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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贾王妃 元春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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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黛玉见水源兄弟二人去了,便蹲到青华身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看他灵活的手指翻飞在竹篾间。那竹篾青黄相间,在他指间穿来绕去,眼见一个小巧的竹篮便有了雏形,篮底圆圆的,篮口微微收着,像一朵半开的莲花。“大和尚,你方才打的什么机锋?”
“你不是懂了吗,还需问我?”青华头也没抬,手指不停。
黛玉皱皱琼鼻,小鼻子皱成一团,“就不喜欢你们这些大人打哑谜。你劝他离开好生说就是,何苦把那茶水洒一桌子,还得刀穗他们多收拾一回?”
“我若是什么活都不留给他们干,他们不就没用了?没用的下人是没必要留下的,过几日说不定就被卖了,不知道去哪个地方受罪呢。还不如在这里帮我洗茶倒水。”青华说得理直气壮,手上却不停。
“哼,那是我家奴仆,借你使唤,倒是使出主子气来了。”黛玉瞪他,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青华却将编好的小花篮递给她,那花篮在他掌心躺着,小巧玲珑。“采点花儿放在里面,挂在廊檐下,看着鲜花,闻着香气,好不好?”
黛玉看他编的小巧竹篮,翠色的竹条外青里黄,篮身圆圆的,像一颗圆圆的小脑袋,还留了两处似小辫子的束须,甚是好玩。她把玩篮子,翻来覆去地看,不妨留有倒刺的篾条扎了手。她“啊呀”一声,小小的指尖已渗出一滴红色血珠儿,圆圆的,红得像一粒小珊瑚珠。
青华握住她的手,那手指温热,“小心些——”突然却住了口,望着那滴鲜红欲滴的血珠,仿若撞进血水深山。那血珠在他眼中忽然化作一片汪洋血海,里面缠绕着各色的青蔓,似乎长了唇齿,吸攫着满地喷洒的鲜血。
黛玉收回手,用手绢把血珠按住,小嘴噘着,“你个大和尚太坏了!割破我的手,不给我止血,还看着像要吃我似的。”
青华眼眸一动,那黑蔓血水都不见了踪迹,面前只得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仰着小脸瞪着他。他暗想,许是那九幽深渊近来水草又疯狂了,他有所感应。地府有十八层地狱,九位阎王爷还有东岳真君坐镇,想来无妨。九幽深渊早被东极大帝封印,不可能打开,不过是偶尔跑出来些鬼草罢了。
他道,把那花篮在手里转了转,“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提醒忠顺王爷离去吗?其实就算不说,以他的聪慧也很快会明白过来。时机未到,他该及时收手了。我不过白提醒一句,也为你们家接个善缘。”
黛玉道,眼睛亮亮的,“莫不是这位就是那有大机缘的?”
“佛曰,不可说。”青华把花篮举到眼前,透过篾缝看黛玉,一只眼睛在篾缝里眨了眨。
黛玉一笑,明白了,小梨涡浅浅地露出来,“可惜了,北静郡王。被盗匪掳了,皇上并未有只言片语。这回了京知道没人爱护的真相,不知道会多气呢!”
“无妨,他是有后福之人。年少时多些挫折也未尝不可,哪里有天生一帆风顺之人。”
黛玉心中一动,想起方才青华装模作样充当媒婆的可恶样子,小脸一红,把花篮塞他怀里,“篾条都未磨干净,刺伤了我的手,不要了。”
“这才是自然之道。竹篾有韧,自然有刺。”青华牵起黛玉,在园子里摘了一朵鲜艳的玫瑰。那玫瑰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一团火。玫瑰花刺扎了他的手,他的指尖渗出一滴血,圆圆的,跟黛玉方才那滴一模一样。他给黛玉瞧,“瞧,玫瑰也有刺。越美丽的东西越易碎,何须求全求善,一切顺其自然。”
黛玉握住他的手指,帮他擦掉血珠,又低头舔了唾沫到他指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她笑道,小脸仰着,“我可不像你菩萨心肠,见死不救。唾沫可以消毒,一会儿就不会再流血了。不用谢啦!”她提了花篮,招呼润玉,嬷嬷丫鬟簇拥着离开花园。花篮在她手里一荡一荡的,篮里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青华蜷起指尖,那指尖上还残留着黛玉舌尖的一点温热。他望着黛玉迈着小步子得意离去的背影,小揪揪一颤一颤的,摇头微笑。心性上,她已非当日黛玉的多愁善感或尖酸孤拐。他其实不必再去做这游客帮她抒怀胸襟,这姑娘心大着呢。怕是不久就用不着他了,许是不用等她十七岁,他就可以离开了?
