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从仙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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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仙台至东京的车程差不多是一个半钟，时近年末，新干线指定席的车厢从始发站起便是满座，牛岛提着两个人的行李包走在菊乃井的身后，她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的乘客向前，车内的暖气扑在脸上，她的面颊有些泛红，衬托得那副冷淡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但眉心似有若无的烦躁又冲散了它。
在靠着窗的里侧座位坐下，菊乃井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牛岛脱下的外套，而刚摆放好行李想着不用这样麻烦她的牛岛一低头却看到她将帽子掀起盖住了脸，身子向窗子倾斜，大约是打起了瞌睡。披散着的长发被她归拢在一侧，牛岛小心翼翼撩起她的头发，估计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然后挪了挪位置，轻轻按着她的头朝自己的方向靠过来。
一边的耳朵里被她的呼吸声填满，另一边的耳朵是自己的沉重得像鼓声一样的心跳，牛岛悄悄吐出一口气，奇妙的喜悦一点点从胸口溢出来，而他甚至无法解释这是因为什么，他只知道尽管他依然没办法彻底接受“合作愉快”的说法，但是每一次她接受了自己任何在交易之外的好意，这样的情绪便会出现。
她在这层交易下为自己创造了太多方便，多到牛岛觉得自己永远无法为她奉上对等的回报。
单纯的人藏着什么心思总是好猜的，菊乃井有时候会将牛岛和自己那年幼的异母兄弟看作是同类人，这世间的规则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一条条一目目都写明了，没有条款之外的深意，没有需要注意的文书陷阱，只要按照常理做出选择，便会得到对应的结果。
如此想来，无论是命运还是常理都没有给菊乃井任何选择的机会，万事皆有盘外招才是她处理一切问题的途径。
中学二年级，那年菊乃井刚满十四周岁，一通电话为她带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盘外招，她乘坐着同一趟新干线只身来到东京，在港区一间极富盛名的法律事务所见到了律师苍崎，对方先是用怀念的语气讲述着与她母亲幸子相识的过往，而后他递来了一份价值可观的财产名目，讲明这是母亲在小原家拥有的份额，现在将正式转到其子女的名下。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道，言下之意是想问为什么不是在西门家吞并菊乃井家过半资产的时候拿出来。
“这是小原幸子女士留给未来子女的礼物，从一开始就被单列在婚姻财产协议之外，”苍崎将厚厚一沓文书翻开，将标注了星号的内容指给菊乃井看，“同样的，继承条件也都已经列明，您不可以将其转移到除您之外的任何人名下，除了您未来的子女。”
“您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现在？”菊乃井追问。
“听闻菊乃井家在东京近郊的一块土地正准备出售，”苍崎拿出了另一份合约，“您的祖父在寻找合适买家。”
“我想小原家应该直接与家主洽谈这份交易，”菊乃井没有去接那份文件，“我只是个孩子，不是吗？”
“是吗？”苍崎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配合着她的说法在她面前那杯红茶中加了两块糖，接着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了几张名片，推到她的面前，“这是西门少爷想要给您介绍的几个艺术品代理人。”
点拨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让菊乃井看清对方的立场与身份，不过彼时的她对利益之事尚且青涩，竟在按下印章的时候开口问：“我想知道背后与我谈条件的是小原家还是西门家？”
苍崎再次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提问，反倒是替换了一杯的新的红茶给她，并说道：“是谁不重要，条件是什么才重要。”
这之后过了不到半年，小原家最新的厂区建设正式动工，就在那块近郊的土地上，松尾议员也现身了落成仪式。
至于最后一笔尾款，在隔年的冬季茶会开始前也全部到位，那日正在撰写着茶会邀请函的她在写下“牛岛”二字的时候，想起了被祖父菊乃井宗明亏空掉的数目与这一笔填入的款项之间还存在着的触目惊心的差额，于是她离开了逼仄的小室，为醉酒的祖父送上一杯浓茶，并向他提起了“婚约”的话题，她在命运的掩饰下伸手转动了时钟的齿轮。
所以牛岛若利完全想错了，从来都没有什么对等的回报，只有利益合适的条件而已。
列车驶过大宫站时密密麻麻的雨珠打在了车窗上，阴沉的天空让人分辨不清此时是白日还是黑夜，牛岛低头将外套掀起一些，凑到菊乃井的耳畔低声唤着杏梨，提醒她还有一会儿就要到站了，昏暗中她睁开了眼睛，这意料之外的对视让牛岛愣神了几秒，好像自己突然陷了进去似的。
她也借着这点功夫让自己从睡意中剥离，原本只是想着用瞌睡避开一些二人出行的路程中难免会发生的对话，却没想到自己是真的睡着了，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留意到他在悄悄拉伸着肩颈，菊乃井也悄悄别过脸藏起了嘴角。
冬日里少见的雨水天气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刚走出车站菊乃井便打了个冷颤，牛岛将行李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棉服口袋，发烫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这般笨拙的关心竟是如此旁若无人，而他那副高大的个头本就足够显眼，女孩出挑的样貌又惹来了一些视线，共撑一把伞走过街道，两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对可爱的少年情侣。
