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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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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什么时候来的这里。”韩越将下颌抵在楚慈的肩头,他闭了眼,侧耳去感受怀中人逐渐平复的心跳。
“很早,”楚慈舔了舔唇角被咬出的小口子,语气硬邦邦地说道,“岔路口的两条路其实是相通的。在你们这边把洞口炸塌之前我就已经悄悄跟进来了,只是左边那条有些绕远,我在里面多转了一会儿………”
“你简直是…胡闹!”韩越刚刚流了太多血,身子现在还很虚弱,他低吼一声,连带着训斥都显得有些无力:“让你乖乖和警方待在一起,怎么就不听话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是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楚慈蓦地拔高了声音把韩越最后一句话重重重复了一遍。
“若不是我一路顺着声摸过来了,你现在还有命对我这样耍横吗?”
楚慈极少会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将肩头那人抵在了墙上,恶狠狠地瞪着:“你可是无所畏惧,拿着把小刀就敢跟人拼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是光荣殉国,死而无憾了!”
韩越:…………
他有点心虚,毕竟他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楚慈气得手都在发抖,他常年苍白的脸因为愤怒也多了几分血色,看上去生动了不少。韩越心底一软,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抱住他,然而却被对方一把推开了。
“我算是见识了,韩越你他妈对自己可真的是狠心!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命不在乎,可有人替你在乎!”他脸一偏,似乎在强忍着流泪的冲动:“你…你这样…跟糟蹋我的真心,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最后一句,他几乎是怒吼出来的。楚慈忿忿抹了一把脸,偏着头不去看韩越变化莫测的脸色。
韩越无措地望着向样陌生的楚慈,良久,他叹了口气,将楚慈轻轻搂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里掺染了些许的鼻音,“对不起楚慈……都是我不好……”
楚慈正在气头上,蹙着眉用力推了男人两把,然而对方却是抱得很紧,仿佛要把楚慈深深嵌进自己身体中一样。一来二去,心底熊熊燃烧的气焰也被这一句对不起渐渐扑灭了,楚慈闷闷将头埋在了男人的怀里,半晌,才赌气般小声说道:“韩越,我真是恨死你这个样子了………”
他揉着眼睛小声嘟哝道;“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人……”
韩越闻言低声笑了起来,他捏捏楚慈有些脏兮兮的脸,温柔了语气哄道:“好,我最讨厌。那么讨人喜欢的楚慈能不能帮帮我这个讨厌的人?帮我翻一翻这人的衣兜,你做的那些微型炸药他那里应该还有,是时候把警方的人都放进来了。”
楚慈不疑有他,转身就蹲地上开始对阿莫进行新一轮认认真真的搜身。
韩越在他身后悄悄呼出了一口浊气——他左臂的刀口已经因为药物的作用暂时麻痹住了,但是整条胳膊却都在不受控制地发软,让他就连轻轻抬起的一个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
他忍着剧痛捏了捏左臂,刀口刺得很深,但是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和大动脉,只能勉强感觉到这条胳膊的筋脉应当是被划断了,伤口外翻,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打量着仍在专心致志扒拉尸体的楚慈,默默撕了一缕布条包扎了,并没有声张。
“哎还真的有!”楚慈从尸体的裤兜里摸出几个金属色的小铁块,兴高采烈地举给韩越看。
“嗯,你知道怎么用,赶紧把洞口炸开,让后面的人进来吧。”韩越后退了几步,靠着墙角缓缓坐下——失血过多,他已经开始感到有些头晕了。
石洞的光线太暗,楚慈一时也没有察觉到韩越的不对劲。他小跑着去勘察了地势,又在石块堆积较薄的地方安置了几枚小铁块,待一切布置好后,他也后退了几步蹲下,按下了引爆器的按钮。
“轰——”
韩越侧身紧紧搂住了楚慈,用后背承接了骤然掀起的热浪与碎石。
严峫本来正站在洞口石堆边上,抓耳挠腮地和指挥帐联络请求爆破小组进入,结果联络器信号突然变得滋啦不清,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巨大的爆炸声便突然地在耳边炸起来了。
他吓得一个大力神脚把站最近的警员给踹了出去,两个人双双向前一扑,正好和那如浪的热潮擦边而过。
他们就地打了个滚,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待尘土硝烟一并散去,一众迷茫的警员踏着满地的碎石走进了山洞。
两道相拥的人影缓缓出现在了烟雾弥漫的石洞边。
严峫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将那两个还坐在地上的人一把揪起。他气冲冲地拉住那个学生样年轻男人的衣领,大声斥道:“楚慈!!!你小子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三个警员都看不住你一个!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看你以后别搞化学了,干脆直接做专业酷跑运动员算了!!”
