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怎负相思(五) ...
-
赫连珏像宣示主权一样向众人宣示丹隐的新身份。
他抱着丹隐瘦小的身躯,感受着他因悲痛而发出的颤抖,只觉得这个人的命都被他握在手心里,稍稍一松就有可能摔碎,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放开手了。
他知道若不是丹隐的父亲救了他的父亲,现在痛苦到发疯的人就会是他了,是丹隐替他承受了这样的苦难,他合该千万倍地补偿这个人。
赫连珏向赫连荆武请求:“父君,以后就让丹隐跟着我,好么?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赫连荆武点头答应:“好。”
赫连珏小心翼翼地将丹隐领回自己的帐子,见他浑身都是血污,就使唤侍女来给他沐浴更衣。
可丹隐不让别人碰,几个侍女又不像勇猛的汉子有将他按进水里的蛮力,简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是赫连珏一句一句劝着哄着,带他一起下到水桶里。
赫连世子头一次学着服侍别人,他拿布巾擦拭丹隐脏兮兮的脸,雪白的肌肤跟着一点点显露出来,加上他五官尚未完全长开,透出清秀漂亮之气,让他看上去更像个姑娘家。
丹隐又不似瑶华那等浓眉大眼、艳如玫瑰般的长相,更像南方的中原人,沉静而秀美,宛如一块流淌着温润光泽的玉石。
赫连珏好奇地问起丹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他的母亲是不是中原人士、家里还有什么亲戚朋友……
然而丹隐却呆呆得像块木头,一直沉默不语。
想是他心中的悲痛尚未平息,不愿意说话,赫连珏不再追问,沐浴完又让侍女拿了他的衣裳给丹隐穿上。
瑶华听说父君收了一个叫“丹隐”的孩子做义子,一心想要瞧瞧他什么样。
她怀里抱着小羊羔,躲在帐子外面,睁大了精灵似的眼睛往里头瞧,正看见赫连珏拿着牙梳子,正发愁怎么给丹隐梳头发。
瑶华看哥哥笨手笨脚的,忍不住扑哧一笑。
赫连珏听到了她的笑声,望着瑶华求助:“瑶华,不要笑,过来帮忙……”
瑶华笑得更欢,得到准许才进了帐子,一手将小羊羔拱到赫连珏怀里去,另一只手则拿起了牙梳子。
她看向镜子里丹隐的眼睛:“丹隐哥哥,瑶华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丹隐也看到她灿灿如星的眼睛,跟旁边的赫连珏别无二致,他的心弦不再紧绷着,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他们的好意,只是乖乖地坐着不动。
瑶华就当是他同意了,握住他的长发,轻声哼着歌,开心地说:“我的手可巧啦,哥哥不会做的事,我都会做!”
赫连珏温柔,瑶华灵俏,有他们的照顾和陪伴,丹隐无暇沉浸在悲痛当中。
自此以后,三个人几乎形影不离,尤其是赫连珏,丹隐总爱跟在他身边。
两个人一起修武,一起打猎,一起听课识字,有时候连睡觉都会在一起,情谊一日比一日深厚。
赫连家旁支里有个小少爷,算是赫连珏的表弟,名叫巴图。
巴图从小就跟赫连珏不对付,这日赫连珏正在教丹隐马术,教巴图撞见了,他有心挑衅,跑过去,从背后捉住丹隐的腰,将他钳制在怀里。
赫连珏一惊:“巴图,你做什么?!”
巴图掐住丹隐的脸,好好审视了一下他的容貌,充满轻蔑与羞辱地说:“下人们都说你像个妖孽,果然长得很漂亮,难怪世子疼你,连最勇猛的武士都不要了,专门要一个奴隶做随从。咱们未来有这样的世子当大君,简直是往生川的福气,是不是?!”
巴图的奴隶和侍卫齐声应道:“是!”
丹隐小时候性子还有些木讷,不怎么爱说话,可他不傻,听得明白巴图是在讽刺赫连珏。
丹隐:“你不可以这么说他。”
巴图听他居然敢用命令的口吻,又惊又怒:“你个贱奴,敢这样跟本少爷说话?!”
赫连珏眼睛一冷:“巴图,放开他,丹隐不是奴隶!”
可巴图天生有一股蛮劲儿,从背后把丹隐的腰箍得紧紧的,挑衅地看向赫连珏,张嘴就要咬丹隐的耳朵。
好在丹隐躲过去了,否则非得被他咬出一道血淋淋的牙印子不可。
赫连珏看巴图真会伤害丹隐,顿时怒不可遏,一下冲过去,揽抱住他的腰,将他掼倒在地,两个人狠狠扭打起来!
巴图根本不是赫连珏的对手,打架占不了上风,活生生挨了赫连珏几记重拳。
他嘴里直冒血腥味,疼得“哎呦”大叫起来,喊着自己的侍从上来帮忙。
几个人收到命令,下手去拖赫连珏,乱拳乱脚地往他身上招呼。
赫连珏又要制住巴图,又要防住这些人的拳脚,左支右绌,一时穷于应对。
丹隐见势也不客气,像条小豹子一样扑上去,逮着谁咬谁,可他始终无法让那么多人停手。
他看到赫连珏挨打,心里一阵发疼,趁乱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一个轻巧地滚身,滚到巴图身旁,一手死死挟住他的肩膀,紧接着,那把匕首也架在了巴图的脖子上。
丹隐声线都绷紧了:“让他们放开世子,不然,我会,杀了你!”
