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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鸡鸣寺 薛宝钗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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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鸡鸣寺
黛玉的脚在青华的护理下,不过两日便完好如初。窗边小几上摆着一盆兰花,正是那害黛玉崴脚的罪魁祸首。青华已将它换了只月白釉的花盆儿,那盆子光润如玉。才几日,那奄奄一息的兰花倒开得娇艳起来。白色的花瓣俏丽安静,像落在枝头的初雪,连那枯黄的兰叶也泛出新绿。黛玉提了壶给它浇水,水珠落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明玉进来,那步子带着风。“要我说这花儿就该扔进秦淮河,让它腐烂进河底。大师巴巴地还拿回来,害你躺了两天,不该报仇吗?”
黛玉却知道青华对花草甚为喜爱,经他手的花草会长得格外葱郁。笑道,那笑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这强词夺理了。就如佛家说的,是幡动还是心动了?遇事从自身来寻,还是从外物找呢?”
明玉不管,那脑袋一扬,“我偏生就从外物找。”她低头看那兰花,香郁扑鼻,花淡叶绿。“挺好的一盆兰花,怎么会被人扔了呢?”
“明明是大师养得好。”黛玉替青华分辨。
明玉大眼狡黠一转,那眼珠子骨碌骨碌的。“怪道润玉这几日神神叨叨,总看大师不顺眼。我算是明白了,他定然是吃醋——你跟大师比跟他更要好!我可听紫鸢说了,自从大师归家,你整日跟他一起谈佛论道的,润玉反退了一射之地。”
黛玉怔住,自己是这样吗?没有吧。她与青华相处与幼时也一般无异。这几日有些生分,但经过崴脚之事,彻底明了彼此身份,感情又恢复如初了。但是,那毕竟是年幼——
不等她细想,明玉已换了话题,说起冯渊和薛蟠等事。
那润玉用青华给的酒替冯渊熬了药,冯渊喝完便醒来了,吐了许多乌血,那血黑黢黢的。大夫把脉说是休养一两月便是无事了。把英莲开心得要把青华当活佛供起来。
这两日英莲也来看过黛玉,说起冯渊,秀美的小脸总有可疑的粉色,像搽了胭脂。想来与冯渊倒是一见钟情了。
再说冯渊被家人接了家去,请了讼官,把薛蟠告上金陵府。薛蟠打死冯渊家人,又将他打个半死,还是当街行凶,实在影响恶劣。即使他权贵世家,也是得罪透了百姓们。
柴大人接了案子,传唤薛蟠。那薛蟠不过随便派了个管家来,不仅不认罪,反而倒咬一口,说是冯渊调戏女子,他家公子仗义救人等等。急得英莲亲自上堂指责了薛蟠恶行,那声音又脆又亮。
薛家自然不认,两家在金陵府打起口水官司,各执其词,还找了许多当街百姓作证。薛家凶恶,那些百姓不敢作证。冯家除了柴家几位公子和林家姐弟倒没甚证人了。
明玉道,小拳头攥着,“真是颠倒黑白,实在可恶!凌云和姣云因是柴大人家眷不能作证。我和黛玉说好了,后日开堂我们就去作证!非得给薛蟠判罪不可!可惜柳二爷走了,说不清薛蟠和家人身上的伤处何来,不然早就能断案了。”
黛玉点头,“无妨,柴大人刚正不阿,定会公正断案。”
那薛蟠掉了两颗半截门牙,却是不能解恨的。今日不收拾他,早晚还害更多的人。
明玉说完冯渊案子,双眼亮晶晶地,像两颗黑珍珠。“你的脚彻底好了吧?我们明日去鸡鸣寺拜佛吧!”
黛玉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促狭,“听闻鸡鸣寺求姻缘最准。我们明姐姐年岁大了,也该好好求个好郎君!”
明玉脸上一红,那红一直漫到耳根。“你也别说我。你不也及笄了,到了可以谈亲事年纪了?”
黛玉摇头,那小脑袋晃了晃,“我家大师早给我看过姻缘,命里不该早嫁。我还小呢!”
明玉用手指在脸上羞她,那小手指在脸颊上刮了刮,“谁家大师?”
黛玉强作镇定,那小脸绷着,“怎生不能说?不是我家的,难不成是你家的?”
青华端了一盆刚从街上买来的紫瓣兰花,那花瓣紫莹莹的。“什么家,才出来就要家去吗?”
