑,“你们都疯了!”
远远还听见几位姐姐的嬉笑声。润玉跑得远了,慢慢露出无奈笑容,唉,姐姐们,其实也挺可爱的。
这日,族里挑了好日子,林湖和黛玉等人都收拾了到乡下祭田的田庄庄子里,以准备墨玉考中举人、润玉中了解元告祭祖宗的仪式。
这里是林家祖宅,住着许多林家族人,但与林如海一家都是出了数代,并无往来。就算现在当作兄弟往来的林湖一家,不过是族长之弟,与林如海也是隔了五代,算上是第六代同根的了,按乡俗都可以不再往来。
林如海少年离家,多年为官,较少回乡。因与林湖一家交好,近年捐了不少银钱给林家买了祭田,建了祠堂。
祠堂便在村子北边,离林如海祖宅不远。林如海前几年拜托林湖翻盖了祖宅,黛玉等便回祖宅居住。林湖等自然也回了自己老家。
到了正日子,一早各家就开始忙碌。准备杀猪羊祭品,炸果子,摆水果,重新擦拭祖宗灵位。抬围屏,几案金银供器,定流程,定各人的位置,摆香案,备香烛纸炮等等。
润玉是男子,代林如海这一脉主祭祀,有许多事忙。黛玉自然没甚事情,一早穿得暖暖和和,披着白狐狸毛的大氅,与青华一道看乡景。
青华一年四季就穿着单薄,黛玉握着手在袖中,那手炉暖烘烘的。“才入冬,这风就开始冷了。”她看天色,阴沉沉的,似压在天上一般。“你们地府的人是不是就喜欢这样的天气?”
青华冷不防听见她问起地府,看看天色,看看黛玉——玉容绝色,艳过天光。“如果这天色下还有位绝色美人儿,就更喜欢了。”
黛玉嗔他,黑瞋瞋的眼珠似裹了天光一般,乌云也遮不住的妩媚。“十阎王越发有地府高官的无耻风范了。我们这些人巴巴地烧了祖宗好些东西,到了地府,他们是不是也如阳间一样,要交税受盘剥?”
青华脸皮甚厚,被骂也不怕。“哪里都一样。大家都不交税,我们做官的吃什么呢?总不能刮墙皮吃吧?地府也不容易,养了那许多公务员,大家都要生活呢!”
“我明白了,地府不过人们在阳间生活的投射。阳间活完了再去地府一样再走一遭儿这样生活,然后再投胎到阳间。阴阳循环,生成万物。”
“就是这样。千万年轮回,不过弹指间。说起来甚没意思,都是换个皮囊不同方式再走一遭儿罢了。”
“不过一副皮囊,短暂一生?”黛玉咀嚼这几个字,思及自身,若有感悟。
两人聊天间,有人来请,说是祭祀要开始了。
青华却不走。“你且去吧,我回家等你。”
“一起去呀!”
青华摸摸光溜溜头皮,笑得有些得意。“我怕你家祖宗见了我,不敢吃祭祀。若是不好意思全都贿赂给我了,我是收呢还是收呢?”
黛玉——没脸没皮的阎王爷真讨厌!
黛玉随着众人进入祠堂。白石甬路收拾得干净光洁,院中种着苍松翠柏,台上有铜鼎等祭器。
正房五间大屋,分男女两列。族长林江领头,后面跟着江字辈、玉字辈等。堂内香雾缭绕,锦帐绣幕,辉煌腾达,上头摆着神主。
院中围挤满了族人、仆从等,皆鸦雀无声。
焚香、奠酒、献爵、奏乐、跪祭等一系列肃穆仪式有条不紊。
黛玉随着族人一举一动风流有章法。那些旧居乡间的妇人见她如此雍容模样,无比敬仰欢喜。到底是大家族养大的姑娘,自然有另一番独有气质。
再看那润玉,小小年纪已是解元老爷,举止风度有大家之风。一张粉白的小脸严肃板正,但一双眼却澄澈如秋日蓝天,干净得叫人不敢直视。
且说那林家先祖,特别是黛玉祖上,曾封列侯,穿着蟒服玉带现身在神主位上,接受子孙祭拜,受那香火恩情,本是极大的盛事。
不曾想一睁眼,看到堂下跪着白斗篷姑娘。其通身气度不凡,周身缠绕着一层彩色云霞,裹着她如九天仙子,清贵高雅。那云雾缠绵游动,往后蜿蜒。
林公大吃一惊,慌忙收下后辈祭祀之品,顺着玉带往后,远远见到一个白衣阔衫的唇红齿白小和尚站在一棵千年古松下,伸出一只白玉的手握住了玉带那头。
他抬眸,一双熠熠桃花眼,慢慢敛去旖旎柔情,铺上一层如冰薄雾。整个人空灵起来,似主宰万物的神灵,冰冷无情看穿尘世。那眼慢慢空寂,最终化作一声淡淡叹息。
林公俯身跪拜下去,“见过大人。”
他已认出那是十殿阎王。“不知大人为何出现在此处。”他不得不问,这十阎王手里还握着他家后辈林黛玉身上缠绕的玉带呢!
青华松开手,那玉带在他身遭转了三圈,似是在恭敬示意。然后一股轻烟般向天上而去,而后消散。
林公再看——朗朗乾坤,黛玉身上哪里还有什么锦霞云雾?林公不解看向青华。
青华摊手道,那模样无辜得很,“你也看见了,我也不知何缘故。”
林公:我信你个鬼!
当然,他们都是鬼。
可是人家官大。他在阳间虽贵为侯爷,但到了阴间也不过是个住在酆都稍微富裕一些的平民鬼。无官一身轻,鬼也不敢问!
林公硬着头皮对十阎王抱拳施礼:“黛玉是小民后辈,明质聪慧,略有小才。不过也是个寻常女子,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怜其自幼体弱多病,蒲柳之姿,宽恕则个。”
青华——怎么说得他像个打算强抢民女的恶霸?
林公:我瞧着也差不多!虽然在酆都未听闻十阎王除了爱好花草还有什么女色癖好,但这后代黛玉确实生得太过出色,说不得某些鬼就突然动了凡心呢?
两人各怀鬼胎。青华正想道貌岸然安抚林公一番,不料那边林家大院突然一阵骚动。
来了一大群人,车马众多,步履仓促。衣着像逃难的慌张,但其行动阵势却又井然有序。
青华对林公挥挥手,“你且去收你的祭祀,我去看看家里怎么了。”
林公欲哭:还说你没想什么!那明明是我林家,怎么说得跟你家似的?
但他一只鬼也是无法——只有在这子孙祭祀时刻他能来阳间吃祭品显身一会儿。眼看祭祀燃香即尽,他不得不收拾了剩下的香火转回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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