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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姻缘签 捡到一只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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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十月初五这天,青华欲往大明寺为佛祖敬香,贾敏带了黛玉和润玉一同前往。
母子三人坐了大车,青华单独坐车跟在后面。黛玉给润玉买了糖炒栗子,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润玉剥开一颗,栗子肉金黄软糯,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小脸道:“凌哥哥的栗子不好吃。”
黛玉点他额头,小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哥哥给你买的,有的吃就好,还挑嘴!”
润玉扯着黛玉袖子不干,小身子扭来扭去,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姐姐买的最好吃。”
黛玉抱着弟弟,捏了捏他肉呼呼的小脸蛋,对贾敏道:“太太,弟弟越来越聪明了。”
贾敏温柔地看着小儿女两人康健开心的模样,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正要说话,突然马车猛地停住,车轮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黛玉和润玉被摔入贾敏怀里,栗子撒了一地。贾敏一手搂住一个,另一手扶住了车窗,稳住身形,问道:“怎么了?”
车夫道:“太太,有个小乞丐滚到马车前。”
贾敏掀开车帘一看,马车前倒着一个瘦小的小乞丐,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像枯枝。林管家去瞧,把人翻开,一张黑漆漆的小脸,嘴唇干裂,声息全无。林管家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吩咐人将小乞丐推到路边,来回贾敏,“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小乞丐,不知死活,扔到路边了。”
黛玉看时,只见青华已下了车,白色身影俯下去,将那脏兮兮的小乞丐抱了起来。那小乞丐在他臂弯里软绵绵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青华走到车外,对贾敏道:“太太,她还有气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带她上车吧!”
贾敏点头,看着那小乞丐,眼圈都红了,“可怜的孩子。大师带上车吧。林管家送些水去,大师有什么需求尽管去办。”
马车又走起来,车轮咕噜咕噜地转。贾敏搂着黛玉姐弟,眉头蹙着,那眉心的纹路像刀刻的。“这好好的鱼米之乡,繁华富饶。如今城里有了拐子,乡下有盗匪,街上居然还出了这么小的乞丐!”
黛玉道,小手拍了拍贾敏的手背,“皇上是圣君,迟早会管的。”
贾敏拍拍黛玉的手,心中忧虑更甚。太子如此非为,怕是难长久。前两天太子家奴到了扬州,去找林如海,说起盐税等事,意思是要林如海把盐税截流,或者多收几分私给太子府。这等事林如海如何能做?可是太子也是不能得罪的。
黛玉见贾敏脸色有忧虑之色,那眉头拧得紧紧的,定然是犯难父亲的政事。她拉着贾敏的袖子,小手攥着那绣花袖口,仰着小脸道:“老爷每日这么忙,都没有时间陪我和润玉。不如辞官,我们回姑苏,可好?”
官场的黑暗,政务复杂,会不会是林如海早逝的缘由?
贾敏道,叹了口气,“说得孩子话。老爷受圣上重用,特意钦点两江巡盐御史,就是要把这江南盐税好好整顿。若是此事甩手不干,岂不辜负圣上?”
“那老爷就听圣上的话好了。他官最大,我们就听最大官的,不就好了?”黛玉说得头头是道,小手一摊,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就像咱们家里,老爷和太太如果意见不合,我们听太太的就好了。毕竟老爷最终也得听太太的。”
润玉鼓着小腮帮子,含混地起哄,“听太太的,太太!”
贾敏捏她脸颊,手指软软的,“小促狭鬼,敢调戏老爷太太来了,小心我打你屁股!”
润玉又道:“打屁股,屁股!”
黛玉捏他脸颊,小手指夹了夹他肉呼呼的腮帮子,“小鹦鹉,学舌什么?”