明玉道,那嘴快得很,“瞧瞧,才一个说一个家的,来了一个又说一个家的。你们真无趣!”说着无趣,却用眼挑黛玉,分明是调笑。
黛玉装作不懂,看青华拿来的兰花。
那花瓣娇美柔嫩,不见如何炫丽,有种紫色特有的神秘神韵。朦胧典雅,静静怒放,少有的兰之君子之姿。黛玉赞道,眼睛亮亮的,“这花儿好,你哪里寻来的?”
青华道:“在花市寻的。原被一位姑娘买下,她许是见我是出家人,便让给了我。”
黛玉不由道,那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莫不是你又对人笑了?人家忘了你是出家人,便忘了初心吧?”她想起那日在秦淮河畔,和尚笑得楼里姑娘眼珠子恨不能随他去了的痴傻模样。黛玉勾着眼,用手指划脸,那小手指在脸颊上划来划去。
青华懂她,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那咳声又轻又短。“正好与这盆白兰作伴。一白一紫,配着好看。可惜这花的香气混了。”
明玉看看黛玉,再看看青华,左右看,那脖子转来转去。拍手笑道,那手拍得啪啪响,“我且明白了润玉为何生气了。你来一处,总没外人的地儿,我倒似多余的了。我也不讨人嫌了,且去处理俗物家事,准备明日去上香等物了。”
黛玉指了她一下,那小手指点了点。明玉笑着去了。
青华被她们笑得窘迫,那光溜溜的脑门上沁出一层薄汗。“又笑什么?”
黛玉道:“明日我们要去鸡鸣寺上香。明儿要求姻缘呢!可不要精心准备?”
青华感慨,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我记着才去了几日功夫,怎么就都长大了呢?”他打量黛玉,像是在确认。“确实成大姑娘了,不一样了。小时候这么高,天天拉着我的袖子,还会软软地求我。如今倒好,不肯求我,还故意气我!”
“何曾气你呢?”黛玉噘嘴,那小嘴噘得能挂油壶。“分明是你小气,丢下我自己走了,害我崴脚。”她说着眼圈就发酸,那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不想落泪的,但是无法自控。
青华立马投降,扯了扯黛玉袖子,那袖子被他扯得晃了晃。“好了,女菩萨,都是我错了。道歉许多次了,你就原谅小僧则个?”
“哼,一辈子都记着,不原谅!”
“一辈子还长呢。小僧这等惫懒人物,还是早些忘了吧!”
黛玉忽然就不想理他。分明才说的和好了,但是突然就不想和好了。这人是阎王爷,心都是黑的吧?哪里懂得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青华觑着她的神色,不敢接话。活了上万年的老妖精,心都黑了。世间百年在他也不过几个月,过眼烟云。看过多少年岁,经过多少事?有些事,不可深究。
这日一早,林家便派了几辆大车,护着黛玉兄妹几人往鸡鸣寺而去。这鸡鸣寺在鸡笼山东麓山阜上,遥对清凉山,连着钦天台北极阁。塔影横江,鸡笼云树,风景甚为秀美。更兼千年历史,亭台楼阁,台舍房宇众多,香火鼎盛。
进了朱红色的大门,古刹古朴厚重,肃穆寂寥。远远的诵佛声,伴着满树青碧,悠远宁静。仿佛将人扯进一个又一个绚烂的轮回中。
爬山虎还碧翠,那叶子爬满了墙。樱花树早过了云霞灿烂,雕花的青石地板缝隙生着青苔,绿莹莹的。佛香从空气间流淌,伴着禅音。黛玉那略烦躁的心慢慢沉静。她对青华一笑,做了个鬼脸,那小舌头还伸了伸。青华愣了下,回以轻轻摇头,那光溜溜的脑袋晃了晃。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鸡鸣寺的大殿和宝塔正在维修,不得参拜和观景。林家管家婆子介绍,那婆子说得头头是道,“前岁圣上南巡,亲自来观了鸡鸣寺和北极阁。嫌这千年古寺年久失修,故令江宁织造的甄家修葺。这会儿忙着修庙的便是他家。”
黛玉问:“可是接驾过的江南甄家?”
“可不就是他家!”明玉接言道,那声音又脆又亮,“这鸡鸣寺有一美景凭虚听雨。他家便修了凭虚阁,给皇上做行宫。听凌云兄讲,那排场可大呢!白花花的银子花了许多!这修庙定然也花费不少。”
管家婆子笑道:“正是哥儿说的这般。我们金陵人可是有幸接驾过的。那乌泱泱的大船,高头大马,那黄罗伞,一顶顶各色轿子,扑满了金陵城!”
几人说笑着一路参拜。明玉拉黛玉,那手攥得紧紧的。黛玉知道她的意思,想去求姻缘签,但是不好意思。便与润玉道,“我与明玉去去就来,你们且逛逛去吧!”
