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没有信号》边卡不知道

1、第 1 章

　　慈铭深夜从梦中惊醒，只感觉全身冷汗直冒，坐起身来片刻，中了魔似的掀开自己身上盖的被子，拖鞋都没穿就慌里慌张跑出卧室，跑进同一楼层的卫生间里。

　　她熟门熟路的一边把所有碎发都梳拢起来，一边对着马桶干呕半响，但最终都是徒劳，精疲力竭到靠在一边墙壁上坐倒，夺命的手机铃声却始终没有如记忆里那般响起，只是时有蚊子在耳边嗡嗡乱叫，她才惊觉，她已经从那家公司辞职了。

　　心脏砰砰砰的跳动，黑夜里，她对自己反复强调，我是个废物，我是一个废物。然后终于鼓足勇气站立起来，犹如梦游般的飘回进自己的卧室，躺倒在床上，顿时进入了梦乡。

　　再度醒来，天光已然大亮，卧室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阳光填满，慈铭翻了个身，然后像卷面皮一样再度翻了个身，直到终于清醒过来，对着泫然欲坠的墙皮抽空发了会儿呆，坐立起来。

　　外公起的很早，如他这般勤奋的人是必然瞧不起她这样的懒鬼的。她想，走到二楼的阳台朝院子里看去，果然，外公提着一麻袋的产品要运到镇上的工厂里。

　　她于是清了清嗓子，喊了声：“外公！”

　　外公抬起头，对她笑道：“起来了？”

　　慈铭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了。”

　　然后赶紧“噔噔噔”的下了楼。

　　外公外婆家是栋两层小楼，前后两个院子。一排楼房的前面就是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的再前面是一片大大的田地，风景好的很。阳光充足的时候用手机拍照，照片看上去就好像在宫崎骏的童话世界。

　　慈铭问外公：“今天还是要把产品运到镇上的工厂里去吗？”外公闲不下来，七十多岁的人，自己在家搞了个“小工厂”，平日里做些产品当作镇上工厂里的原材料。

　　“对啊。”

　　“要不今天我帮你去送吧。”

　　“你自己在家陪陪外婆就好了。”外公果然这么回道。

　　外婆因为年纪上来了，精神不太好，有时不记得人。

　　她应了声好，眼看着外公快要坐上他那辆电动三轮车离开，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些什么，和慈铭道：“我们隔壁家的今天好像回来探亲，你记得看见了也招呼一下。大家乡里乡亲的，以前都认识的。”

　　慈铭其实早不记得隔壁人家是谁了，但她还是乖乖的应承下来。

　　外婆这个时候还在卧室休息，慈铭看着外公骑那辆小三轮离开，搬了张小板凳坐到家门口。

　　家里养的小黑狗蹲在她的脚边摇尾巴，慈铭嗑着瓜子，对黑狗说：“小黑，你摇什么尾巴呢？我知道外公早上肯定给你喂过好吃的。”

　　小黑嗷呜一声，四脚站立起来围着她绕一圈。

　　“还看，还看，就不给你吃好吃的。”她冲小黑做了个鬼脸，再抬起头，外公的那辆三轮车已经彻底消失在村庄的拐角处。她抿了抿嘴，干脆站起来，手捧一把瓜子，院门小心的关好，然后利落的走过中间的道路，一蹦一跳的从台阶下到池塘的边沿。

　　池塘的水很清澈，靠近岸边的地方可以清楚的看到许多小鱼苗在四处游动。慈铭毫不顾忌的坐在石阶上看鱼在水中跳动活跃的样子，直到她的视线所及之处出现一双大码的运动鞋。

　　她慢慢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张白皙清俊的脸，戴一副无框的眼镜，上身浅蓝色的衬衫，衣角掖进裤子里，任谁第一眼看过去都感觉是标准的“优等生”的模样。

　　那人学慈铭的样子同她一起蹲靠在石阶上，默不作声的看了会儿鱼，突然冷不丁的道：“村里太阳亮的早吗？”

　　慈铭说：“不知道。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于是他闷笑了一下，随手捡一块手边的石子，要打水漂。大抵是技术不过关，石子扔出去后垂直落入水面。慈铭毫不客气的“嘘”了一声，然后学他的样子利落的抬起手腕，不知什么时候被攥到手里的石子轻巧的飞了出去，在水面接连跳了几下，才恋恋不舍的最后与空气诀别。

　　“厉害。”男生忍不住叹了句，“慈铭，你在这里的日子过的真舒坦。”

　　她的脸往男生看不见的方向侧了侧，道，“那还用你说，宋朝声。”

　　尽管石阶造的窄且粗糙，但坐在一排的两人中间还是留有了肉眼可见的余地。这些年来，农村的人越来越少了，上午的村庄更不用说，一旦慈铭不说话，就感觉天地之间只有飞禽游鱼的呼吸仍在耳畔。微风吹拂的好天气，就要万籁俱寂才好，一切都于青天白日之下消亡在无声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慈铭突然道：“不知道外婆醒了没有！”然后顿悟一般的赶紧站起来，也不管旁边的宋朝声怎么想，急急忙忙的拾级而上。

