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Myth

50、暗巢·突围上 “你要是没

　　真元在身前凝成屏障，十一急速后退。
　　宛若半颗头颅大小的拳头砸在上面，咔嚓两声便将那层薄膜击碎。

　　那具躯体的轮廓逐渐凝实，他看着四散的光点，微微凹陷的眼眶中是遮挡不住的兴奋：“真是令人惊叹的力量。”
　　一击不成，他没有再次出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尊主让我解决一只钻进圈套的小老鼠，我等了半天，怎么来了一对？”

　　十一低声对阳景说：“他身上有死气，不是活人。”
　　“是僵。”阳景看着那人脖颈处的记号，“上品拾叁。”

　　“两位眼力不错。但是，”拾叁身形变淡，鬼魅一般朝他们冲过来，“我讨厌这个称呼。”

　　“右侧！”十一一道火灵诀过去，将拾叁飘忽的虚影打散。高大的僵现了身形，却转眼就出现在另外一边，五指做爪抓向阳景。

　　“怎么？”阳景提剑格挡，坚硬如铁的指尖与剑身擦出火星。刺耳的声音中，他嘲讽道：“明明连命都卖了，还嫌称呼不好听？”

　　拾叁似是被这句话激怒，五指骤然发力，竟直接将阳景的剑捏碎了！
　　巨力顺着剑柄逆冲至阳景臂膀，震得他虎口崩裂，身形骤然后退。

　　拾叁身形高大，看着笨重却灵活异常。他丢掉手中碎铁，甩了甩手，一双拳头再次朝阳景疾冲而来：“虽然我要解决的是边上那个能用法诀的，但你太吵了，让我先拔了你这只鹦鹉的舌头！”

　　“低头！”十一沉声示警，再次将火灵诀打向拾叁。
　　这次没有虚影干扰，法诀准确地落在僵身上，瞬间火光大盛。

　　拾叁的动作僵了一瞬，阳景趁此机会就地滚开。十一换了位置挡在他和拾叁之间，阳景也没有犹豫，直接冲向石门。
　　十一一边后退一边双手结印给挣扎着要追过来的拾叁上了一道缚印。随着身影变淡而渐息的火光之中，拾叁的手脚被束力禁锢，隐匿过程被迫打断，火灵诀又兴盛而起。

　　阳景三两下解开门口禁制，一把将木桌上的记录册带上：“走！”
　　两人头也不回地跑出去，石门合上前，拾叁凄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逃不了。”

　　阳景就着甬道内昏暗的光亮，边走边看看记录册：“拾叁的能力是隐匿，是最新的上品僵。在他之前，还有四具上品僵通过了演练验试，能力各不相同，但每具都‘谨遵尊主号令’。”
　　十一在前面循着影蛇的记忆找方向：“冷刀的身份在他们这没用。”

　　阳景心里也是一沉，刚刚拾叁明确说过目标是“能用法诀的”，李明福必然已经给所有上品僵下过令，炼室这条路不会存在让他糊弄普通断刃的机会。
　　他不自觉加快步子，余光扫过十一右肩，李明福很可能快追过来了。

　　又是一处弯道，前方彻底黑了下去。
　　突然，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刃擦着十一颈侧而过，硬生生将他逼停。

　　十一拦住阳景：“别动。”
　　影蛇的记忆中并无这次攻击，是僵？

　　十一真元凝于指尖，在二人身上撑起一个玄光盾，脚下重新迈步。右脚落地瞬间，风刃再次袭来，他却依然没有感知到任何其他“人”的存在。

　　这边甬道宽阔，几乎没什么可藏匿的位置。两次触发风刃，似乎都是因为脚下？

　　十一退回一步，蹲身查看地面。
　　那两道熟悉的车辙印还在，深刻的凹槽中，是常年积渗的尸水和碎屑，而自他停下的位置到大约十步远距离的其余地面上，都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与之前走过的路段和他曾经在岔路口探查过的路段都不相同。

　　十一正要伸手拂去，验证心中猜想，阳景却先他一步动作。
　　浮土波动的同时，又是一道风刃凭空出现，快到无法捕捉。阳景收手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没能躲开。手背霎时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从中涌出，很快覆盖掉先前虎口处干涸的血迹，却在即将滴落前被他快速用衣摆包住。

　　“不能激起浮土。”阳景眉毛都没皱一下，似乎一点也不疼。
　　“你没有修为，下次这种事情不要出手。”十一眉头锁着，“我来。”
　　阳景随意应了声，接着说道：“看来只能踩着车辙走了。”

