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归人》江湖冶

24、第二十四回 情不情

　　对于秋莫言来说，陆未凝在他生活中的分量直到在她搬走后的三个月里，秋莫言才后知后觉：每次使用卫生间他还是习惯性的试探一下里面有没有人，等推开门才想起来，他再也不用试探了；想多睡一会儿准备耍赖不去买早餐才发现已经没有人可以让他耍赖了；送乖乖上幼儿园顺便倒垃圾时，才看到院子根本就没有扫……
　　院子里依旧堆满了乖乖的玩具，充满着乖乖的叫声、笑声。陆未凝刚搬走的前一个月乖乖还会问起姐姐或者阿姨去哪儿了，后来大概连整个人都忘记了。但秋莫言没有忘。他会后悔陆未凝的离去却不后悔自己不原谅她伤害了乖乖。因为乖乖是他全部精神的寄托。
　　杨帆与陆未凝恋爱的消息多多少少让秋莫言有点儿恍不过神来。于是他就想，如果陆未凝还住在这里，他们还会不会恋爱。偶然遇见，难免心生嫉妒，他还听说陆司南也来H城了。

　　茶还没有喝完，便有人向陆司南打起了招呼：“陆董。”陆未凝回头一看，可不是那个整天嬉皮笑脸的“高老大”嘛，她剜了他一眼就别过了头不再看他。
　　陆司南微笑着向他点了下头，直视他缓缓道：“小凝承蒙你照顾了，高总。”
　　“误会误会。”高老大依旧笑眯眯地说，“陆董驾临H城怎么不通知通知我一声，好让我尽地主之谊呐。”
　　“高总客气了。”陆司南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瞄了陆未凝一眼道，“我这次来只是来看我女儿的，不为公事。”
　　听到这话，陆未凝立马挺直了背，不可思议的盯着陆司南，她心中掂量着这话是忽悠那个高老大的，还是真的。可他既然说出了口，陆未凝还是高兴的。
　　“风老大好像还没有离开H城，晚上我们聚一聚如何？”高老大说。
　　“多谢，不必了。”陆司南说，“高总公事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还不赶紧走！”陆未凝在心里诅咒他无数次了。
　　话说到这份上，高老大只好走了。他的随从问：“陆老大说的‘我们’是跟谁啊？他女儿？还是风老大？”
　　高老大懒得理他，自个儿琢磨着：若指的是他女儿陆未凝便没有什么不妥，可要是说的是暴风就不好办了。
　　“你觉得海大赋这孩子怎么样？”陆司南突然问。
　　陆未凝皱皱眉：“那是谁？”
　　“就是暴风。”
　　“哈？他真名？”
　　“恩。”陆司南点点头。
　　陆未凝一口水呛到嗓子，咳嗽了半天，滚进沙发狂笑起来，餐厅礼单呃人纷纷回头看她：“暴风——暴风叫海大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逗了，哈哈哈哈。”
　　“小声点。”陆司南说。陆未凝笑得岔气，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从沙发里爬起来。
　　“你觉得暴风怎么样？”陆司南再次问。
　　“怎么？”陆未凝警惕地看着他，“难道你想把我嫁给他？——人家现在名草有主了。”
　　“我觉得暴风不错。”陆司南认真地说。
　　陆未凝想了想，不情愿的说：“还行吧。”
　　“这孩子仗义，我想让他帮你。”
　　陆未凝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明白他这句话里有多深的含义。陆司南的表达方式总是简单而漫长。
　　她打小就知道他不是她的亲爸爸，因为她跟着陆司南的时候已经五岁了，有了记忆。现在她已经忘了亲生父母的长相，但她记得她双亲和陆司南来往很密切，她对陆司南并不陌生，可也不敢去粘糊他。长大后，她才知道怎么样语言表达那时对他的感觉——一个谦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叔叔。直到有一天她从幼儿园里出来，专门接送她的司机把她送到陆司南的家里。陆司南拍拍她的小脑袋说：“以后跟叔叔一起住好吗？”
　　乖巧的她点头，她有些怕这个叔叔，不敢询问双亲在哪儿。也许过了一个星期，也许过了一个月，陆司南一天回到家，把她叫到身边说：“叫爸爸。”
　　“爸爸。”

　　鉴于市场化经济和金融危机，以及学校夜市规模的不断扩张，段雅铃谋划着进一批便宜点的衣服在夜市上卖，并怂恿陆未凝入伙。
　　“就是摆地摊？”
　　“……”段雅铃想找个好听点的说法，她沉吟片刻道，“咱不摆地上，用架子挂起来。”
　　“……换汤不换药嘛。”陆未凝吸完最后一口橙汁说，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锻炼一下啦，积累点社会经验，说不定还能认识点帅哥。”段雅铃使劲向陆未凝抛媚眼。
　　“嗯……”陆未凝皱眉沉思，好像这个更有诱惑力，“可是……晚上就把人栓那儿了，什么也不能干了？”
　　“说走就走了嘛，这还不好说。”
　　“出点钱倒是没问题……”
　　“你偶尔去看看摊就行了，货我从网上进，去批发市场太累人了。”
　　“好吧，要多少钱，一万？”陆未凝心不在焉地摇晃着纸杯里的冰块说。
　　“呃，用不了一万，一千就行。”段雅铃凑过去说，“娃，你真中彩票了？”
　　“……谁知道呢……”
　　“你们咋样？”
　　“谁们？”
　　“啧，你和杨帆啊。”
　　“就那样啊。”
　　“……”
　　段雅铃扶额道：“当我没说——”

