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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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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拦住了宁王的随从。
居衡前去问询,回来低声道:“殿下,是朔方节度使张恒。”
宁王一顿,看了居衡一眼。于是下马,随那名拦路的侍卫进了路旁一家酒楼。
宁王这次出宫穿的是常服,随从们也尽量低调,并没有惊动酒楼里的人,一径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厢房。
“微臣拜见殿下。”张恒单膝下跪行礼,宁王连忙伸手虚扶,被请上了上座。
“听闻陛下今日出宫为韩别驾送行。”张恒道,“微臣特意在此等候。”说着抬手让旁边侍卫奉茶。
“张节度所为何事?”宁王道。
张恒道:“是关于一桩婚事。”
宁王手一抖,茶碗的碗盖碰在碗沿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节度是指……”
张恒道:“前些日在清晖阁,惠妃娘娘将臣与犬子叫去了偏殿,问了关于犬子的婚事。”
宁王一愣,手里的茶碗不由得放了下来:“然,然后呢?”
张恒留神着他的反应,轻叹了口气道:“说句不知好歹的话,无论娘娘是有意还是随口一问,臣知道犬子的性格,如果真是高攀端王殿下,只怕他和端王殿下不能相容。”
宁王修长的指骨轻轻抚着碗沿,默然不语。
张恒看着他,冷不丁道:“殿下觉得呢?”
“嗯?”宁王猝不及防道,“我……”
张恒不动声色道:“臣思来想去,也只有犬子到宫中这几日,也许得了端王殿下的青眼。阿翎性子左强,臣也不好问他,所以想来问问殿下,阿翎他,对端王殿下感觉如何?”
“……”
宁王抿紧了唇,盯着面前的茶碗,他该说一句“不知道”的。张恒拿着这个来问他,本身就很奇怪。按照他素来行事的习惯,也不该掺和到这些闲事里。
“他不喜欢。”
“什么?”张恒扬眉道。
“他不喜欢……我那四皇弟。”宁王抬眼道,“当时他就是不想跟着四皇弟,才选了我。”
“哦……”张恒点了点头,“那殿下觉得犬子如何?”
“?”宁王不明白怎么话题一转到了自己这里,无措了半刻,脸微微红道:“令郎……武功很高,虽然性格有点耿直,但其实脾气也不算很差,是个很单纯的人,样貌……”
宁王的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犹如蚊呐:“也……也很漂亮。”
张恒已经有点压不住嘴角了,点点头故作恍然道:“殿下对犬子的评价倒和旁人不大一样。”
“……”宁王的脸更红了。
张恒觉得试得也差不多了,于是换了一副口气道:“其实殿下在幽州被俘一事,臣虽然未曾听过详细战报,但臣久在边疆,又听过犬子叙述经过,亦觉得其中有些猫腻。”
宁王顿了顿,沉默不语。
张恒看着宁王道:“殿下生长在宫中,以为不争就可以置身事外,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宁王似是察觉到什么,道:“本王从来无意于储位之争……”
张恒点头道:“臣明白,张家亦是如此。”
宁王看了他一眼,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端王要娶张恒的独子,看中的当然不是周翎风,而是朔方军的实力。
此事一旦演变成禀明天子,盛帝赐婚。张家就再无回头之力,只能被迫卷入端王和太子的储位之争。
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定好一桩婚事。而且婚事的对象,还是能在盛帝面前跟端王抢人的人。
宁王总算知道,张恒在这里等他的目的了。
虽然被拿来当挡箭牌,但不知为何,想到这件事可能的走向,他心慌之余,竟然还跳得有些快。
“张家自会感谢殿下的帮忙。”张恒叉手道,“何况如今殿下虽然无心储位之争,但要没有一点打算,到时候万一被迫卷入呢?”
“若殿下当真与我们结成亲家……”
那么宁王就成了张家在朝廷的呼应。
宁王闭了闭眼。张恒可以算是在他孤立无援时伸了一只手过来了。有朔方军在背后,他便不再是个软弱可欺的光杆亲王,甚至在父皇眼里,也有了可任用的价值。
但拥有力量的同时,也会拥有敌人。
“让小王再想想。”
张恒也不着急,起身相送。
待宁王走之后,房间东侧的隔扇一响,周琛推门进来,原来这屋子和隔壁竟是打通的。
张恒看着周琛道:“如何?”