　　车辙仅有单脚宽，其间尸水和碎屑也极易被压下的重量溅起。而拐过弯，就是一片漆黑，以他现在的能力，连路都看不清，更别说小心避免激起浮土了。
　　阳景正思索着如何通过，突然感受到一阵痒意。他低头看过去，只见十一双指虚点在他手背上，一缕极为温和的灵力穿过被血浸透的衣料，扫过创面，立刻驱散了钻入皮肉的阴冷气息，血流止住了，伤口开始愈合。

　　阳景看着十一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滚了又滚，还是咽了回去。
　　十一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顺手将阳景包裹手背的布料撕下，丢给躁动的影蛇：“这里死气太重，风刃中带尸毒，不能拖。”

　　他看了看前方，做了决定：“踩着车辙走。”
　　说完，十一在阳景和自己脚下凝出一层极薄的真元，将二人重量承托在其上，而后又用明烛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稳稳地迈出第一步。
　　阳景紧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十一的脚印里。两人的动作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着，落脚稳而快，分毫不差，终于平安无事地走出了这段危险区。

　　十一撤去脚下支撑，明烛术的光点晃了晃，暗淡了几分。
　　对应着影蛇记忆中的位置，他轻声说道：“快到了。”
　　李明福也是。

　　魂种接近的感觉并不好受，经脉之中的真元被强行抽调，各处都泛着疼，还有枯竭的紧绷感。十一皱着眉，心理计算着真元余量。
　　不知还够不够他带着三人离开。

　　“接下来我走前面。”沉默多时的阳景突然出声，他看了一眼头顶不稳的光亮，上前一步挡住十一，“师兄他们还不知你用了幻形符。”
　　十一点点头，因为阳景的动作，紧皱的眉头莫名松了几分。他收回一缕外放的感知，跟在阳景身后垂眸调息。

　　.

　　小六看着右侧通道逐渐接近的光点：“好像是明烛术。”
　　与晏临对视一眼后，他小声试探道：“十一？”

　　“师兄。”
　　阳景的声音传来，昏暗甬道内两个人影逐渐接近。
　　小六刚松半口气，却见跟在阳景身后走过来的人，是冷刀。

　　一旁的晏临神色一整，暗中伸手盖上腰间香囊：“道友，这是……”

　　“是我，师兄。”这里有门口夜明珠渗过来的光亮，十一解了明烛术，用自己的声音解释道，“我用了幻形符。”

　　小六听见声音就撤了三分警惕，他凑近看了看，“冷刀”那张脸上确实是他熟悉的神情。
　　小六恍然道：“你之前是用这个混进去的？”
　　十一点点头：“本想借此迷惑会碰上的断刃，谁知出来竟到了炼室那边。”

　　阳景将情况跟二人大致说清：“上品僵不好对付，十一已经消耗太多，我们尽快离开。”
　　几人未作过多停留，直接朝着大门奔去。

　　小六看着晏临拿出一颗三尸丸，问道：“冷刀会按约定放我们出去吗？”
　　“不会。”晏临还未开口，阳景便斩钉截铁地答道，“不把我们的消息告诉李明福都算他守信了。”

　　“你……”小六想问今夜他为什么独自外出，又和冷刀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想到时机不对，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阳景似是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暗中扯了下嘴角，说道：“师兄，暗巢中人，一个都不要信。”

　　这番说辞和晏临不谋而合，小六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玄阴幡需至阳之力破解。”晏临转了话题，“我们几人的精血皆可，出去应当不难。但如何防范冷刀反水……”
　　“交给我。”十一没有停顿，继续交代道：“漓源是李明福的地盘，客栈不安全，出去之后我们直接往密林深处走。”

　　几句话的功夫，敲定了后续方向，几人也赶到了门口。
　　夜明珠的青白光亮下，冷刀盘腿坐在玄阴幡旁边，脸上挂着他常戴的笑容。

　　“呦，还真出来了。”冷刀挑眉站起，眼睛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移到最后时，他整个人顿住，紧接着猛地上前两步又停下，竟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片刻后，冷刀啧啧称奇：“真没想到，还能从我这张脸上看到这么正经的表情。”他大笑几声，意味不明地看向阳景，“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早说啊，我不笑就是了，省的你一见我就喊打喊杀。”

　　晏临将手中三尸丸递出，打断道：“恩怨稍后再叙，先撤结界。”
　　冷刀没有急着收，反而说道：“这幡一起，李大人可就知道你们在这了。”他好心劝说，“巡检司前院也布置了人手，就算我放你们出来，以你们现在的状态，也走不了。”

