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上船 ...
-
姜辛在恍惚间生出了危机感，比一个未到中年的人却在镜中见到退潮般的发际线，还要来的震惊……是颓丧的危机感——刚擂鼓鸣金，就九霄云外了。
被田宬几句话一撩拨就方寸大乱，还上了头……就是这心理上的爽到底不是实质性的，危机之后是抱恨终天的不甘。
于是姜辛在彻底倒下之前，伏在田宬的肩上，以电影里中枪之人还能说出20分钟台词的状态念叨着：“屋里的东西你先别用，等我缓缓……我这就是夙愿达成的突然，情绪消耗大了，啊，只是情绪，所以有点低血糖了，我可以的，真的……他日再战……”
姜辛晕倒在自己的“低血糖”里，沉醉在从颈间缓缓流入的清泉中……虽然不知那凉飕飕的风从何而来。
田宬一手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一手缓缓把姜辛托放在沙地里。
大概是他久久未接电话，电话那头的林家耀语气有些不耐烦：“怎么才接？船已经到了，不能久停，人已经过去了，还剩一刻钟务必出发！”
田宬下意识地反问道：“入境手续有问题吗？”
药效有四个小时，在计划之外的是，他想要延长这个单方面的告别。
对方沉默少顷：“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略不耐的语气短促到让人难以捕捉，“不过还是谢谢你，把姜辛送回来。”
那头和颜悦色地笑成一位慈父模样。
电话刚一挂断，远处就出现几个黑影，如同魑魅魍魉般须臾间就瞬移到田宬眼前。
待人走近了，田宬才发现来的都是东南亚面孔——交流是个问题。他试图用最简单的英文和对方表达自己想要将人送到船边的想法，然而对方像一群忙碌的工蜂劳作着，没有人搭理他。
田宬索性跟着他们一起往船上走去。
***
田宬怎么也没想到林家耀竟然如此大手笔，弄来了一个庞然大物靠在码头。怪不得要即可返航——目标不是一般的大，在黑色苍穹下如同一头巨兽隐于远处的礁崖下。
那些人七手八脚了半天也没有把姜辛抬起来，其中一个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船上立刻冒出几个人头，田宬扫了一眼，大约有六七个人左右。
只见吹哨人抬手比划了几下，船上又跳下来两个人，只是身手再矫健，也并不轻盈，把码头的木板震的快要拦腰骨折一般。
几个人连拖带拽地把姜辛往船上运——对方个头都不大，将“短、黑、粗、小”轮流排列组合体现了个酣畅淋漓，颇有几分蚁群搬食物回巢的意思。
田宬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深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毕竟这些年来他凭借这一招可谓是顺风顺水。
他拉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人的衣袖，那人很瘦小还是个光头，神情严肃紧张仿佛头一次执行任务的新兵，可那张脸……
“可能跑海的人都显老，姜辛真是例外。”他心里想着，却大宴群雄般豪爽地掏出钱夹，把所有的现金掏出来，十分好客地塞到对方手中。
田宬碰运气似的连说带比划道：“路上辛苦各位好好照顾下姜辛，他醒来可能会头晕，让他多睡会儿。吃的也别凑合，这些就当是他的营养费，拜托了。”
田宬说完开始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近墨者黑，这才几日，我竟然变得这样婆妈。”
见对方在踟蹰，他以为是那人担心僧多粥少，为了推行共同富裕的共产主义精神，田宬再次视金钱如粪土起来——钱包里是没有现金了，但他有支票。于是大手一挥签了名，写了一串0，一把撕下来又塞到了那个人手中。
对方依旧有些犹豫，和田宬在空中虚虚拉锯了两回合太极……有那么点过年的时候长辈给小辈塞压岁钱的意思。
对方终于开了口，虽然几个字说的一顿一卡：“这太多了。”
“真是和姜辛一样朴实。”田宬心想。
今晚夜色缱绻稠丽，让他这身在异乡的艺术工作者格外容易生出感悟。
田宬拍了拍对方的肩，说：“应该的，回去转告你们林老板，”田宬抬头看了一眼船，见姜辛已经被人抬上了甲班，他回头继续说：“少做点缺的事，他已经很好命了，要惜福。”
对方半天吭哧出一句：“谁，是林老板？”
田宬确信自己没有口音，更何况“林”这个字的发音也不是有多晦涩难辨，他带着疑惑再次解释道：“林老板，就是你们One Shot的老板，林家耀。”
