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焚[重生]》青衣未解

38、联系方式 图谋甚大。

　　九点半，宿舍楼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

　　白天的热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旅途劳顿后特有的倦怠感。隔壁宿舍偶尔传来几声笑闹，很快又被值班老师敲门的动静压了下去。楼道尽头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回响。

　　306宿舍里，灯已经熄了。只靠窗的位置漏进来一截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长方形。

　　邢昀缩在被子里，声音含含糊糊的:“真搞不懂……夏令营干嘛起这么早……六点……天都没亮透呢……”

　　“军训也这样。”陈暗躺在上铺，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贯的平淡，“习惯就好。”

　　“谁要习惯这种苦日子……”邢昀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下面。

　　陈暗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简艾躺在自己的下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邢昀绵长的呼吸，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见初夏夜晚若有若无的虫鸣。

　　他还没什么睡意。

　　来京市的第一天，一切都很新鲜，新鲜到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宽阔的长安街，高耸的国贸大厦，基地里来来往往的、说着各种口音的学生。还有下午那个叫虞影的男生，温和地朝他伸手，说“你好，我是虞影”。

　　那时候简城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简城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简城的注意力突然变得很集中，像是一只正在警惕什么的猫。后来简城说“没什么”，他也就没有多想。

　　简城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追问。

　　简艾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MP4。耳机还缠在上面，安安静静的。

　　要不……再听一会儿？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拿起MP4和耳机，踩着拖鞋，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向阳台。门是玻璃推拉式的，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侧身钻出去，又轻轻合上。

　　五月的夜晚还是有点凉。阳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栏杆是白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对面是另一栋宿舍楼，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头顶的天不算太黑，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深蓝色，看不见星星。

　　简艾在阳台的小方凳上坐下，把耳机塞进耳朵，正要点开听力材料——身后的玻璃门轻轻响了一声。

　　他回过头，虞影正推门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上还带着一点潮气，应该是刚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路灯的灯光洒下，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边。

　　“还没睡？”虞影的声音很轻，带一点京市人特有的儿化音，听着舒服。

　　简艾摘下一边耳机，点了点头:“不太困，想再听听英语。你呢？”

　　“我也睡不着。”虞影在他旁边站定，手搭在栏杆上，往远处看了一眼，“换个地方不太习惯？”

　　简艾“嗯”了一声。他确实有点儿不习惯。虽然N市的出租屋也只住了没多久，但那到底是个能关上门的地方。这里的宿舍是六个人一间，挨挨挤挤的，让他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要轻着来才行。

　　虞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简艾抬起头。

　　虞影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对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俞羽在你来之前联系过我。”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说你刚到京市，人生地不熟，要是有什么想借力的，或者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可以吩咐我。”

　　简艾愣了一下。

　　俞羽姐？联系过他？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喊了一声:“哥。”

　　简城没有立刻回应。简艾能感觉到，他在听，在判断。

　　“她说你刚到京市，怕你不适应。”虞影补充道，语气依旧很温和，“这边我比你熟一些，有什么事你开口就行。”

　　简艾不知道该说什么。俞羽姐替他想到这么多，连京市这边都安排了人。可他连虞影是谁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今天才认识的、住在同一个宿舍的室友。

　　他正犹豫着怎么回应，意识深处，简城动了。

　　“我来。”简城的声音响起，平静而笃定。

　　简艾没有犹豫，把身体的控制权交了出去。

　　在虞影的视角里，面前的少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了什么，然后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更沉，更稳，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几乎称得上老练的审视。

　　“你认识林修远。”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虞影的表情微微变了。

　　只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温和的模样。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并没有逃过简城的眼睛。

　　“林修远？”虞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直在找俞羽姐的那个人。”简城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认识他。”

　　阳台上安静了几秒。

　　远处的车声，楼下草丛里的虫鸣，都变得格外清晰。

　　虞影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白天温和礼貌的微笑不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了然，还有一点点被看穿后反而放松下来的坦然。

　　“你这图谋真大。”虞影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简城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只是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微微抬起眼，和虞影对视。

　　“彼此彼此。”他说。

　　这几个字落在夜风里，轻飘飘的，却带着分量。

　　虞影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真一些。他重新转过身，双手搭在栏杆上，往远处看了一会儿。

　　“林修远跟我家有些渊源。”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平和，“他找俞羽找了很久。具体什么事，我不太清楚，也不方便问。”

　　简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俞羽那边是什么态度，你知道吗？”虞影问。

　　“她不想见。”简城答得很干脆，“至少现在不想。”

　　虞影点了点头，像是早有所料。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阳台上的风比屋里大些，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那得看明天集会是个什么规则。”虞影把话题拉了回来，“如果管得紧，可能要等夏令营结束才能两边碰个面。”

　　“没必要。”简城说，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小灵通，在手里转了一下，“联系方式给我就行。我有手机。”

　　虞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欣赏，还有一点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行。”他从家居服的口袋里将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把他的号码用短信的方式发给你。”

　　简城抬头看了虞影一眼:“行。”随即他报出了一串数字。

　　虞影记了记，而后点开联系人将林修远的号码进行复制粘贴，发给了简城。

　　“林修远的。”虞影边发边说，“你得自己跟他沟通。他这人脾气有点怪，不过你既然知道他的名字，应该也知道怎么跟他打交道。”

　　简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跳出来的数字，点了点头。

　　“谢了。”他说。

　　虞影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栏杆上。

　　“俞羽那边……”他顿了顿，“她帮过我家里一些忙。所以这次她开口，我应了。你这边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

　　简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几扇还亮着的窗户，沉默了几秒。

　　“暂时没有。”他说，“但可能会有。”

　　虞影看了他一眼，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夜风本身。

　　“那就到时候再说。”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灯光泄出来，在阳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虞影侧身让简城先走。

　　简城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虞影。”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你大哥……知道你帮俞羽这事吗？”

　　身后安静了一瞬。

　　“知道。”虞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波澜，“就是他让我来的。”

　　简城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屋里。

　　虞影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进去。

　　他轻轻合上玻璃门，把五月的夜风关在了外面。

　　简城躺回床上，把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简艾。

　　简艾接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被子里了，困顿很快涌上心头。

　　“哥……”他在心里小声喊了一句，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简城“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

　　“那个人，林修远，是谁啊？”简艾还是没忍住。

　　简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个……跟俞羽姐有些渊源的人。不是什么坏人。”

　　“哦。”简艾应了一声。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虞影到底是什么人，比如俞羽姐为什么要安排这个人，比如简城刚才跟虞影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简城不想多说了。

　　“睡吧。”简城说，“明天六点就要起来。”

　　“嗯。”简艾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在地板上画着那个暖黄色的长方形。邢昀的呼吸声还是那么绵长均匀。上铺的陈暗翻了个身，床架轻轻响了一声。

　　简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待着，听着简艾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个名字还在他脑子里转——虞影说，是他大哥让他来的。

　　他大哥。

　　虞景。

　　简城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一点点压下去。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想。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夜更深了。远处最后一盏亮着的窗也暗了下去。整个宿舍楼都沉进了安静的、均匀的呼吸声里。

　　明天六点，天会亮。集会，规则，那些要面对的人和事，都会来。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此刻，他只需要闭上眼睛，让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