神乐坂站往东只要十来分钟的步程就能到达他们的新家，距离早大也很近，是高档公寓楼的顶层，差不多有25坪，一共有两间卧室，大部分面积留给了客厅，餐厨区有一块带水池的岛台，是同房型下最宽敞也是最昂贵的一间。
野崎管家起初考察了这附近的几栋洋楼还有和室，还规划了要从本家调配多少人手，不过都被老夫人否决了，她对自家孩子的脾性太过了解，若利打小便反感这些排场，中学时参加青训合宿都要甩开司机的接送，上了大学又怎么会老实接受家中的安排。最终她从几个楼盘里挑中了这间公寓，并让野崎一定要按照年轻人的想法来装修。
不过即便如此，牛岛还是在菊乃井打开客厅灯的瞬间深呼吸了一下，足够的空间是寸土寸金的东京最奢侈的东西，他根本不需要看到公寓的售价，也能知道祖母那句轻飘飘的“给你们选了个房子”到底有多少重量。虽然这已经比他设想过的情况稍微容易接受一些，至少不会再看到一排站开的佣人，听到他们喊着“若利少爷”的称呼。
前期重新做硬装的时候菊乃井跟着野崎来过两次，所以她主动领着牛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他的脸上读出了那些显而易见的情绪，只是她没有评价与说教的闲心，而是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们中午叫外卖吧。”
这句话倒不是有什么问题，但牛岛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因为菊乃井像一个普通的同龄朋友一样说了出来，所以牛岛有些恍惚了。如果这是天童在宿舍时的提问，牛岛大概会立刻就摇头，虽然之后还是会被他拉到楼梯间帮他们望风，远远看着天童和濑见爬出围墙去取店家亲自外送的中华料理。
没有能等到回答，菊乃井便叫了他一声。
“你决定就好，”牛岛连忙点头，“我吃什么都可以。”
“我和野崎一起吃过这附近的一家蘸面，味道很不错。”她说着拉开厨房边柜的抽屉翻出一张传单，然后拿起了手机按下了上面的号码。
和在家时的模样截然不同，菊乃井放松地倚靠在岛台上，与电话那头的店家沟通着，她的语气越是寻常，在牛岛眼中就越是陌生，仿佛有一层虚幻的如同梦境一般的细纱被揭开，那之下的菊乃井杏梨是一个现实的人，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喜怒哀乐，说着自己能够听懂的话，不再是一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影子。他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终于能触碰到她了，这件事让牛岛心里那点奇妙的喜悦又扩大了，以至于变成了笑意浮现在了脸上。
午后天气转晴，一束阳光破开云层落在南边的阳台，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菊乃井起身走进光里，望着远处的城市街景，背对着牛岛说：“真可真是个好兆头。”
“你喜欢晴天吗？”牛岛也站到了她身旁。
“不，我喜欢下雨，”菊乃井回道，“适合读些书。”
“你还有喜欢的东西吗？”牛岛尝试着继续问下去。
“学校附近有家影院，我喜欢在那里看老电影，闻到爆米花的味道会有点心动，不过我一个人很难吃完。”菊乃井接受了这一问一答的游戏，“你呢，除了排球还喜欢什么，漫画吗？”
“天童经常借漫画给我，可我很难理解漫画的顺序，我比较喜欢其他的书。”牛岛回答了她扔回来的提问。
“比如？”菊乃井看了他一眼。
“我父亲出版过一本关于运动伤害学的书，对我的帮助很大。”牛岛说得太认真了反而逗笑了听到这个答案的菊乃井。
她看着他的脸而后低下头笑出了声，好像这是什么滑稽的笑话，牛岛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静静看着她笑了好一会儿，连眼睛都变得湿漉漉的。
“我应该猜到的，但是真的听你这样说出来，还是有一些……”菊乃井轻轻揉了揉眼角，没有把心里想的“可爱”与“有趣”说出口来，最后换了一个说法，“这太有若利的感觉了。”
“‘我’的感觉？”牛岛其实想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菊乃井已经走回厨房收拾起了岛台上的餐具，她又这样不动声色地结束了一段对话，没有给牛岛机会把两个人的距离再拉近一些。
哪怕是下午到了家装市场，他们躺在同一块床垫上，牛岛也能感觉到他没有办法再靠近一些了，尽管比过去的一无所知好了许多，可还是让他有些失落。
身旁的菊乃井拉了拉他的袖子，侧过身在他耳边问：“这个是不是比上一个要舒服一些？”
从情绪中回过神来，牛岛也翻了个身，两个人的几乎额头贴着额头，呼出的热气打在彼此的面庞，竟像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一般，他压抑着捶打着胸口的心跳应了一声。
“那我们今晚不用睡地板了。”菊乃井果断坐起来，向旁边的导购员示意，“您好，这款床垫我需要订购两套，现在还可以送货吗？”
这句话成了今天的最后一盆冷水，牛岛总算意识到那些奇妙的喜悦才是最梦幻的，随性而真实的菊乃井杏梨并非是触手可及，而是一段逢场作戏的落幕，他们即将走出那个被众人注视着的戏台，暂时远离捆绑着他们的沉重姓名，正式进入到愉快的合作关系之中。
也许是上天听见了什么，查完库存的导购带着歉意回到他们身边，鞠躬解释着今天只能送到一张床垫，剩下的一张要从海外调货，最快也要一周后才能到国内，菊乃井便问牛岛要不要选另一个，他自然是摇头说再等等，同时还去注意菊乃井的表情，她好像完全没有看出什么，于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东京的这一夜，牛岛难以入眠，躺在身旁的菊乃井和往常一样将背影留给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那阵熟悉的气味像是安神药剂一般，逐渐地抚慰着他，让他不自觉把一个拥抱变成了束缚，害怕若是松开手她就会立即消失。
然而菊乃井与其说是没发现，不如说她只是毫不吃惊，这大概就是她做出这个选择以后必然会面对的几种未来，利用一个人的真心甚至是种种可能中最为便捷的途径，或者说对方的喜欢还会成为自己的助力，将会成为绝佳的盘外招筹码，只要自己不再感到内疚的话。
于是她无法再扮作熟睡，尝试着从怀抱中挣脱，却几次都被再次困住，这一次笨拙迟钝的人敏锐察觉到了不安，利益至上的人无法逃避真心。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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