被他喷了一脸的楚慈:……………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身后男人不善的目光,严峫悻悻松了手,他清了清嗓子,转而向对方招呼道:“韩中校,久闻大名。我是建宁公安刑侦支队长严峫,幸会幸会。”
韩越拉过仍在发呆的楚慈,向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大概坐着缓了一会儿,现在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稍微好了一些。韩越慢慢直起身子,低声向严峫要了一把子弹。
“秦川已经跑了,你们立刻调人去山下西南方向岔路口林区,那里有从吴盛那里弄来的二百公斤蓝金,但这孙子狡猾得很,现在很可能已经带着跑路了,至于他同伙……”他一边装着子弹,一边指了指地上死透了的阿莫:“试图攻击我,已经被我击杀。辛泰和他的人都在加工厂里,现在一时半会应该发现不了出口,我们从两边包抄,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听到韩越把阿莫的人头算在自己身上,楚慈悄悄打量了韩越一眼。然而韩越并没有作声,只是从背后拿过楚慈的刀,斜插在了后腰皮带内侧。
“明白。”严峫递给他一件新的防弹衣,韩越接过,直接套在了外面。
严峫指着楚慈,似乎还有些怒意未消:“你老老实实在这给我待着,再出什么幺蛾子,回去我就以妨碍公务罪给你直接关小黑屋里!”
楚慈委屈地看了韩越一眼,却发现韩越居然也觉得非常有道理,甚至还在那连连点头。
楚慈腹诽:果然是翻脸无情的狗东西。
严峫向后打了一个手势,特警部队立刻向前推进,韩越利落地给手里的枪上了膛。
他站在昏暗的灯光里,逆着光,深深地望了楚慈一眼,而那张沾了血却依旧温润如玉的面庞也在默默回望着他。
楚慈唇角微启,无声吐出了几个字。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韩越却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说,我等你。
等你回来。
等你和我一起,回到这阳光灿烂的烟火人间。
韩越微微垂眸,低声轻笑。
他敛了目光,眉目一凛,向着那道路的尽头黑暗俯身奔去。
鲜血,战火,布满尘埃与血污的尸体。
韩越站在烧不尽的烈火中,向着加工厂的方向一步步走去。他提着一架雇佣兵手里缴来的冲锋枪,冷静地向前推进,察觉到对面来人了,他飞速闪身在掩体后,向着斜前方的人影便横扫了一梭子子弹。
子弹击穿□□的声音清晰可闻,对面的人似乎又向前努力迈动了两步,但一阵静默地挣扎后,躯体依旧沉闷地应声倒地。韩越从建筑物的阴影中走出,上前翻看了尸体。
不是辛泰,甚至不是辛泰身边的人。
他无力地捏了捏眉心——警方的包围并不是来得猝不及防,但辛泰的雇佣兵团早在元龙峡便被狠狠消耗了一波弹药,即便是在强力反攻之下,依旧被熟悉地形的韩越强行占据了优势,现在四面被围困,基本已经是瓮中之鳖,别无他路可走。
残余四散的雇佣兵也基本已经全部被击毙或者逮捕,侧面突入进加工厂的严峫也刚刚回来了,正扯着嗓子站在那边指挥众人收拾残局。
可是最大的匪首却依旧没有踪影。
韩越抱着胳膊站在尸体边发呆,他有些担心——难不成辛泰真的已经找到出口离开了……可是手下的人死了这么多,他自己单独跑了实在说不通……他现在藏到哪里了……会不会还在加工厂里……还有厂里带有楚慈指纹的器材应当怎么办……
“韩中校,”严峫拧着眉向他走来,“人都清理干净了,可是没有辛泰,那些逮捕的也说不知道他在哪。”
韩越点点头,他习惯性地摸出烟,但想了想又放下了。他低声问道:“外勤组的怎么说。”
“现在正在拍照清点加工厂里的物件,都是些制毒仪器没跑了。成品不多,但是从分类上来看这个厂子应该加工的东西很杂,不只是蓝金,白粉、□□都有,原料罐也都找到了,东莨菪碱、麦角二乙酰胺还有氯□□都在。”
“唔,”韩越毫不意外地点头,“吴盛是老牌的毒贩了,早期蓝金市场被闻邵一家独大的时候他也就只能跟在后面卖卖白粉什么的获利,这两年闻邵一死才算有机会嚣张。还有其他的什么发现没?”