一番玩闹,贾敏那点忧虑便散了。可散归散,黛玉心里却悄悄记下了——太子、盐税、父亲的为难。这些词她前世在书里看过,知道都不是小事。她的小拳头在袖子里攥了攥。
马车到了大明寺。山门巍峨,百级石阶从脚下一直铺到天王殿前,两旁古木参天,秋意已浓,叶子半黄半绿,在风里簌簌作响,落了一地的金黄。石阶上香客络绎,有提着篮子的老妇,有背着香袋的年轻媳妇,也有牵着孩子的中年男子,人人面上带着几分虔诚的安宁。
黛玉下车就去看青华车上救下的小乞丐。只见她似乎比润玉还小些,被青华擦干净了脸,王嬷嬷帮她换了身黛玉的衣服,那衣裳穿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像裹了一条被子。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睫毛长长的,睡着的时候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王嬷嬷道:“大师说她就是饿晕了。我方才用□□泡了饼喂了她两块,便睡着了。可怜见的,不知道哪家姑娘。”
黛玉拉着青华,仰着小脸问他,“她不会也是被拐的吧?”
青华摇头,那光溜溜的脑袋晃了晃,“年纪太小,什么都不知道。”
黛玉道:“先带回家,回头细细寻了家人吧!”她晃晃青华的袖子,小手攥着那麻布料子,“太太总说你佛缘深厚。如今我是信了,你总能碰见一些命苦之人,恰好便救了。”
这小乞丐若不是青华,怕只能在路边冻饿至死,都无人管了。
青华一愣,他这一世转世投胎做了上千年的阎王爷,都快忘了自己前前世确实是个和尚。他摸摸光溜溜的头,自己本相是佛像森严,佛理娴熟,却总感觉哪里差了什么呢?许是前世太远,只言今生罢了。
青华抬头,大明寺门前一棵银杏树开始黄了,满树金黄,像挂了一树碎金。一片叶子悠悠落在他的头顶,正好落在光溜溜的脑门上。他摘下来,那叶子金黄如扇,脉络清晰。他递到黛玉手上,“就算我不救,女菩萨也会救人的。”
黛玉看那片银杏叶,金黄如扇,甚是可爱。她举起来,遮住眼睛看升到半空的骄阳,灿灿青天,碧蓝如洗,真是个拜佛的好日子!
贾敏喊黛玉,黛玉便拉着青华一起往庙中而去。高高的一百多级台阶,走起来小短腿有点累。黛玉爬了三十多级,便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青华伸手要抱她,她不肯,非要自己走。
贾敏低调前来,也未提前告知方丈,不影响其他乡民拜佛。一路上许多提着篮子带着香烛的男女上下,淡淡的佛香从庙中传来,有种奇妙的安宁感。
他们到了大雄宝殿,供奉的莲座佛祖宝相庄严,双目微垂,慈悲中带着一股俯瞰众生的肃穆。殿中香烟缭绕,长明灯一排排亮着,光焰微微跳动,映得满殿金身都活了过来一般。那佛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
贾敏带着黛玉和润玉对佛祖跪拜,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虔诚叩首。贾敏捐了五十斤香油钱,给近来焦虑不安的林如海,还有黛玉、润玉兄妹都点了长明灯。那长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排小小的星星。
方丈听闻有大户女眷捐赠香油,立马迎了出来,袈裟飘飘,见是贾敏,赶紧招呼奉承。
黛玉对方丈道,小脸一本正经,“我也捐十斤香油钱,给我家太太点一盏长明灯。”
贾敏笑道,眼角弯弯的,“你哪里的银子?”
黛玉道,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荷包,“每月的月例银子,还有太太往日给的私房钱,我有钱呢!太太别只给我们祈福,也得想着自己。”她依偎着贾敏,小身子靠在她身上,指着佛祖前一排排的长明灯,“我们一家人长长久久在一起。”
贾敏温柔地看着她,“你有这个心很好,我们一直在一起。”
贾敏看青华,却只是简单合十而拜。但见他年轻的面庞在缭绕而起的香烛里似蒙上一层淡淡的圣光,清隽的五官有种庄穆威严。与那佛座上的佛祖一样,有股悲天悯人的气息,就连垂下的黑睫都铺着一种俯视众生的佛光。你感觉他不是一个站在殿中的普通僧人,而应该坐在莲座上,受人膜拜。
贾敏正想说什么。
黛玉却去拉了青华,小手拽着他的袖子,“大师,我们去抽签。”
青华扯扯嘴角,有些无奈,那桃花眼弯了弯。一动一静中,那层佛光圣境一般的平衡破碎,余留一室佛香淡淡。
贾敏一笑,却看黛玉晃了签筒,小手捧着那竹筒摇得哗啦哗啦响,一支竹签跳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小沙弥赶紧拾起,递给黛玉。黛玉看完一笑,小梨涡深深浅浅,递给贾敏,“太太,这讲的是什么?”