　　晏临毫不意外：“你要反悔。”
　　“怎么能是反悔呢？”冷刀歪了歪头，“我只收了你两颗三尸丸，放你们进去，已经两清了呀。”

　　“或者，我收下第三颗——”冷刀拖长嗓音，指向十一，“他留下，我放你们三个走。”

　　“不必跟他废话。”阳景挡在十一身前，隔绝了冷刀的视线。
　　晏临将手中三尸丸收回，没什么波澜道：“早就猜到会这样。”他想到进暗巢的收获，低声算了算，“能活着出去的话，也不算太亏。”

　　看着他们完全不接茬，冷刀单边眉挑起：“一换三这么划算的买卖都不做？你们正道人士还真是……”
　　“阳景！”
　　十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阳景闻声便侧身闪开，一道明净符直射玄阴幡！

　　血色符文接触幡面的瞬间，玄色像被水洗刷般开始褪去，幡杆震动起来，连带着大地都发出嗡鸣。
　　仅仅几息，幡面彻底被血符所带的至阳之力烧毁，幡杆化灰，笼罩在暗巢上方的结界“叮”一声碎裂。

　　可地动却未停。

　　身后的甬道开始有碎石落下，杂乱的脚步或重或轻，正在由远及近。

　　真元疯狂涌向身后的某个位置，周身灵气不断被身体炼化转换，填补空缺。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死气也在跟着魂种同步接近，数量极大。
　　十一右肩那道伤口再次崩裂，他整个人也随着地动，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带着魂种的李明福，五具能力各异的上品僵，数不清的下品僵、断刃，还有前院的守卫……
　　真是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况了。

　　但好在，十一站稳脚跟，眼神清明——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自己。

　　“阳景？”冷刀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没管身边消散的玄阴幡，反而问道：“谁是阳景？”
　　他看向喊出这个名字的，另一个“自己”，口中喃喃着重复：“阳景、阳景……”
　　“呵……”
　　“哈哈哈……”
　　冷刀笑得泪水都涌了出来：“烬暝，你不肯说的名字居然是阳景，你叫阳景！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没有人理会突然因为一个名字发疯的冷刀，阳景看着面色苍白的十一，就要伸手拉他：“还有时间，我们闯出去！”

　　十一却避过他的手，闪身到了冷刀身侧：“抱歉，你的身份我还得再借用片刻。”

　　冷刀收了笑，一双眼睛亮的过分。他死死盯着十一：“怎么？你以为尊主是靠脸认人？”
　　十一也看着他，慢慢牵起唇角，固定在阳景之前说的弧度，他调整声线，模仿着冷刀的语气：“不，但他想杀我却也怕我。”

　　现在的十一，若是和冷刀换几次位置，就连阳景和小六都不敢打包票能完全分辨出来。

　　冷刀眼中兴味更浓：“那你想怎么做？”
　　十一眼里反射着和他相同的光：“争取时间而已，不需要太久。”
　　“还有，”他恢复成自己的声音，冷冽如泉，“‘烬暝’这个称呼不好，他也不再是暗巢中人，他只叫阳景。”

　　趁冷刀呆住，十一指尖轻捻诀印，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白灵息自掌心逸散而出，化作万千无痕细丝，一头缠上冷刀手腕，另一头绕紧自身脉门。
　　灵丝微微震颤，一层细密的光网逐渐似薄纱般将二人包裹起来。

　　冷刀体内那股他熟悉的、四处奔腾冲撞的邪气顺着灵丝钻入十一身体；十一经脉之中疯狂涌向魂种的真元和全身难以忍受的紧绷痛意也在冷刀身上出现。

　　灵丝织就的纱融入二人身体，消失不见。

　　“你做了什么？！”冷刀疼弯了腰，咬牙逼问。
　　十一呼吸急促，紧急闭目调息，没有开口。

　　同息织丝诀？！
　　晏临看着眼前逐渐不分你我的两个“冷刀”，心中惊疑不定，他怎么会这个？

　　小六手心全是汗，小十一又在乱来！龙宫残本的法诀也敢随便在这种情况下用！

　　阳景被十一避开的手还没收回，眼里爬上一层难以忽视的阴翳。他看着十一，同样在等一个解释。

　　十一睁开眼，感受到快速接近的魂种有一瞬间迟疑，他心下稍定，有效果！
　　顾不上其他人的反应，他对正在适应状况的冷刀说：“撤走前院的人，告诉我离开驻地最快的路。”
　　以他现在的状态，这个从龙宫彧珩房间那本名叫《仿道杂抄》上学来的青玄宗秘法之一，最多只能维持一盏茶时间，得速战速决。