严峫摇头:“我们目前人手不够,东西都没法细致检查,就粗略做了个估计,暂时也没发现其他问题。不过有个事挺奇怪的,氯□□的原料罐子被清空了,而且看痕迹是最近的事情,也不知道吴盛都给运哪里去了………”
“氯□□?”韩越的指尖顿了顿。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底的眸光一凝,手中的烟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立刻联系岔路口的人!”他蓦地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声嘶力竭咆哮着向洞口方向奔去。
“让他们立刻全部撤出去!原料不是吴盛动的,氯□□高温下会发生爆炸!辛泰要把进来的路全都给炸了!”
“我操!”严峫瞬间反应了过来,他一边跑着,一边疯了般对着耳麦频道里的人吼道:“都他妈快点撤离!!这里马上就要炸了!”
“都趴下!趴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爆炸声轰然响起,韩越只觉得大脑里嗡得一声,耳边只剩下了尖锐的耳鸣。他咬牙抱头向掩体后一卧,感觉到无数碎石飞起,擦过了颈侧的皮肤。
他伸手一摸,满手都是温热的鲜血。
“操!”他忍不住骂道。
大地震颤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韩越在烟尘弥漫中艰难地抬眼——来时的路已经彻底被堵住了,现如今除了走那个只有他和秦川知道的出口通道外,再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嘶——”他刚轻轻一动便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刚刚好不容易止住流血的伤口又一次在摸爬滚打中撕裂了,鲜血从腹部和手臂处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渗过黑色的防弹衣,沥沥拉拉淌到地上。
韩越撕下一块衣服团成团勉强摁住了流血的伤口,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待药效起来后,再次拎着枪冲了出去。
刚刚劫后余生的警员也三三两两站起来了,严峫阴沉着一张脸,正不断调试着自己的耳麦和外界通话。
“把耳麦给我一个。”韩越对严峫说道。
严峫看了他一眼,向旁边的警员点点头,对方旋即递给他一枚小小的银色纽扣。
“楚慈!你能听见吗?你现在什么情况,赶紧回答我!”
那边嘈杂的人声渐渐静了,过了大约两秒,一把温润却颇有些清冷的男声在耳麦里响起。
“韩越,我在,我们都及时撤出来了,没有伤亡。”
韩越闭了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点点头,又突然反应过来楚慈在那边看不见。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耳麦,就像抚过对方柔软的发一般轻柔。良久,韩越轻声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强压住心底波澜的起伏后,再度抬首,他却又恢复了原本沉稳冷静的模样:“我们这边也没有大碍,马上就从出口撤出来了。好了,严警官你接频道吧。”
他闷声在一旁坐了下来。没有人发现,他从抢耳麦说话到现在,整条腿都是在抖的。
——刚刚就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真的以为他就要失去楚慈了……
他妈的…韩越在心底忍不住一连串地怒骂,等把辛泰揪出来,必须亲手喂他吃两颗枪子!
那边严峫也简单汇报完毕了,他言简意赅地谢道:“多谢,刚刚要不是你反应快,我们一大半的兄弟今天得交代在这。”
他对韩越伸出一只手:“走吧,现在这里太危险了,先出去,外面已经开始着手封山了,防爆部队随时准备进来。”
韩越就着这一只手的力度站了起来。他摇晃了两下,站稳,只听到耳麦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五组四组立刻撤离!立刻撤离!”