“玉不能双。”贾敏念道,把那签翻来覆去看了看。她把签递给方丈,“大师,此签何解?”
方丈看了签,白眉毛动了动,沉吟道:“姑娘抽的是姻缘签筒。敢问姑娘芳名中可有‘玉’字?”
贾敏点头,“正是。”
方丈道:“这说的是,姑娘不可配有玉之人。”
黛玉抿唇忍着没敢笑,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真怀疑这签筒是青华搞的鬼,这个方丈大师是他请来的托儿了,怎么梦想总能成真呢?可转念一想,又隐隐有些不安——这签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特意安排。若真是命定,那她将来要遇见的那个“有玉之人”,究竟是谁?是贾宝玉吗?是福是祸?
她压下心头这丝异样,扯了扯青华的袖子,对贾敏道:“我与大师去看看佛塔。”
青华带着黛玉逛起大明寺,他们慢慢行走,走到一处东殿。佛堂甚小,但香火鼎盛,茂密的大树下香烟缭绕,阵阵诵佛声让人心情宁静。
青华捏着佛珠,黛玉却是不拜,看那宝象森严、双目慈悲下垂的佛像不语。
青华解释道:“这是鉴真佛像。”他想到一些趣事,双手握着佛珠,嘴角弯了弯,笑了笑。
“当年为宣扬佛法,鉴真六次东渡东洋。海上风浪妖魔众多,五次皆败不能成行,故而求助佛祖。佛祖正与斗战胜佛讲理,便言道斗战胜佛曾西天取经,最擅长对付妖魔鬼怪,便要他去协助。斗战胜佛一个跟头翻到海上,对鉴真道:‘俺当年走的是陆路,应付的是山精走兽,不曾见过鱼头蟹壳虾尾等。传授经验是没得传了,佛祖让俺来助你,那就帮你到底,来吧!’他抓起鉴真,一个跟头就送到了东洋,于是在东海玩耍一回,回去佛祖复命,说是鉴真已经到了东洋,开始传授佛法。不远将来,佛光普照东方,鉴真定能成佛。佛祖一看,鉴真果然是在东洋传授佛法,教蛮人律法、文字、医药等等,佛像已成。但他因未经历过九九八十一难,到底未能圆满,回归正身后,也只能为佛僧罢了。”
黛玉听他讲这些神仙诡诞故事,总似真的般。她歪着头看青华,小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大师,我总以为你不过是一位将法相抛弃的真性情僧人,修佛修心那种。但是我又总觉得自己是错的。你似乎——并不重佛?”
青华惊愕,那桃花眼微微睁大,这么点形迹也能看出来?
他真想如何反驳,却听到两声极微弱的“汪汪”声。
黛玉也听见了,往那佛像后看,小脑袋探过去,“有狗叫吗?”
他们绕到佛像背后,见那底座下欢腾地钻出一只小狗。那狗一身青灰色卷毛,圆头圆脑,眼睛乌溜溜的,倒不像寻常土狗,反倒有几分像只小狮子。
黛玉一见眼睛亮了,像两颗小星星,“哎呀,好可爱的狗狗,这毛居然是青色的!”
她抱起小狗,小狗伸出小爪子,十分欢喜的模样,凑紧黛玉怀里,抬脸伸舌头便想往黛玉脸上舔。青华伸出一根手指,顶住他的狗脑袋,将他支离黛玉的脸蛋,“哪里来的畜生,不想活了?”
那小狗委屈地眼泪汪汪看黛玉,那湿漉漉的眼像两颗黑葡萄。黛玉一见他那模样便心软了,立马帮腔,“大和尚好没道理!这么大个人欺负一只狗!”