话说,第二日水源和水溶悄然离开,并未跟林家夫妇道别。恐惊动地方,故不辞而别。
贾敏还是到了早饭时,未见秋梧院传饭,才发觉人已离开。她去秋梧院一瞧,蝉鸣风静,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余窗下挂着一小巧花篮,装了几枝粉红玫瑰花,花瓣上尚带露水,娇艳欲滴。正所谓悄然来,悄然去。
此时水源和水溶已坐到北上的大船。船行在运河上,两岸青山倒退如飞。水溶闷闷不乐,趴在船舷上,看着水里的浪花。水源安慰他,拍了拍他的肩,“父皇心中还是有你的,痛骂了吕无为,令他择日清肃剿匪。”
水溶道,小脸皱成一团,“这算什么?不及二哥。他纵容吕无为在江南闹出这大阵仗,父皇却不管不顾。我们忙了这许久,有甚意思?”
水源道,脸色一沉,那鹰目里射出冷光,“够了,不可诽谤君父!可知道你母妃荣宠归乡看父,已是破例。她若知道你心存怨愤,怕是在父皇处难以为人。”
水溶惊起,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忙拜谢水源,“多谢四哥提醒。是我不是,不敢怨恨父皇,必当反省。”
“这才是了。”水源已明白皇上的选择,心中也是焦急如焚。他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但他却不能表露,尽可能拉拢这些兄弟,时日还长。
林如海却接到了圣上的密折。那折子薄薄的,封了口,盖着朱红火漆。他拆开一看,未提水源兄弟,也未提及江南匪盗,却问了扬州知府柴静群为人如何。
林如海如实回复皇上“任事廉干,官声甚好”,圣上回复,“可。”不久后调柴静群为金陵知府。
原来两江总督吕无为受到皇上申斥,经过打探,知道北静郡王在扬州遭遇,立马把这一切罪责都推给扬州知府柴静群,向皇上奏请将柴静群罢官充军,以惩其罪责。
皇上密折问林如海柴静群此人如何,林如海这一回复算是保下了他,却又得罪了吕无为。
且说忠顺王水源入京后,详细奏报了江南巡察河道等事。他本想就此不提江南官匪勾结残害乡民之事,但一眼看见廉郡王手上的鹡鸰念香珠,而太子腕上空空。他瞬间汗毛立起,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想起那和尚先是把水倒满,又倒掉的情景,他暗示了他两件事——一是水满则溢,二是水浊则换。
他本就是极为聪慧之人,登时明白。于是复又跪下,言辞恳切地告了两江总督吕无为一状。一来以示自己孤臣之心,二来为老十三的委屈抱怨,彰显他们兄弟的拳拳之情,自己绝非不顾兄弟之情乱给太子哥哥告状之人。
皇上那一直沉着的脸似有了点笑意,说是已经派了监察御史去江南调查吕无为,又夸了两句水源办事不错,还赏了一串西藏活佛开光过的佛珠于他。水源叩谢,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皇上回到后宫,皇后送来秀女册封名册。他翻开一看,那荣国公府贾元春被划了个杠,这是落选还家的意思。他问人,手指在名册上点了点:“可是荣公之后?那日乞巧节穿着石榴红裙子,但因生了满身的疹子被误认为是什么传染病,吓坏众秀女,被皇后罚跪坤宁宫门口的?”
太监忙回了是,腰弯得低低的。
皇上自语,手指在名册上轻轻叩了叩:“她家荣宠数代,这般送家去,脸面也无光。倒是留到中秋节,看着她的疹子若是不好,再发还家去吧!”
