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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秋风画扇(三) 想得美,我 ...


  •   这些日在鬼门关三进三出,李隐身心疲惫至极,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黑白,只在深夜里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

      因腰间伤口隐隐作痛,他蹙起眉,半梦半醒间也不再压抑着自己,低低喊了一句“疼”。

      忽而有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说了些哄孩子的话。

      “我给你吹一吹,好不好?很快就不疼了,乖。”

      嗓音温柔,羽毛似的扫过他的耳垂。

      “姬……少衡……”他呓语着,像只小猫儿似的,下意识用脸颊去轻轻蹭着那只手。

      轻抚着李隐脸颊的手指一僵,良久,一动未动,再也没了下文。

      没一会儿,李隐就忘记腰间的疼,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侍女们捧着衣物、铜盆,早在帐外等候多时。

      李隐本不喜人服侍,可他身上有伤,确有诸多不便,而且这些个侍女都是伺候过瑶华的人,与李隐也算旧相识,一猜就知是赫连珏特意指派过来的。

      李隐准了她们进来。

      侍女们恭恭敬敬屈膝行礼,按照从前的称呼敬他:“丹隐将军。”

      先前的衣裳不能穿了,她们为李隐换上一套赫连部贵族才穿的墨色武袍,领口翻着绣着云纹的银边儿,裁得他身材修长,腰线窄瘦,身段极为漂亮。

      黑白的好颜色衬得李隐容貌有一种极为清冷的俊,加上他眼尾狭长,眸中藏着不动声色的锋利,整个人看上去就似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

      难怪他在从前在赫连部时被人称作“大君的弯刀”。

      这些个侍女围着他更衣梳洗,期间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跟李隐谈起往生川上的趣事,谈起她们服侍小世子爷时,那孩子有多么活泼可爱,嘴巴又甜又乖。

      李隐反应了好一阵儿,才在她们话中回过味来,“小世子”指的是陆剑星。

      李隐问:“怎么不见他?”

      那侍女刚要回答,谁知赫连珏正巧来了。

      他早晨刚刚跟几个部将议过事,一散场,就赶着回来看望李隐。

      两个人一照面,赫连珏的眉眼先行笑开了,他朝着李隐大步走过去,习惯似的牵起他的手,问道:“昨晚睡得好么?教人准备了些你从前喜欢的饭菜糕点,要不要用一些?”

      说着,他身后两个随从拎着食盒走上前来,进到帐子中布置饭菜,那些个侍女也已经收拾好一切,低头俯身,陆续退了出去。

      赫连珏拉着李隐坐下,关心地问:“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李隐摇了摇头:“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接着再吃几回丹药,好好调养调养。”赫连珏随口与他闲谈起来,“方才看你跟她们有说有笑的,在讲什么?”

      李隐才问起他:“剑星不是跟着贺雪吟一起来的么?怎么一直没见到他?”

      “那个臭小子啊……”赫连珏笑得万分无奈,“先前计划要去捕杀六翼鸟,剑星吵着闹着要跟我一起。他还说,他的师尊已经教过他许多剑法了,他现在厉害得很,一定能帮上我的忙,说着还给我耍了几招……嗯,小子使起剑来,确实有模有样的。”

      说着,赫连珏略带戏谑地看着李隐,捏起一块糕点,抵到他唇边:“辛苦他的师尊费心教导,我这个做舅舅的该要好好感谢一番,尝尝这个。”

      李隐咬住这口糕点,才听出他这是在揶揄自己,也跟着笑了一声:“是他父亲母亲教得好。陆侯和郡主很早就让他习剑了,他聪明伶俐,在剑道上的天赋极佳。”

      “看得出来,我姐姐生前一定很疼爱这个孩子……”赫连珏似是一叹,“我也怕剑星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没有让他随行,打发雷泰带着他去川上巡逻视察,好好玩上一玩。过两天等夜巡营的人回来,你就能见到他了。”

      说着,他望向李隐的眸色逐渐柔和起来:“剑星也很想念你,常常跟我说起,在梦淮山时,你将他照顾得很好。”

      李隐道:“陆侯临死前将他托付给我,不敢辜负。”

      “还有雷泰的事,我也听说了,他去行刺姬少衡那回,要不是你出手阻止,救了他一命……”赫连珏顿了一顿,再问,“后来,姬少衡有为难你么?”