青华:“……”特么,这是只狗么?怎么看都像一只卷毛狮子吧?
黛玉觉得这只狗就觉着亲切,似乎是自己盼望已久的玩具,抱了怀里就不撒手。眼看着也无主,便抱了回禅房。
青华在她身后瞪着那只狗,用眼神警告他“老实一点”。
小狗翻着眼皮子,露出一个人性化的笑,且把毛茸茸的脑袋蹭蹭黛玉的脖颈,然后挑衅地看青华。
青华:想吃狗肉了。寺庙里能熬狗肉汤吗?
不时,拜佛结束,贾敏带着几人回府。
黛玉坚持要带那只小青狗回家,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但在青华的强行反对下,那只狗是被青华拧着后脖颈提进林家的。那狗也怪,被掐住后脖颈就跟一只猫儿似的,仿若被掐住命门,四只爪子蜷着,再不敢欢腾。
回到林家后,贾敏找了庙中主持来看了带回来的小姑娘,养了几日倒是醒来了。洗白干净后,倒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林管家去那街上打听,听说那小姑娘是被母亲带着在附近乞讨,住在城南的城隍庙里。前些天她母亲丢下她自己走了,小姑娘在破庙饿得不行,爬出来找吃喝,在林家马车前晕倒了。幸亏是林家及时将她抱走,再晚一些怕就有些恶人把她抱走了。
如此便是无家人了。贾敏问了小姑娘意思,她愿意留在贾府,于是贾敏给她取名叫雪雁,送与黛玉房中,伺候黛玉。
雪雁初来时怯生生的,话也不敢多说,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什么都怕。黛玉拉她手时,她先是一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见黛玉笑了,才慢慢把手递过去,那手冰凉凉的,细得像一截干树枝。
紫鸢领着她在房中认东西,她跟在后头,摇摇晃晃的,像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黛玉瞧着她们,抱着小狗逗弄,不想那个从小到大跟着她的不甚懂事的小丫鬟雪雁便是她了。
黛玉对小狗道:“雪雁也有名字了,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可好?”
小狗“汪汪”两声,谄媚地舔黛玉的手,舌头湿漉漉的。黛玉将口水蹭掉,小脸嫌弃,“不许舔我,脏死了。”
小狗便收起哈喇子,用毛茸茸的脑袋蹭黛玉。
黛玉想了想,“叫你四德如何?”
小狗原本还雀跃欢喜地蹭,听了这个,狗毛倒竖,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紧张地看向窗外,似乎是怕某人要来吃狗肉的模样!
只听在窗外扫竹叶的青华悠悠道,那声音不紧不慢:“叫‘死的’倒是合适。”
黛玉笑道,小梨涡深深浅浅,“我明白了。这几日我尽与四德玩儿了,冷落大和尚。大和尚是不是吃醋了?”
青华扔了扫帚,竹叶飞了一地,指着窗户道:“他何德何能叫四德?”
黛玉在窗内脆生生地道,小下巴扬着:“我偏生叫他四德!”
“亵渎佛祖,会遭天谴的!”
“你还将佛像照着自己模样刻呢,可不更是亵渎佛祖?我不过是叫他四德,不算什么。”
小狗人性般用两只爪子捂住耳朵,大有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恐惧感。
黛玉见他如此,扯了扯狗耳朵,软软的,“难不成你听得懂人话?”
小狗摇头,奈何狗耳朵被人捏住了,脑袋拨不动,只好眼汪汪地看着黛玉,那小模样儿别提多可爱了。
黛玉只好道:“你可爱到犯规了哦。好吧,不叫四德,那就叫什么呢?”
她低头一看自己面前的棋盘,黑棋九子已死,白棋围了一圈。“你毛色偏青,便叫你青九,如何?”
青华刚拾起扫帚,听住了,那扫帚悬在半空。
青九也张着嘴,那模样像是会说话就惊叫起来了。
黛玉笑道,小手拍了拍狗脑袋,“看你傻样,想来十分喜欢青九此名。”
青华和青九——
误打误撞?巧的是这狗下凡前本名便是青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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