对方先是恍然大悟地摇了摇头，表示知道了林老板的全名，而后又立即皱起了眉，夹生饭似的英文单词蹦了出来：“我们、老板、不是、林。林把One Shot和人、套餐赠品……”
“什么？”田宬的诧异不比对方小，尽管交流不太顺畅，他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事情不对。
田宬当即想起之前的通话——
当他称呼对方为“林老板”时，那边是有明显停顿的……还有，那人说过，“这一跑就难觅踪迹”和“谢谢你把他送回来”，这两句话分开来听还好，可连在一起……
林家耀难道不知道姜辛去了哪里吗？这不可能，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无论是何种模样，但姜辛一定是会和林家耀联系的。
而且，“套餐”和“赠品”是什么？
此刻，田宬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敲出了清醒，脑子里那些南辕北辙的情绪顿时殊途同归地碰撞到一起。
……对方不是林家耀，姜辛可能会有危险！
田宬希望是自己的神经过于敏感了，他双手一紧，一个闪身绕过眼前的人，几步冲到大船的面前，纵身一跃，攀着船舷下垂向水面，散发着腥臭又锈迹斑斑的铁链，十分迅捷地登上了船。
他刚一跑过船尾的驾驶舱，立刻就有哨音响起，紧接着就有脚步追了上来，他不管不顾地大声喊道：“姜辛！你听见我说话没有！你给我下船！”
船上一马平川，除了首尾各有一“楼”……田宬脑子发懵，不知该去哪里找人，他索性调转身子，冲向身后的船员——那些人大多是从驾驶舱那边出来的，姜辛很可能被藏在了那里！
然而，这些船员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铁棍木棒等武器，各个凶神恶煞……田宬心下一沉，他猜得果然没错，这艘船，有问题！
那他更不可能把姜辛交给这些人！
田宬左躲右闪，迎面挥拳，身上没少挨上几下，但他顾不得了，那个傻子还昏迷着！
几步路的距离，让他走出了千山万水的道阻且长，渡劫历险般地才摸到了驾驶室的大门，他二话不说就是几脚……而此时，他手臂上的伤口流出了汩汩鲜血，正顺着指尖滴答在甲板上。
舱门“吱呀”一声开了，灯火刺眼而来，田宬下意识地抬手挡眼，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心里是对未知的深深不安。
他不喜欢坐船，那种被关在狭小空间里，又被海浪操控的感觉——只有危险和压抑，没有自由，而他仅有的坐船经历便是停靠在岸的邮轮派对。
他没见过长成这样的船，如同一个四方长盒横铺于水中，而他更无从知晓船舶的结构——要找姜辛，他只能一处处地摸索！
须臾间，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眼前的亮度，田宬在指缝后睁开了眼……
就在这时，他被人从身后勒住了脖子！慌乱中，他几次偷袭都被对方化解，对方力气极大，恍惚中，田宬看见了墙上的面具，宛如镜子，反射出遏制自己的恶魔的真面目——
老旧的黑色木头仿佛带着浑然天成的死亡气息，刻画出一张极其狰狞恐怖的脸。
“脸”上被人掏了两个黑窟窿为眼，“眼睛”是上提的叶片状，但因为中间的弧度过于饱满，显出了目眦尽裂的可怖感。
面具余下的三分之二是一张张开到极致的嘴，宛如黑洞洞的墓穴……嘴里堆满森森白牙如同遍野尸骸，那些白骨一样的獠牙弯曲着，在口中纵横交错、呼之欲出，起码有上百颗！让人不寒而栗……就像那些牙不是面具的装饰，而是它屠戮戕害了无数生命后的战利品！
田宬无法反抗，他被治的死死的，越来越紧的呼吸让他耳鸣眼花，眼前是白茫茫的世界，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终于看清了横在自己喉间的手臂——像牛腿一般粗壮，还是……黑色的。
身后响起一阵骚乱，似乎有人说话，然后另一条“牛腿”便落掌生风般，披荆斩棘向他眼前伸来！
田宬在最后一刻满面通红地挣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到近乎失声。
他叫了姜辛的名字。
接着，一阵怪异的气味入了鼻腔，田宬立刻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上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