贾府等了许久,别家秀女封号都下来了,自家元春却依旧留中,说是生了疹子。元春在宫中哭得不行,憔悴不安,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家里人等都急得不行,那王夫人更着急,宫里不能送药,只能由着御医诊治。倒是马道婆提醒送些佛祖开光过的环佩珠串之类进去,佩戴身上祝她康复。她想起林家送来过的一串鹡鸰念香珠,那珠子天然带香,且有安神静气作用,不若送给元春!
这日八月十五,皇上召后宫妃嫔家宴。宫里住的秀女就剩贾元春了,但皇后根本就没提她。贾府送了夏太监一千两银子,他给皇上宴席上进了两颗石榴,那石榴红艳艳的,籽粒饱满。
皇上见到石榴,倒想起穿石榴裙得了疹子的贾府姑娘来了,问起皇后。皇后无法,只得将元春唤出。皇上一看那贾元春生得雍容秀丽,姿态优雅,进退有据,倒是另有一番风味。正想夸她几句,不妨看见她洁白手腕上的鹡鸰念香珠,那珠子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这鹡鸰念香珠是皇上特意找人制了几串送给几位皇子的。老四和老十三那串珠子戴了许久,去了江南赐了人,太子却从未戴过,倒是老八还戴在手上。这贾元春手上的,不是太子的便是老四的。
老四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去了江南看到的乱象,给太子告了一状,近来日子很不好过。他与贾府向来不合——皇上想起这个,沉下了脸,那脸沉得像要下雨的天。
老四还是需要更多历练,不够老练啊!皇上不再看元春,却问皇后,“老四家的王妃定了吗?”
皇后正不自在。这贾元春的人品、容貌、性情、家世都是一等的,这要是进了宫,一个妃位是少不了的。上次她勾了退还归家,皇上没同意,她便一直提着心,没想到还是没避开!她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听皇上问及老四的王妃,皇后登时明白机会来了,那脸上的笑意像一朵绽开的花。“老四的王妃定了乌氏。这贾姑娘身份贵重,若是配给老四做个侧妃,怕是失了身份,倒委屈了她。”皇后笑盈盈地看德妃,“德妃娘娘倒是很喜欢贾姑娘,不若带回家去?”
德妃笑道,手里的团扇摇了摇,“可惜我家老十四才七岁,不够婚配年龄,不然一定带家去。倒是老八还没定正妃吧?”
周贵妃道,眼皮都没抬,“他还小呢,皇上说等两年再挑。年龄倒是老四更合适。”
皇上听着几位爱妃推来推去,几句话便把贾元春从皇宫后妃位置上踢了出去,咬定了要将元春配给他的儿子了!
皇上本就是这个意思,虽不喜皇后的故意挑破,但事已至此,也不能驳了皇后面子。
虽然给老四做侧妃是委屈了贾府,但如今贾府下一代没一个出色人物,这家世衰落,脑子也不清楚,跟太子暧昧不清做什么?
于是皇上道,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德妃喜欢,就领了家去,给老四做个侧妃吧!”
贾元春听了,盈盈落泪,那泪珠儿一颗一颗滚下来,砸在裙摆上。但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原本是要做宫妃的,却因为一场奇怪的疹子,落到一个不受宠的王爷侧妃!何等耻辱!
皇上却是很满意自己的安排,这是给贾家的敲打!
荣国府是功勋世家,做个纯臣才是他们该当的。太子近来与荣宁二府走得有点太近了,倒不如让贾府和这孤寡的老四一处,好明白谁才是他们该效忠的对象。
这元春的册封下到贾府,贾母等都愣住了,像被人点了穴。元春原是打算做皇妃的,却不知怎地被皇上指给忠顺王为王妃,还是个侧妃!
最关键荣宁二府一向与忠顺王府不亲。贾赦与太子结交,贾敬近来一心想出家修道,儿女都不管,甚是由着贾珍折腾。这贾珍也往太子府跑得亲近。不曾想贾府却与忠顺王府结了亲?
忠顺王水源从江南回京,原本在工部挂职,监管河工河道。他前脚回京告了太子近臣吕无为一状,说他在江南圈地加税、纵奴行凶,致使好好的两淮鱼米之乡盗匪横行。
转头吕无为折子递上来,说是江苏巡抚蔺乐贪污修河银子,河道用草麻塞责,致使里下河口决堤,冲毁万千良田。
皇上震怒,前脚刚让忠顺王去巡视河道,怎么就没发现问题?