　　宋朝声在原地坐了会儿，出神的望着湖面，随后才懒洋洋的站了起来，一副嫌弃模样的拍了拍自己的裤子几下，掸掉尘土。

　　等他再从台阶上去的时候，慈铭家的大门开着，一位老人拄着拐杖靠在门边，在她身边蹲坐着的是一条黑狗，伸长着舌头扑哧扑哧的呼着气。

　　老奶奶看见他，看上去是仔细思索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是小宋吗？”

　　宋朝声很高兴，说：“外婆，是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情不自禁的往屋里看，像是在寻找些什么，直到看到又一个人影提着水桶从房间里走出来，目光这才尘埃落定。

　　外婆对慈铭说：“这不是老宋家的孙子吗？今天也回来了啊。”

　　慈铭一愣：“外婆，你记得他呀。”

　　宋朝声闻言，气笑道：“怎么了，慈铭？外婆记得我是什么很意外的事情吗？”

　　慈铭心知这是他又把她说的话当成什么有意要针对他的气话，不由自主的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她又早已失去了解释的心力，权当做没有察觉的样子，将水桶搁置在自家打的井边。

　　外婆对宋朝声说：“这么久没见到你跟我家小妮在一起了，都去哪里了呢？”

　　“外婆，在北京工作呢。”

　　“都工作了呀！”她惊喜道，“工作怎么样？可不要跟我家小妮一样，以前那么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宋朝声苦笑，道：“要挣钱啊外婆，没办法，哪有工作不忙的。”

　　“你可别胡说。”外婆嗔道，“你们家还需要你来挣钱？你们家奶奶嫁了个好男人，肯吃苦，肯奋斗。我们以前那一群人啊，最羡慕的就是你奶奶了。”

　　这时宋朝声大概也看出来外婆的记性是真的不大好了，反应快得很，接了她的话茬道：“是啊，奶奶过得很幸福。”

　　慈铭默默的在一旁替宋朝声尴尬，没想到很快就轮到了她自己。外婆转过头，对慈铭招呼道：“铭铭，快点跟小宋去他们家里看看老人。”又对宋朝声说，“我身子不舒服，只能等晚上的时候再去找她叙叙旧了。”

　　宋朝声应道：“好，外婆。”言罢朝慈铭招了招手，那姿势就像是在招呼她家的小黑狗一样。偏偏慈铭心里还得屈辱的跟上去，满脸抑郁和忿忿不平。

　　等到走出院门，走到快到宋朝声家门口的地方。宋朝声停了下来，慈铭避之不及，脚下猛一刹车，差点倒在他的背上。

　　慈铭默默的瞪了他一眼，然后道：“不是去你家吗？你家门都没开，去个鬼呀。”

　　“你去了也没用。”宋朝声说，“我爸妈他们都在城里呢，下午才过来。”

　　他很快的蹲在地上，掏出一根烟来点燃了抽，抽到一半的时候才醒悟过来，对慈铭说：“你站到我左边来，站右边不是正好能闻到烟味吗？”

　　慈铭的行为基本出于惯性，听到他说话的那一刻脚已经迈出去了。

　　宋朝声一看她在自己面前的第一反应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下，但又怕她察觉，只好用一声咳嗽掩饰。

　　慈铭说：“你爸妈都在城里，你自己一个人跑这里来干什么？大忙人居然终于肯休假了？”

　　“要你管。”宋朝声难得说话这么叛逆，烟头用力摁在地面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贡献给公司了，难得休个假总行吧？”

　　“我也懒得管你。”慈铭嘀咕道。

　　宋朝声听到她的这一句嘀咕，未免觉得好笑，这回也懒得掩饰笑意了，脸上笑容挂着，看上去居然有些浪荡。不过他本来就是个痞子般的人，只不过平日里都会好好的拾掇自己，把心底的坏心思用到正事上去。

　　他转过头去四下寻找垃圾桶的位置，找到一半时才幡然醒悟，宋家虽说在这里是还有一栋房子，但一年能回来一次就很不错了，更不用说摆个垃圾桶在门口这么多余的事。

　　这些年来在农村里住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即使是一些老人，也义无反顾的跟随自己的子女搬到城里，帮忙照顾孩子，只在逢年过节时回去看看。想着想着慈铭在超级卷王宋朝声面前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大抵是因为自己不太争气，别人都能逆流而上，只有她自己顺着河流一泻千里，再也没游起来过。

　　然后她继续想，我是个废物。

　　因为是废物，所以可以心甘情愿的躺平，可以在别人光辉成就的面前依旧心平气和。

　　宋朝声看着慈铭突然陷入沉思的面庞，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再次仔细的看下去，才发现她的右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颗小小的痣，就在眼睛下面的地方。宋朝声可以确定，他以前曾经盯着这个地方无数遍，这颗痣从来没有出现过。

　　于是可想而知，大概是最近长出来的。

　　再次回过神来，他的手着了魔似的要抬起来，抚摸一样的靠近那颗痣。

　　慈铭猛地回神，直接朝自己的身后跳了一步，然后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宋朝声，说：“你是个变态吗？”

　　宋朝声再次咳嗽了一声，刚才的失态只是过眼云烟，冷静道：“你以为我想干什么？我是看到你脸上有脏东西，所以才条件反射的想帮你擦掉。”

　　慈铭再次用看变态的眼神看他，但是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