韩越想了想,连上频道飞速说道:“加工厂的排气口有两个,其中一个被改造成了隐蔽的出口,通向孟邦山的东南方向。”
“你们现在联络直升机过来,刚刚有很多公安的同志都受伤了,现在行动不太方便,请求医疗小组就位,防暴警准备进入,刚刚发生了氯□□的爆炸,目前不清楚是否会有其他隐患,请求支援!”
“收到!”男人沉稳的声音透过电波传到了在场每一个警员的耳中:“四组五组全部听从韩中校指挥,迅速撤离。”
“韩中校,”他沉声唤道,“有劳。”
韩越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他摇摇头,对着耳麦柔声说道,“客气了,请问我能和楚慈说两句话吗?”
“韩越…我在。”两秒钟后,楚慈清冷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仔细听着,好像还有些许的鼻音。
韩越快步穿梭在加工厂里,身后大批的警员随之跟上,明明一行人已经跑得几乎足下生风了,他却仍旧恍若无事般和对面的楚慈闲聊道:“等我们回去后,别住那个小出租屋里了。搬出来吧,我们在你研究所边上买一套小公寓怎么样。”
“好,听你的,我这几年攒钱攒了不少,等回去后,估计差不多也能交个首付了。”楚慈哽咽着抽了一下鼻子,却又立刻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掩盖了过去。
韩越眯着眼飞起一脚踹了开通风管道口蒙了灰的铁丝网,他向身后的人飞快打着手势,脑海里却都是楚慈红着眼睛对他可怜巴巴的模样。
“好啊,”他甚至语气平常地笑道,“我现在可是个一清二白的穷当兵的,还不上债还得肉偿,以后就靠我们家楚工程师养着了。”
楚慈在那边没有作声,不过韩越也并没有在意——无外乎又是在悄悄翻白眼或者撇嘴。
他在心里暗暗发笑,楚慈私下里其实真的是个表情蛮丰富的人,各种可爱的小动作总是信手拈来。
警员们跟着快速有序地进了铁皮管道内,韩越走在最前面,脸上恍惚依旧是一片深情。
他温柔地按住耳麦低声说道:“这三年你一个人住,也没养什么小动物吧……其实我也想了,我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可能时不时的就要出差,留你一个人在家里太孤单了。等我们回去后,养只狗吧,最好是只哈士奇那样笨笨的狗,这样万一以后我又不小心让你生气了,他还能替我承担一下火力。”
楚慈在另一边似乎是破涕为笑了,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指挥帐内被迫听他俩调情的警员们,小声嗔怪道:“你也知道你经常惹我不高兴啊,这么大个人了还想要狗来替你挨骂………”
他想了一会,认真地回答道:“还是养只萨摩耶吧,我从小就喜欢白色的大狗,不过一直没有机会养。”
“好,就养萨摩耶,性格也温和,像你。”韩越又踢开了排风管道一道封锁的铁丝网,他们转了几个弯,沉闷的脚步声踏在阴冷的铁皮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哦对了,我还记得你在原来家里的桌上总是摆着一束鸢尾花呢。”韩越被爆开的铁皮割了一手的血,他向试图过来给他包扎的警员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管他,快速向前撤离。
“对,基本上每隔三天就得换一次新的。”楚慈不知道韩越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么危机的时候聊天,但是他依旧耐着性子陪他说了下去。
“唔,”韩越看到了前方狭小的铁门,他拍了拍严峫的肩,在一片“找到了”的欢呼声中平静地说道,“那我们在新家的阳台上单独开一小片花圃吧,就种鸢尾花,让它们都开在向阳的位置上,一定很美。”
“好……”楚慈努力压抑着嗓音的颤抖,但话尾的颤音却依旧暴露了他此刻的脆弱:“你快回来吧韩越……回来我们搬家…养狗…种花……你回来,我都听你的……”
但这一次韩越却没有作声,他轻轻叹了口气,站在了一片欢腾着向外冲的警员们身后。
“怎么了?”铁门被推开,外面的天色似乎已经快要亮了,晨光熹微间,严峫最后一个站在风口处,一头乌黑的发被吹得乱飞。
韩越后退了两步,对他笑笑:“你快出去吧,叫防爆警们进来。”
“你……”
韩越垂下眸,拿枪的手指紧了紧:“我知道辛泰藏在哪里,这个事情……说到底只要我一个人去解决就好,不要再搭上你们了………”
“韩越你敢!你给我回来!!”耳麦里楚慈惊恐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你站住!”严峫同样声嘶力竭地向他怒吼:“你他妈别想单独行动!你………”
“来不及了!”韩越猛然上前将他从洞口推了出去,严峫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摔出了那道铁门。
“韩越你快停下!别进去!你他妈的不准进去!!!韩越——”
在另一边楚慈接连的嘶吼声中,韩越毅然决然摘了耳麦。
他再次锁了铁门,隔着细密的铁丝网望了严峫一眼,“他想见的人是我……想要的命也是我的!去叫防爆警进来!越快我活下来的几率越大!快去!”