　　冷刀慢慢直起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还是笑着，语气轻佻：“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你惜命。”十一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你我同息同形，我们早离开一步，你的危险便少一分。”

　　“……”冷刀从牙缝中挤出气音，“你还真是会看人。”
　　而后他掏出一只骨哨吹响，一阵整齐但微弱的脚步声响起又消失，他说：“人撤了，但没有最快的路。”

　　小六急道：“那我们原路返回，十一，走！”

　　十一盯着冷刀的表情看了两秒，而后转过头，从衣襟中拿出那方短尺交给晏临：“是这个吗？”
　　晏临点头确认，却没收：“这里面封有一缕天雷之力，专克阴邪，但需要真元引动。你先拿着，安全了再给我不迟。”

　　十一没跟他客气，又问小六：“师兄，身上可带了什么护体符箓？”
　　“只有一套六甲辟兵符。”小六还想说话，“但是……”
　　“正合适，过了这道山墙就启用。”十一打断他，目光似乎穿过了前方那道爬满枯藤的山墙，“他那声骨哨，不是撤人，是整装。”
　　“什么？！”

　　“哈！”冷刀毫无被拆穿的慌乱，轻飘飘插进一句欣赏，“怎么这么聪明？”

　　“那你呢？”阳景面无表情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要像他说的一样，一个人留在这，换我们三个走？”
　　火光和血色再次在眼前铺开，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不行！”小六坚决拒绝，提剑走到十一身边，“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人断后还怎么出来？！”

　　“我没有把握带着你们三人出去。”十一没再争论什么，只是平静地叙述，“但我自己可以。”

　　小六还在挣扎。他知道，他们三个先走才是对的。李明福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十一，他们留下的每一个人，都会变成十一不得不分神的理由。到头来，说不定一个也走不了。
　　但他也太知道十一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敢赌他那句“可以”？

　　“半盏茶。”焦灼中，阳景再次开口，他死盯着十一，一字一句道，“我们在驻地大门外接应你，只等半盏茶。你要是没出来……”

　　“好。”十一没让他说完，应声承诺，“半盏茶。”

　　阳景嘴唇绷的死紧，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从脖子上取下那片从不离身的龙鳞：“伸手。”
　　面前的人顶着他最厌恶的那张脸，眼里却依旧是能让他安定的平静。
　　是他提议用幻形符的，却推着十一为了他们的安全布下这样一个险而又险的脱身计策。
　　而他现在甚至不能触碰眼前的人，连将龙鳞亲手给他戴上都办不到。

　　十一摊开手，泛着凉意的莹白鳞片坠入掌心，李玲编的红绳跟着一起落下来缠绕在指间，沉甸甸的。
　　他听见阳景有些喑哑的声音，把之前被自己打断的话说完：“这片龙鳞比我的命重要，你要是没出来，我会不顾一切回来找。”

　　十一愣神间，晏临开口：“道友，一切小心。”而后他拉着还不肯挪动的小六，“我们越快脱身，他才能越快撤回。走吧。”

　　阳景三人消失在山墙后，十一松了口气。有六甲辟兵符在，巡检司那些普通守卫拦不住他们，待出了驻地，他们就能恢复修为，应当不会有事。

　　冷刀适应了身体的疼痛，默默看完这出戏，才慢悠悠出声：“就你那枯竭的经脉，哪还有多余的真元来脱身？”他扯了扯嘴角，“你们一个个到底怎么回事，都肯豁出自己的命保别人？”

　　十一看着门后越来越近的高大身影，把手中龙鳞挂上脖子，仔细塞进衣领放好，又换成冷刀的声线：“五具上品僵不好对付，劳烦你替我分担了。”

　　拾叁走了出来，他身后紧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看到眼前的情形，她尖叫一声：“哎呀，两个冷刀。”
　　第三个走出来的半大孩童眼神阴翳：“拾，别吵。”
　　女子翻了个白眼，双手抚上腰间绕着的长鞭。指尖丹蔻红的像血，衬得苍白的手更加阴森。

　　最后从门内走出的，是一对双生子。他们双目皆被黑色飘带蒙住，二人耳尖动了动，动作同步地转向十一和冷刀，举起手中尖端泛紫的短刀，齐齐开口：
　　“尊主有令，挫骨扬灰。”

　　而后五具形如常人的僵骤然发力，直冲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