其实方才宁王听见婚事时的反应,明白人都看得很清楚了。若非有心,早就一句话回了张恒,怎么会还顺着张恒的话走呢。
周琛想到那年轻亲王的反应,终是不由得笑了出来,摇摇头道:“行了,顺其自然吧。”
宁王一路心事重重,走到大明宫朝南开的靖安门前,他抬起头。
当年,开国太祖一朝的太子,就是在这道门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个弟弟,拉弓射向另一个弟弟。
紧接着,他自己也被当胸一箭,落马坠亡。
晚春的天气已经带上了暖意,但宁王的身体里,却从骨髓里生发出一股寒冷。
老师走了。他已然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若殿下当真与我们结成亲家……”
张恒的话一直响彻在耳边。进了宫门,宁王忽然勒住缰绳,下了马:“你们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居衡看着自家殿下,什么也没说,躬身带着其余人退下了。
宁王也不知自己要走到哪去,浑浑噩噩之间抬头一看,自己居然到了龙首殿的墙外。
龙首殿是羽林军在宫中的落脚处,每日除去轮值、随侍天子之外,羽林郎们都留在住处休息,或在殿东侧的校场上练习。
这里远离天子朝堂以及妃嫔居处,羽林郎们倒也可以放松放松,在院中三五成群,谈笑游戏,正闹得厉害呢,忽然安静了下来。
众人望向门口立着的颀长人影,纷纷起身整理衣冠,跪下道:“见过宁王殿下!”
宁王站在那儿也有些尴尬:“……周翎风可在?”
众人恍然,原来是新进来那小子,一人道:“他今日轮休,就在里头……殿下稍等。”
周翎风正在一条长凳上枕着手臂睡午觉,羽林郎过来把他长凳一抽,周翎风差点摔到地上去。
“宁王殿下找你!”
周翎风臭着脸走到门口,冲宁王道:“做什么?”
宁王张了张口,看到满院子的羽林郎都在竖着耳朵往这边听。
“……我们去那边。”
龙首殿的西侧是一片湖。似镜的湖面上,几只鸟儿掠过浅浅的水痕。
微风拂过树下,周翎风和宁王面对面站着。
“那件事……”宁王微红着脸,“你父亲与我说了。”
周翎风:“??”
什么事?周翎风想了想,大概就是周琛那日跟他说的什么“称兄道弟”的事了,于是回了句:“哦。”
“你,你觉得呢?”宁王结结巴巴道,垂下眼,都有些不敢去看少年琥珀色的眼睛,“你……不讨厌吗?”
周翎风想到的是宁王做的那只八宝鸭,于是怎么也说不出讨厌两个字了:“还行吧。”
宁王没料到周翎风会这么简单就接受,不由得抬头看向他,一句话脱口而出:“那,那我要是即刻就去回父皇呢?”
找皇帝?周翎风皱眉看向宁王。这家伙还真要拜把子啊?
“随你。没事我回去睡觉了。”周翎风转身向树影外走,结果被宁王一把抓住手臂。
“人生大事,怎可如此草率!”宁王急了。他摸不清少年的态度,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要是答应,怎么能是如此满不在乎的模样?
“什么人生大事?你在说什么?”周翎风莫名其妙瞪向宁王。这人脑子不好使?
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片刻后,宁王总算明白过来。
轻轻一声,宁王自顾自地笑了。
周翎风怔了怔,这好像是宁王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这样自若地笑,没了平日那些黯然的、逃避视线的神情,像个普通的英俊男子那样,笑得忧郁而温和。
“什么毛病……”周翎风扭过头去,嘟囔一声。
望仙亭,一阵一阵的琵琶乐曲声,回荡在湖面之上。
亭前,沈贵妃手握一支新鲜的桃花,翩然起舞,盛帝看着她的舞姿,沉醉在琵琶曲调之中,两边坐着惠妃以及她们的母家眷属。
忽然一个小内监进来传话,大内监魏成听了,在盛帝耳边轻声道:“陛下,宁王殿下求见。”
盛帝眉梢一动,魏成揣摩皇帝心思道:“据说韩别驾今日离京,殿下应当是才送了韩别驾回来。”
那应该不是替韩别驾求情来的。盛帝享乐被打断也有些不悦,但终究是挥了挥手,命令歌舞停下,召宁王来见。
沈贵妃退到了皇帝身边,不过多时,宁王便在小内监的引领下进来了。
盛帝看着宁王跪下行礼,道:“有什么事?”
宁王伏地之后起身:“儿臣……”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儿臣是来向父皇,求一桩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