      “还好,他也不是全然不讲道理的人。”这会子提起姬少衡,李隐心里挂念起他的伤势,答也答得含含糊糊,“不知他醒了没有,我想去看看。”

      李隐正要起身,赫连珏抬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拦住,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可眼底却不见一丝笑影,道:“不急,先用膳,等会儿我还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

      李隐一时也难能拂却赫连珏的心意:“好。”

      ……

      那厢大周使节团的人一直在围着姬少衡转,三位医修与贺雪吟一同为他运功疗伤,又连夜烹炼出一味新的丹药,对症下药,直到后半夜,姬少衡身上的伤势已大有好转。

      翌日,姬少衡醒过来,睁开眼就见守在一旁的贺雪吟,第一句却是问:“李隐呢?”

      贺雪吟正叮嘱手下人煎药时要注意火候,转身听见他问这一句,一时无语凝噎,挥挥手先遣众人退下。

      他回答姬少衡:“现在问起李隐来了?去碧澜庭的时候,不是还跟人家势同水火么?”

      姬少衡抚着发疼的心口,撑着身子坐起来,抬头看向贺雪吟。
      不过朝他微微一眯眼,贺雪吟就收了话锋,笑道:“好好好,你别急,我不提了。”

      玩笑间,他将姬少衡左右打量了一番,少见他如此狼狈,心底实在奇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天下有人想要你的命,我不奇怪,但什么样的人能将你伤成这样?莫察明的修为再高,当真能有这种本事?”

      想起莫察明,姬少衡心一沉,半晌不语。

      贺雪吟以为他也没个头绪,没再追问,道:“总之待你伤势好一些,先回白帝京,到时候自有仙帝做主。”

      又沉默了一阵儿,姬少衡才没头尾地问了一句:“如果不再回白帝京了呢?”

      “怎么?教人刺杀了一遭,连少皇都不想做了?”

      姬少衡讥笑一声,话说得阴阳怪气:“谁喜欢就让谁做好了。”

      贺雪吟一想,自从他认识姬少衡以来,见这个人成日里既要忙于政务,又要四方征战,没一刻清闲,如今还连番遇上行刺,差点丢了性命,一时生出厌倦之心,不想再做这劳什子少皇殿下,也实在情有可原。

      贺雪吟很能理解这等心境。

      他从前还听兄长贺霜征提起过,仙帝对其余皇子们都不怎么上心,唯独对姬少衡倾注了诸多心血,自小就将他作为未来的储君教养着长大。

      他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起那样沉重的期望与责任,在金雀殿中受业修剑时,但凡有一丝懈怠,就会遭到严厉的叱责。

      这所谓的金雀殿跟一座金玉打造的笼子也没多少差别。

      贺雪吟叹道:“可惜,你卸不下这样的重担,仙帝对你的期许,远比我父兄对我的期许大得多,我至少还过了好些年的逍遥日子。”

      姬少衡听他说起从前,问道:“你以前云游江湖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贺雪吟沉思了一番,回答道:“也没有什么特别,有大哥撑着贺家的门楣,我不必操心家族前程,日日游山玩水、听曲赏花、练剑吹箫……万事都求个随心随意。”

      “不寂寞?”

      “寂寞的时候就带上一壶美酒,寻访三两好友,结伴同游,却是另一番热闹了。”

      “你还有朋友?”

      贺雪吟险些以为他在骂人,笑得光风霁月:“我与殿下不同,我这个人脾气还不错,说话又好听,江湖上很多人都喜欢跟我交朋友。你的脾气么,就很难说了,或许全天下只有李隐一人能消受得住。”

      言及此处,贺雪吟认真地答了一句:“殿下不想回白帝京,还可以去梦淮山,趁此机会休养一番也好,我想仙帝会准许的。有李隐在,不怕寂寞。”

      确实如此。

      这些年不论姬少衡做什么,几乎都有李隐陪在他身边,有他作陪,哪怕躺着去数天上的云彩与星星,也不会枯燥无聊。

      从初识李隐,见他一步不离地陪着赫连珏、一心一意都系在那个人身上时,姬少衡就知道,倘若李隐的目光愿意来追随他,他永远都不会寂寞。

      一想到这个人已经是他了,姬少衡心情都愉悦了不少,再问:“李隐呢?”

      贺雪吟回答:“他也受伤不轻,赫连大君将他安排在别处医治。”

      “我去看看。”姬少衡一边说一边起身。

      他念着李隐,顾不及再让人来服侍,简单披上一件衣裳,就匆匆忙忙地走出帐子,请人引着路,来到了李隐的居处。

      远远地,他便瞧见帐外有赫连珏的亲卫把守着,一想就知他也在里头。

      姬少衡先是一声冷笑,不顾阻拦,直接闯了进去,正撞见李隐坐在铜镜前,赫连珏手中拿着一枚羽毛编织的流苏耳坠,想要给他戴上。

      姬少衡脸上笑容不减,轻轻一歪头,很是玩味地盯着他们二人,问:“看来我来得不巧了,还是说,来得正巧?”

