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风急雪冷（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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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箭矢刺破灰暗的雪天，从李隐头顶上空倏地穿过。
花儿当看见这道流星箭的光芒，察觉到危险，竭力狂奔起来。
风在李隐耳边呼呼狂啸，噎得他几近窒息。
可身后的马蹄声还是越追越近。
李隐回头看了一眼，见黑色的人影从雪雾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他们纵马狂奔，张弓射箭，箭簇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寒芒，直射而来！
李隐使吹愁剑卷起一道罡风，将乱箭一一挡下。
混乱间，他手下一松，怀中的姬少衡险些从花儿当背上坠下去，李隐忙将他捞回来，抱得越发紧。
姬少衡身上那些伤口血流不止，顺着李隐的手指间不住地淌出。
鲜血滚烫，可姬少衡的体温却越来越冷，李隐抱着他就像抱着一截冰雪，心口也随之一点一点冷下去。
是他太过轻率了。
要不是一时意气用事，跟姬少衡闹上那么一场，他应该能提前一步发觉危险正在靠近。
不，早在计划行程时，他就该有所戒备，这段峡谷的地势本就利于设伏。
李隐没想到真有人敢暗杀姬少衡，这个人权尊势重，剑法卓绝，手下又有诸多能人异士，天底下挑不出几个人敢跟他作对。
偏偏是莫察明——
仙帝的心腹，姬少衡的授业恩师，这样的人为何会选择背叛？
莫察明所用的透骨钉花纹独特，一查就知是出自他的手笔，这说明他根本没想过隐藏身份。
如此明目张胆地反叛，就不怕被仙帝降罪么？甘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他又能从中攫取什么样的利益？
思绪纷乱间，又一支流箭从背后飞来，擦过李隐的手臂，划出一道伤口，血珠顷刻间渗出来。
疼痛让李隐万千思绪一下收拢。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必须设法带着姬少衡从这些死士的围攻中脱身。
正想着，前方一股强劲的狂风忽地扑来，将花儿当掀了个趔趄。
李隐忙拽紧缰绳，扯着花儿当刹停站稳。
他抬头一看，原本矗立在不远方的涌银山竟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漩涡状的风团。
这风团卷着万千雪沫，横亘在眼前，如云海般茫无边际，也如雪山般巍然屹立。
这是，风巢？
看来要进入涌银山，就得先穿过这团风巢才行，可进去以后，不知又会遇到怎样的凶险。
还有其他的路么？
追杀的死士已经从三面合围过来，若是选择一面，强行突出重围，凭他手中的吹愁剑，也有可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现在姬少衡重伤不醒，这些死士只要拖住李隐一时，等待后援前来，就能彻底将他和姬少衡围杀在此。
没有回头路。
李隐轻轻一闭眼，强行冷静下来，容许自己有一小刻的思考。
何必回头？
说不定，这座风巢才是眼下唯一的生门。
不作多想，李隐抽开腰间的锦带，缠在自己的手掌上，另一头则死死绑住了姬少衡的手腕，以此确保待会儿遇到狂风，也不会将他们分散。
绑好以后，李隐又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裳，将姬少衡团团裹住。
望着他苍白的面容，或许只有姬少衡看不见的时刻，李隐才能更坦然地面对这个人。
在踏上生死未卜之前，李隐低下头去，在姬少衡额头上匆匆一吻，极轻，极浅，却藏着多年来难言于口的情意。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像是在起誓，语气缓慢而坚定。
做好一切准备，李隐抚上花儿当的颈子，命令道：“一直往前跑，别停！”
花儿当收到指令，提起胆气，使出浑身解数，顶着风雪，朝着风巢的方向奔去。
距离风巢越近，风势越大，暴雪无休止地肆意乱舞。
花儿当背着李隐和姬少衡两个人，纵身一跃，直挺挺撞入风巢当中。
不过一转眼，两人一豹的身影就被这场狂风暴雪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此情此状，为首的那名死士立时抬手握拳，喝令一路追上来的手下：“别再追了！”
“要放他们走么？”
这名死士首领抬头望着这团风巢，浑似一条银龙，朝着众生怒吼着、咆哮着，张牙舞爪地盘亘在天上，令人心悸。
“这风巢看着诡异怪诞，里头不知栖息着什么妖魔鬼怪，进去以后万一迷失了方向，一旦走散，说不好会被他们逐一击破。咱们单拎出来，哪一个会是少皇和李隐的对手？”
众死士难以反驳，沉默了一阵儿，才有人再问：“现在该怎么办？”
“不急，他们敢闯进这种死地，一时半会儿逃不出来。”死士首领道，“听令，一队人马留下，盯着这风巢的动向；另一队人马回去复命，告诉莫先生，请他指示！”
“是——！”
……
闯入风巢后，这里的雪势已经大到可以遮天蔽日的地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瞧不见一点天光。