“操!”严峫踢了铁门两脚,发现纹丝不动后心下一阵绝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疯了一般转身向外冲去,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向着指挥中心咆哮:“调直升机上来!!把防爆小组全都立刻他妈的调进来!!我们的人还在里面!请求营救支援!请求营救支援!!”
韩越再度回到那个积满灰尘的工厂里。
刚刚的爆炸过后,那些流着鲜血的尸身也已尽数被泥土和尘埃埋没,他面无表情地踩过狼藉的一片,只身进到了工厂角落的实验室内。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了,昏暗的光线下,勉强可以看到室内陈列的仪器用具。韩越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头顶老旧的吊灯滋滋两声后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
一道人影正伫立在实验台前,静静等待着他。
韩越望着那道身影沉默了许久,少顷,他唇角嗫嚅了片刻,低声开口说道:“你果然在这里……”
“是啊……”那人转过身来,纵然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但唇角勾起的弧度却熟悉依旧。
正是消失已久的辛泰。
“我也想说,真的果然是你……”,他五指抚过台上晶莹剔透的玻璃仪器,最后在一支比色管面前停了下来,指尖轻轻扣动了两下管壁,发出锃锃的脆响。
“看来那个小工程师是真的没有死啊……”他觑着韩越的脸色,缓缓说道。
“你回到这里,是为了帮他把这一切毁尸灭迹的吧………不过可惜了,那些东西早就被烧毁了,我是骗你的。”
他自嘲一笑:“不过如果不是这么一个谎言,你也不会真的找来这里。”
韩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语。
“韩……”辛泰平静地与他对视,“我自问这些年待你很好。”
“是,拿我当你最得意的杀人工具,你当真是待我很好。”韩越攥紧枪的五指骨节微微泛青,脸色似有怒意。
辛泰摇摇头,他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缓声说道:“韩,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你足够理性,却也足够疯狂。”
“我在缅甸见过太多杀戮了,也见过太多卧底暴露后那种视死如归的模样。但是只有你……若不是板上钉钉的材料摆在我面前了,我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你。”他的眸光出奇得亮,看向韩越的眼神,就像在打量自己精心打磨出的一件工艺品。
“你非常谨慎,很多时候不像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更像是在这个无人问津的鬼地方发泄你自己。你绝对的服从,绝对的冷静,也绝对的残忍。”辛泰面对面站在韩越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若不是立场不同,我必须要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合格的雇佣兵。”
“我?”韩越挑眉,他收起了自己平静如水的目光,厌恶般嗤笑道。
“你错了,我忍辱负重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而是因为我是名军人,而且永远都是。”
“至于你………”他手指捏紧了枪:“只是个恶心的刽子手罢了!”