      李隐见姬少衡竟来了,一时诧异,正要行礼。
      谁知一旁的赫连珏再次按住他的肩头,没让他起身,轻笑地看向姬少衡,道:“少皇殿下这回伤势不轻,静养为宜,最好别随意走动,多多保重自身。”

      姬少衡目光落在他搭在李隐肩上的那只手,眼色愈冷:“你说得对,是该多保重,万一我死了,说不定真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觊觎我的人。”

      赫连珏笑意一如和风细雨:“殿下不必担心,我与丹隐从小一起长大,这等情分不比寻常。他既向我开口,请求赫连部护你周全,不论从前有什么恩怨,我都会尽力而为,殿下在此安心养伤就是了,哪里会死?”

      姬少衡并不领情:“不劳费心,大周使节团的那些人还算中用,我一时半会儿应该也很难死了。”

      说着,他走到李隐身后,一手摸到他的耳垂,在指间轻轻把玩捏.弄,对着另一旁的赫连珏继续道:“不过大君既然如此通情达理,想必应该不介意我跟我的侍卫单独说上两句话罢?”

      话虽说得戏谑,可逐客令下得再明显不过。

      听姬少衡故意称李隐是他的“侍卫”,赫连珏眼眸一沉,一步也不想退让。

      两个人死死盯着对方,彼此间连笑意都是冷的,气氛紧绷到连空气快要凝固,甚至能听到谁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就算是一块死木头,也该闻见空气里呛鼻子的火药味了,何况李隐并非草木。

      身侧这两人一手捏着他的耳垂,一手钳住他的肩膀,皆是玩.弄与把持。

      李隐神容一冷,将他们的手蓦地拂开,站起来,侧身横在他们二人中央。

      他先是回头,瞪向身后的姬少衡,杀了一记眼刃过去,示意他别再咄咄逼人。

      姬少衡见他这样子,似是准备请赫连珏走了,得意扬扬地一笑,摊开双手,“乖乖”先做出让步,往后退开半丈有余。

      果不其然,李隐再转身面向赫连珏,抚胸行礼,恭敬道:“晚些时候我再去拜谢大君。”

      赫连珏见他站在姬少衡身前时,就已看懂了他的意思。一股难言的挫败感在赫连珏嘴里弥漫出苦涩,可他又是何等骄傲的性情,绝不容许自己再输下阵来。

      很快,他旁若无事一般对李隐笑起来,抬手帮他理了一下他胸前凌乱的发丝,亲昵却不过分:“好,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李隐有些头疼,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赫连珏在故意挑衅姬少衡,可他又想不明白赫连珏这么做的理由。

      目送着赫连珏离开后,李隐再度坐回镜子前,小心翼翼将那枚耳饰收入匣中。

      姬少衡抱起手臂,透过铜镜望着他,好一会儿,他轻轻搭上李隐的肩膀,而后顺势掐上他的喉咙。

      不重,意在钳制。

      可姬少衡冷沉沉的声音里透着浓郁的危险。

      “就这么着急?你家主子还活着呢,再想跟赫连珏在一起,也要等我死了再说。”

      李隐也看着镜子里的姬少衡,看出他眼里跳跃的怒火,不再与他虚以委蛇,而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跟他之间并非你想得那般不堪,从前不是,往后更不可能了。”

      “我想得不堪?”姬少衡嗤笑一声,“哦,也对,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怎么会不堪呢?你还是跟我更不堪一些,对么?”

      姬少衡俯下身去,说话的嗓音越压越低,逐渐贴近的气息也越来越烫。

      说着,他张嘴咬住李隐的耳垂,衔在齿间,来回吮.吻.含.弄。

      掐住李隐的手指又抵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好承受即将落在唇上的亲吻。

      李隐见他纠缠个没完没了,根本不肯好生说话,一偏头,避开姬少衡落近的嘴唇。

      他冷声问:“难道你死了,就愿意我和旁人在一起?”

      姬少衡一挑眉,强行再扳过李隐的脸,与他四目相抵。
      李隐迎着他的目光,轻轻一眯眼,这双狐狸似的眸子竟透出一点漂亮的锋芒。

      一时间,姬少衡还真给他这句反问气住了。

      对视半晌,这句话在姬少衡心头上碾过两三回,他才有了答案,低头往李隐唇上咬了一口,恶声恶气地回道:“想得美,我死了也不准!”

      “那又何必再问?不可理喻。”李隐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物,从他掌中挣扎着,“放手!”

      见他生气了,姬少衡反倒轻笑一声,正喜欢李隐这样跟他斗嘴,说话时尾音都飞扬起来:“偏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秋风画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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