于是忠顺王被罢免了职务,在家修身养性,准备亲事;罢免蔺乐;同时也将吕无为调任为河道总督,专管两淮和长江河道修建。吕无为有苦难言。
贾府里贾母叫了贾赦、贾政和贾敬,开了个小家庭会议。屋里点了安神香,气氛凝重。
贾母道,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转:“大姑娘不日回家待嫁,皇上未将她留宫,而是指为忠顺王侧妃,怕是对我家与太子结交有不满。你等仗着祖上恩荫有几分面子,便不顾祖先孤臣忠君教义,与太子走动颇亲密。日后自当收敛。”
贾赦道,脖子一梗,那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这是不是忠顺王做了什么手脚?怎么大姑娘那么巧在册封日得了疹子没应选?我家世代忠良,圣上最信任的,怎么会将我家姑娘给到落难不得宠的忠顺王家!怕是这忠顺王自己过的不如意,与我府有结交之意。但这万万不可,到底太子才是国本,奉承君父才是我等忠义。这门亲事,实在难,难!”
贾政道,端正了身子,那模样一本正经:“皇上旨意已经下了,我家与忠顺王府定然是要结亲。我倒是同意母亲意思,我等为官做事,自然谨慎小心,不参党争,只敬君父才是。”
贾敬神游在外,一心想跟贾母说他不日出家修道之事。嫡妻生完惜春不久便病逝,他也无意续弦,正打算给皇上上本请儿子贾珍继承爵位,他好去修道求仙去也。家里这等琐事,自然不甚理会。
贾母与贾政意见一致,要约束家人不参与党争。贾赦心中不喜,只说贾政维护亲女,心已经偏向了忠顺王。但一荣俱荣的关系,贾元春做了忠顺王侧妃,与贾府便是绑上了干系。倒不如听贾母的,先观望一段。
这贾元春订婚给忠顺王水源的消息传到扬州,黛玉目瞪口呆,小嘴张得圆圆的,这王妃的命确实是难改。
青华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当日你让我跟梁家绸缎铺把几匹石榴红缎加了些特殊香料。那种香料倒也无害,不过若是闻了香料再吃□□之物,便会通体生疹子。贾府大姑娘在乞巧节穿了那衣服,得几天红疹,没被皇上册封,未得皇妃之位。但她是注定皇妃的命,你一介凡人是难以干涉的。”
黛玉听他这样讲,很是遗憾,小肩膀塌了下来。她对贾府没甚好感,特别是贾元春和王夫人,知悉红楼故事的,更没甚好感了。
但没想到贾元春没做成皇妃,倒做了忠顺王府的侧妃。那位按青华所说,是身份贵重的,倒是帮了贾府一把。不过既已如此,贾府无恙,不牵扯林家,也就罢了。
青华看她满脸遗憾,又道,把那花篮挂在廊下:“百年世家,枝繁叶茂。树大了定期就要修枝剪叶,若是自己不能断舍离,梳清根源,谁也救不了。不过是过了一个坎,谁知道以后呢?说到底,还需得他们子孙争气,自家修身持家。”
黛玉点头,小脸认真,“我只求他们家别拖累我家便是了。”抬眼瞧见拿着支竹蜻蜓在园子里玩耍的润玉,管家还在于人,润玉是要好好教导,万万不可成为败家的根由。
贾敏收到家信,却有些担忧,眉头微蹙,“不知道大哥他们会不会远离了党争。”
林如海劝道,拍了拍她的手:“不得不退的局面。在太子那边遭到猜忌,忠顺王这边短时间内不敢深入接触,倒是给了退出时间。这是好事。”
贾敏苦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忠顺王爷来我们家,倒是先见之明了。”终其好坏,只待来日了。
不几日,扬州知府柴静群调任金陵知府。因有林如海担保之恩,故而临别邀请林家去柴府赏菊,道谢也是告别。
贾敏接了请帖,回复必去。黛玉以前身子不好,贾敏很少带她出门做客。这要出门,很是开心,到底在自家园子玩久了,也没甚好玩的。她翻箱倒柜找衣裳,挑了件杏子红的裙子,在铜镜前转了两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不如出门结交几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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