“砰——”子弹脱膛而出。
辛泰抬头猝然抽身,韩越枪里的子弹紧咬着他的身影便追了过去!狭小的实验室里玻璃仪器瞬间哗一声被击碎了一片,辛泰回身摸枪,扣动扳机,韩越应声卧倒,闪身躲在了铁制的实验台后,弹头穿过身后的玻璃柜,把里面的药品瓶稀里哗啦打了个稀碎。
辛泰举起枪,精准地击碎了头顶的灯管。
天花板上的吊灯滋滋两声后又一次灭了光,韩越小心翼翼地向斜前方挪动着,仔细分辨着黑暗中对方微不可查的移动声。
“刷刷………”是布料摩擦柜子的声音响起,韩越跨步而出,就着铁桌作掩体便向声音处横扫了一梭子子弹。
弹头打在金属仪器上噼啪作响,黑暗中只见火花四射,亮得刺眼。双方都在混乱一片的实验室里快速移动着,一时间噪音嘈杂,视线昏暗。
韩越碍于身上的伤不敢恋战,只得在又消耗了几发子弹后再次寻了新的掩体,他半跪在铁柜的一侧,无声地喘着粗气。
静谧一片的实验室内,只能听到头顶的吊灯在吱吱嘎嘎地晃着。
两厢沉默了片刻,韩越抓起身边的滚轮凳子,用力推了出去。
“噜噜噜……”凳子向左快速滑动着。
与此同时,右前方的角落里骤然响起了枪声,韩越迎着枪声飞身上前,将枪口里最后两发子弹凭直觉扫了过去。
一发子弹扫在了铁柜上,另一发则让角落里的黑影闷哼出了声。
“砰砰砰!”对方迅速甩动枪口,子弹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呼啸而来。
韩越掷了空枪,整个人重重摔在一片玻璃碎碴的地面上。他双臂护头,整个人又贴着地面向前滑动了两米,肌肉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韩越蹙眉——只觉那些细细碎碎的碴子恐怕都凭着惯性刺进他的左臂中了。
操,他在心里暗骂,这条胳膊他妈的怕是要废。
另一边中弹的辛泰也已经站起来了,韩越就地一滚后快速起身,刚好堪堪错开了对方飞踹而来的一脚。
这极其用力的一脚恰好蹬在了那个可怜的铁凳子上,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哀叹后,瞬间被肢解得支零破碎。
下一秒,韩越一拳扫了过去。他是实打实的军队出身,一招一式都走的稳扎稳打的套路。他率先直攻对方的心头,直接强迫卸了对方的枪,然而辛泰却是非常顺从地随手掷了,继而一拳回敬在了韩越受伤的小腹上。
韩越忍痛低头的一瞬间用余光瞥了一眼,枪里没有子弹了!现在两个人都是在赤手空拳地肉搏!
辛泰中弹的部位并不在要害处,这人又是个越受伤越能打的货色,这一会他的凶性全都被激起来了,眼中兴奋的血腥几乎要溢出眼底。
他迅速出手格挡住了韩越的再一次进攻,手腕翻转,直逼得韩越不得不撤手。
“韩,你们军旅出身的花架子是不可能胜过我的,”他咔啦一声歪了歪脖颈,手指挑衅地向前一勾,“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是吗!”韩越拧着眉按住又开始作痛的腹部,他将脚底的两把枪踹开,飞身又是一拳。
他这一拳来得极为凶猛,辛泰脸上不禁有些讶然。
——他看到韩越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的伤势在哪里了,因此刚刚也是刻意打在了伤口处,本以为他行动多少会顾及伤势,没想到竟还敢这么拼命。
愣怔之间,辛泰没能闪躲及时,被那一拳生生蹭到了一侧的脸颊。他感到一道尖锐的刺痛划过,再一伸手,却是摸了满手的血。
“你……”看着韩越手里的玻璃碎片,他的目光陡然危险了起来。
辛泰用舌尖慢慢舔过嘴里的每一颗牙齿,他擦去脸侧的血,飞身一拳将韩越重重打倒在了地上。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辛泰彻底失了玩味的耐心,他将韩越狠狠按在那满地的碎渣里,拳头一次又一次地落在他腹部的伤口上。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个一腔孤勇的大英雄啊!啊?!”辛泰拎着韩越的左臂向外狠狠一折,惨叫声中,那条手臂被弯折成了一个可怕的弧度。
“我告诉你!没人在乎你!也没人关心你的死活!在他们眼里你就是烂在缅甸罂粟田里的一条蛆虫!你死了没有一个人替你痛惜!他们只会说!”
他俯身贴近韩越的耳畔低吼:“说,你活该死在这里!”