有婆子丫鬟跟着,润玉只道她们不便,便自己下了台阶。青华站着一棵大银杏树下,望着青碧苍翠的银杏叶发呆。
明玉拉黛玉走去樱花道,不肯直接去求签,晃了一圈从后院进到正佛殿。走到侧道,旁边立着罗汉等,那些罗汉面目各异。两人见有拜墩,便都一一拜过。还未转到观音面前,倒听见青华说话。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姑娘求的这姻缘签自是极好的。”
明玉促狭,赶紧拉了黛玉躲在暗处,那身子往柱子后一缩。看青华与谁说话,却见青华面前站着一位美貌姑娘。穿着白绸圆领中衣,外罩粉红色绸缎绣牡丹团花长衣。乌鸦一头黑发点缀着一根白珠簪,耳朵挂着两只白色珠儿。白中带粉的一张圆盘脸儿,眼如水杏,盼顾生姿。
明玉捂住嘴,那嘴捂得严严的。这是她见过除了黛玉外最漂亮的姑娘。她的气质与黛玉不同——黛玉是飘逸欲仙的轻灵,这姑娘则是华贵雍容的艳丽。
黛玉见她模样,猜到她许是那牡丹之色的薛宝钗?不妨会在这里相遇。她也不想出面相见,便与明玉挤在阴影里,且听青华与她说话。
只听薛宝钗道,那声音轻柔和缓,像春风拂面,惹人好感。“大师作何讲呢?”
“天作金玉是良缘,相逢即是永团圆。举案齐眉纵难平,一梦无忧到百年。”青华念那签,那声音不高不低。“姑娘的姻缘在金玉良缘。需得有金,方可配玉。”
宝钗忖着那“玉”字,脸色变幻,那眉头微微蹙着。“大师,这玉字何来?”
“北方有玉,即寿即安。”青华合十,那姿势端正。“昨日姑娘赠以紫兰,小僧不及拜谢。在此遇到姑娘,自是缘分。姑娘的姻缘往北而去,自然就到了。小僧就此别过。”
“等一下。”宝钗听着他对这“玉”字解释,甚是欢喜。她本欲入京待选,要入后宫的。皇帝可不是有玉玺的即寿永昌?“大师的意思,我岂不是要需要有金?”
“正是。”青华道,那桃花眼弯了弯。“姑娘雍华大气,倒不如铸一金锁挂之,更显富贵风流。”
“金锁?不会显得俗气吗?”
青华摇头,那光溜溜的脑袋晃了晃,“大俗大雅。”
宝钗欢喜点头,对青华福身,那腰弯得恰到好处。“多谢大师指点。大师可是寺里供奉?我自当捐赠香油给大师供给菩萨,以供日食所需。”
青华摇头,“我非此庙挂单,不必挂念。以后有缘自会相见。”他再次对薛宝钗合十告别,飘然往后而来。
明玉见青华直向他们走来,有点窘迫,那脸都红了。黛玉倒是自然地牵了她手,跟着青华出了后殿。“我们且去药王塔求一求也是一样。”
明玉问青华,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师,那女子是谁?真是美艳,不比黛玉妹妹颜色差。”
青华道,那语气淡淡的,“美人看骨。你怎生这般肤浅,就看皮相了?”
明玉对他翻个白眼,那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哼,说我看皮相,你不是么?出家人六根不净。明明庙里有解签庙祝却不去,偏生你要去给人解签?我要是黛玉妹妹,定然不能忍!”
黛玉道:“你二人拌嘴,别拉扯我。于我何干?”
明玉嚷嚷,那声音又脆又响,“就说你呢!每次你都护着他,养的这和尚无法无天,一点都不像个吃人家供奉的挂单和尚了!”
“和尚未吃你家大米。明姑娘哪里这么多怨言,少说两句罢!”
明玉气得龇牙,那两排牙磨得咯咯响,恨不能咬青华一口。
青华与明玉在前头叽叽喳喳斗嘴,那声音越来越远。黛玉却放缓脚步,看着墙头一株野草看住了。那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想了想,回转往大殿而去,伸手拿起签筒。晃动签筒,那签筒在她手里晃得哗啦哗啦响。一支长竹签蹦出,在地上弹了一下。
黛玉还未及看清,一只手拾起竹签,笑道:“姑娘这是上等好签!”
甚为年轻,说话却奇怪漏风!
黛玉看时,那人穿着华丽的宝蓝色绸衫,蓝缨玉簪头,打扮甚为富贵。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一半的门牙!
黛玉忍不住“噗嗤”一笑,容颜如初雪干净,声音空谷幽灵。浅浅梨涡溢出甜软美艳,像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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