巴图起初吓出一身冷汗,低头一看这匕首竟是木头做的,不过是小孩的玩意儿。
他勒令侍从们不准放了赫连珏,嘴里拿最恶毒、最肮脏的话诅咒丹隐:“贱种!你敢杀我吗?我要让大君处死你!让世子也因为你对我的不敬而受到惩罚!养不熟的狼!你不配留在赫连家!”
听到这话,丹隐眼神忽然变得冷厉起来,他将木匕首一翻,挪到他后腰处连捅了好几下,捅是捅不进去,但他出刀又凶又狠又快,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而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放开世子,不然,我换真的刀。”
这几刀足够让巴图疼,更让巴图怕。
巴图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一时吓得大哭起来。
那些侍从赶忙松开赫连珏,想转头去对付丹隐,可却被他那双比黑夜还黑的眼睛震慑住了,双脚跟陷在泥沙里一样无法动弹。
就连赫连珏也被丹隐这个架势吓了一跳,赶忙让丹隐松开巴图。
听到赫连珏的命令,丹隐这才松开手。
巴图捂着后腰倒在地上,看丹隐的眼神不禁胆怯起来,不敢再招惹他,带上一干侍从连滚带爬地逃了。
等事态平息下来,丹隐一瘸一拐地走到赫连珏身边,默默帮他拍打身上的灰尘,摘掉沾到衣衫上的草泥。
赫连珏惊魂甫定,问:“你怎么敢对巴图动刀?”
丹隐答:“因为我想保护世子,不想让你跟我爹一样。”
赫连珏本来还有些责怪丹隐出手不知轻重,现在一听丹隐拿他当成跟他父母一样重要的人,心下美滋滋的,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不会的,丹隐,没人能伤害我,你也别为了我去做伤害别人的事,那样不好。”
丹隐沉默了一会儿,低低说了一句:“可……太阳,你是太阳……”
赫连珏没听明白:“什么?”
丹隐道:“大祭司对我说,你是太阳,我的职责就是不让你坠落,否则寒冷的永夜会降临在往生川上,所有人都会冻死在风雪之中。”
赫连珏一时窘迫,道:“你别听大祭司胡说!哪有那么严重?”
丹隐有些迷茫,惶恐地问:“世子,我做错了吗?”
赫连珏急着解释道:“不是!丹隐,我没有责怪你,你保护了我,我应该奖赏你!”
丹隐眨眨眼。
赫连珏道:“好了,你说吧,想要什么?你可以提任何条件,当然,不能太过分。”
丹隐就说:“晚上我还想跟世子睡在一起,世子再跟我讲一讲中原那些大能修士的故事,好么?”
赫连珏笑起来,揽过丹隐的肩膀:“这是讨赏么?我怎么听着你像瑶华一样,在跟我撒娇呢!”
丹隐不解:“什么是撒娇?”
赫连珏脸上一红:“你还不懂,总之,你这样说话,我就什么都会答应的。”
“好,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了?”赫连珏羞赧万分,脸红得头顶都快要冒烟了,生怕丹隐以后都拿这种撒娇的口吻对付他,“你不许记住!”
丹隐又点点头:“好,那我再忘记。”
赫连珏“扑哧”一声,忍不住大笑起来,拿额头碰了丹隐的额头一下:“哪有那么容易忘?我看你是忘不了了!”
丹隐捂着微微发疼的额角,看赫连珏乐得大笑不止,揣摩了一番,觉得世子其实是喜欢自己这样说话的,于是选择记在心里,没有忘。
回想起年少时光,一切似乎就发生在昨天,赫连珏站在丹隐住过的地方,有一瞬间觉得,丹隐也还在他身边。
当年跟周朝异人军交战,战场上的形势异常惨烈,赫连珏偶尔会头痛得无法入眠,每每发作,他就会宿在丹隐这里。
连番的战事让他的精神紧绷成一根弦,再也经不起一丝波澜,所以他一直没胆量挑破自己对丹隐的心意,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低声问:“你说,什么时候才能打赢这一仗?”
丹隐似乎比他这个主帅还要坚定无畏,在黑暗中轻抚着他的头发,再次重复了少时的承诺:“别怕,我在你身边,永远不会让太阳坠落。”
正值此时,赫连珏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人在向他奔来。
恍惚间,赫连珏一下记起近来陆剑星总念叨“师尊会来往生川”,心下一喜,忙转身望去:“丹隐!”
一个身影急匆匆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却不是丹隐,是他身边的亲卫,见了他,单膝跪地,俯首行礼。
“大君,您果然在这里。”亲卫喘着粗气说,“雷泰将军率领夜巡营的武士们回来了,他们正在营外等候大君的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