　　第一天出摊段雅铃就发现陆未凝不是做生意的料。十几块进来的衣服也就卖二三十，常常要为了三五块钱和顾客们挣。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陆未凝都心软说：“给你啦，给你啦。”
　　“你就是不给她，她也会要的！”段雅铃恨得牙直痒痒。
　　“就五块钱嘛，说那么多话，费劲。”
　　段雅铃留着泪说：“咱们就是挣那五块钱的嘛。”
　　于是，陆未凝干脆就不说话了，杨帆有时来陪陪她们，一些朋友也喜欢来她们的小摊上凑热闹。陆司南得知后，心想女儿终于开窍了，他后继有人了，连连到：“蛮好，蛮好。”

　　“咦，对了，好久没看见秋助教了呀。”两位女同学随意泛着陆未凝和段雅铃摊位的衣服，其中一个问另一个说。
　　一个“秋”字就让陆未凝的耳朵树了起来，她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假装去照看衣服和客人。
　　“听说是辞职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辞职了？为什么呀？”
　　“嫌工资太低了？谁知道呢。”
　　陆未凝沮丧了起来。依她看，要是秋莫言辞职，八成跟秋妈妈有关。那么个财大气粗的母亲，就不知道她把秋莫言带到地球的哪个角落去了。陆未凝到下辈子都再也遇不见秋莫言，也是很有可能的。
　　段雅铃挥舞起了双臂，陆未凝扭过头看见了远远走来的杨帆。她紧锁眉头，彻底不知道自己心里作何感想了。
　　“怎么了？”陆未凝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让杨帆一眼就看了出来。
　　“秋莫言辞职了？”陆未凝开门见山。
　　杨帆的表情也在瞬间变幻，他就“哦”了一声。
　　“为什么？”
　　“好像是乖乖病了吧，不太清楚。”杨帆扶着衣架，别开脸说。他不知道自己脸上会是怎么样狰狞的表情，因此他不愿给她看。段雅铃和那两位同学看见了，吓了一跳，落荒而逃。

　　雅铃悄悄地问陆未凝说：“你是不是喜欢秋莫言？”
　　陆未凝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最后茫然的摇摇头。
　　“是不喜欢还是不知道。”
　　陆未凝跟陆司南一样，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她并不讨厌秋莫言，是不是就说明她喜欢秋莫言。可这“喜欢”又是哪一种，爱情？友情？她能说出来的就是，在她苦思冥想创造出来的新生活里遇见秋莫言，她觉得很幸运，她很快乐。这种快乐是陆司南不曾给予她的，甚至有点中隐于市的感觉。
　　“一哥屋檐底下过了快两年，是条板凳也日久生情了。”
　　“……”陆未凝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会用板凳打比方。
　　“可怜小杨同学的一片情谊呐。”
　　段雅铃如此一说，让陆未凝当下就有了负罪的感觉。
　　“你帮我打听打听秋莫言的事。”陆未凝终还是忍不住说。
　　“我都这么说了，你还……唉，旧情难忘呐。”
　　陆未凝不愿听她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你认识的人比我多，帮帮忙嘛。”

　　同杨帆不欢而散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反而是秋莫言更叫她心情烦躁。她刚走进公寓大楼管理员就从小窗户伸出脑袋说，晚上有客来访，可是她不在。
　　“谁！谁！”陆未凝急切地问。
　　“一个男的，看起来二十三四岁。”
　　秋莫言——陆未凝脑子第一个闪现出来的就是他。
　　“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管理员的话音还没有落，陆未凝转身撒丫子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秋莫言小院的门口。看着紧逼的大门，她竟然抬不起手来敲门。
　　见了面说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爬在门缝上，使劲往里瞅：院里不见一点光线，那些堆积成山的玩具像怪兽一样潜伏在那里，从前的活泼欢乐的气氛一丝也感觉不到。她想起来杨帆说乖乖可能生病了，也许他们都在医院吧。
　　于是，她又去敲隔壁姚思曼的院门。同样没有人应，院里同样黑漆漆一片。她已很久没有看到姚思曼和暴风了，也没有听到什么关于二人的消息，也不知那俩人的进展如何。
　　她不知道秋莫言在哪儿，在哪家医院。除了抱着膝盖蹲在墙角，她不知道她还能怎么样。她偶尔情不自禁地从门缝里窥视那个她生活了几乎两年的院子。每一次回头她都希望看到里面的灯光，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门后向她微笑着并奚落她，可是每一次都失望。
　　她蹲在那里，路过的人要么没有看到她，要么被她吓一跳。她反复关合着手机，始终不敢拨秋莫言的号码。她怕，怕他像当初把她扫地出门时那样对她。在她搬走后向别人撂下对他的狠话之前，她都不知道哭死了多少张面巾纸了。她真的被他吓着了，可她有怀念他从前的温柔、温暖，和他损人不利己的玩笑。
　　听得有人“呃”了一声，她想又有人被她吓了一跳，可接下来没有听到离去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仰视着眼前那个异常魁梧的人影。
　　“……”陆未凝扶着膝盖缓缓站起来，一边想着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我来取没拿走的东西的。”
　　蹩脚的解释，任谁都不会相信，可它起码能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我去找过你。”
　　那声音很熟悉，又有点陌生。陆未凝第一天听到他如此有气无力的说话。
　　“我知道。”陆未凝小心翼翼地说，“乖乖病了？”
　　“恩。”
　　“很严重？”
　　“恩。”
　　“在医院？”
　　“恩。”秋莫言顿了一下说，“她想要美美，我回来取。”
　　“哦。”“美美”是乖乖的一个洋娃娃。
　　秋莫言突然一把抱住她，紧紧的。他的下巴嵌进她的肉里，生疼。她很自然地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背。
　　“我好怕。”秋莫言哽噎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