这时候，风成了刀，雪也化作了剑，不停地刮割着李隐的肌肤，割得生疼生疼的。
他的脑海也被刮割得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能一味地抱紧姬少衡。
花儿当体力不断流失，奔跑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等穿过风雪最猛烈的一段路程后，它再难挪动一步，渐渐停下脚步，累得伏在地上，口鼻间嗬嗬喷着粗气。
李隐没有再勉强它，翻身下来，将姬少衡背起，又朝趴在地上的花儿当伸出手：“不怕，到我怀里来。”
花儿当发出几声可怜巴巴的呜咽声，随后缩成一团小猫，跳上李隐的手掌，一路爬到了他的怀中。
它拿小脑袋轻蹭了几下李隐的胸膛，很快就陷入了昏睡。
李隐手捏剑诀，令吹愁剑飞在前方探路。
周围依旧很黑、很冷，唯独剑身莹白如月，散发着稀微的亮光，借着光，能看见雪片子扑簌簌地落在剑刃上。
好在李隐腰间还戴着骆展文所赠的“凤凰金睛”，这颗火焰珠不断燃烧出暖意，让他们不至于冷到浑身麻木。
李隐背着姬少衡也不知走了多久，或许越来越接近风巢的中心，风力不再那么强劲，雪势也变小了。
忽地，风中吹来一丝幽微的清香。
剑光照亮前方一小块草丛，丛中静静盛放着一朵雪雾昙花。
李隐意识到，他们所在之处就是涌银山。
这团风巢不是阻挡了他们去涌银山的路，而是将整座山都覆载其中。
他少时经常到这里采摘药草，对此地还算熟悉。
说不定能找到从前常去避雨的山洞，躲开后方的追杀，稍作休整，趁机替姬少衡疗一疗伤，再计议后事。
正想着，从李隐肩膀上垂下的手臂忽然拢了上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肩颈，在万籁俱寂中，传来姬少衡嘶哑的低唤。
“李隐……”
听见姬少衡的声音，李隐喉间一松，他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我第一次这么喜欢听你说话。”
姬少衡虚弱地笑了一声：“我之前说话，很招你厌烦么？”
李隐直言：“你知道就好。”
“说不定这一回，我真会死在这道劫关上，往后你就不必再讨厌我了……”
“你死不了。”
李隐还是习惯姬少衡往常那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样子，不想听他再说丧气话。
“走出这团风巢，越过涌银山，就能抵达往生川。我会去赫连部请援，贺雪吟应当也在那里，有他们帮忙，一定能平安回到白帝京。”
姬少衡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清醒，模模糊糊间只听到了“往生川”三个字，手臂越发拢紧了李隐：“别去……”
“什么？”李隐没听太清楚。
“灵山，留在我身边……不准离开半步……”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喜欢的人、喜欢的物，即便到了死地也不想放开手。
这或许很不讲道理，可他明明下着蛮横的命令，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要不是姬少衡伤势过重，李隐险些都要以为这个人是在故意耍手段，知道怎么说，就能哄得他舍不了、放不下。
李隐轻叹道：“放心，就算是去黄泉地狱，我也会陪着你。”
姬少衡大概没料到李隐会如此回应：“真的么？”
“倘若不真，以你这般难缠的性子，岂会放过我？”
姬少衡低声笑道：“是啊……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也难怪……你讨厌我……”
李隐听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怕他再昏过去，忙问道：“你身上的伤如何？”
没有应声。
“姬少衡？”
李隐侧过首去，动了一动肩膀，想唤醒姬少衡，见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微蹙，即便陷入昏迷也似是极为痛苦。
没有姬少衡跟他斗嘴，四周只能听到风吹雪落的声音，反而静得可怕。
李隐心下越来越沉重，可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上方突然出现跳出来一轮烈阳，仿佛是夜天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金色的光芒透射进来，照得涌银山亮如白昼。
李隐不曾见过这等怪象，正要细观一番，一探究竟，谁知这轮“烈阳”涌动着、颤抖着，猛地往下一翻，竟翻出一粒瞳孔出来。
这不是太阳，而是一只邪兽的眼睛！
这只眼睛生出重瞳，就像一轮金灿灿的巨大漩涡，越看就越往里深陷。
李隐的意识猝不及防地跌入其中，一时间天旋地转，几乎下一刻就昏晕了过去，再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风急雪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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