“不……”韩越已经痛得唇色惨白了,他颤抖着唇,声音断断续续回响在一片狼藉的实验室里。
“不……不………”
“有什么不可承认的!”辛泰又是一拳狠狠打在他的颧骨上,“你没有听过那个屠龙少年的故事吗?!侠肝义胆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变成那条恶龙!你……”
“那是你!”韩越一头撞向对方的眼眶,他吐出两颗沾血的碎牙嘶声吼道,“你没人在乎了!可是我有!”
“我他妈的必须要活着……老子还有人在等着回家!”
他偏过头,狠狠咬住了辛泰的耳朵用力一扯。
“操!”辛泰下意识掐着他的喉咙将他向前一推,将韩越直接推离了自己能够桎梏住的范围。
鲜血瞬间溢了一嘴,韩越屈膝用力,将仍在吃痛的辛泰狠狠踹到了实验台桌边。
左臂骨折的疼痛近乎透彻体肤,韩越拼力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扑过去。
他右手利落抽刀,狠狠刺进了那个人的胸口。
“噗——”空气中清晰可闻的,只剩下了刀刃翻搅血肉的声音。
“你………”辛泰脸上愕然的表情还没有消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他说不出来了,汩汩的鲜血从他嘴角大片大片地溢出,不过转瞬便铺红了满地。
韩越无力地半跪在地上,疼痛和失血几乎让他再也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眼看着面前那人的挣扎幅度慢慢变小了,韩越颤抖着手抽出了刀。
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拖着还在流血的身子,摸索着,一步步向门边爬去。
“韩……越……”辛泰在他身后气若游丝地唤他,韩越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爬着。
“你看…你看看这是什么………”韩越闻声一震,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却看到辛泰的拇指已经抚上了那枚暗红色的遥控按钮。
他的瞳孔瞬间骤缩成针状。
辛泰咧嘴一笑,他血污不清的脸上,闪烁着一个疯子才有的癫狂。
他说:“你别走了……留下来陪我一起……去死吧……”
他猝然按下了按钮!
火光冲天中,辛泰亲眼看着韩越一向冷静沉稳的面庞一点点在烈火中扭曲了,他得意地放声大笑,继而又骤然喉头腥甜,呕出一大口血。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微笑注视着这一场为他们二人送别的盛世烟火。
加工厂的排风口处,严峫拼命拉着想要往里冲的楚慈。正在二人纠缠之际,炙热的气流从狭小的铁皮通道里汹涌着扑面而来。
严峫拎着楚慈的领口狠狠一推,两人双双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掀翻在了地上。
巨大的爆炸声里,楚慈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已经渐渐听不真切,严峫半跪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按住楚慈的肩膀。额顶的乱发被汗尽数打湿,他大声向着四周咆哮:“防爆破小组就位!立刻下!!人必须给我捞上来!!”
救援直升机划破苍穹的云端呼啸而至,数不清穿着白色防护服的防暴警大批大批涌入孟邦山的佛寺下。楚慈在朦胧的泪眼中遥望着缅甸灰蒙蒙的天空,他无力地抓紧了严峫的袖口,失声痛哭了出来。
天亮了,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韩越……你看到了吗?
“病人心律严重失常!立刻准备胺碘酮!随时准备手术!”
急救室外的护士托着血袋和手术盘穿梭在走廊里,周围的警察,医生,还有军委的人人来人往,楚慈坐在褪了色的旧塑料椅上,只觉得周身仿佛都堕入了寒冷的深海当中。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要透明,唇色发青,整个人似乎都要被这汹涌的惊涛骇浪给吞噬,淹没。严峫看他状态不对拍了拍他,楚慈愣怔回头望过去,却只是看着对方的唇一张一合,每一句话都好像听到了,却又好像每一句话都听不懂。
“让让!麻烦让开!”几个护士推着手术车飞奔过来,一眼望去,车上全是血袋。
“病人失血严重,心跳骤停,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心跳骤停——!
我…我要做好什么准备?!
楚慈蹭地站了起来,他下意识想要冲过去拦住前面那个,但刚迈出第一步,却又眼前一黑,直接摔跪在了地上。
“楚慈!楚慈!”严峫的手紧紧钳住了他的肩膀,一张英俊的脸咆哮到近乎变形:“快来人!医生!哎我操,这都快烧成个锅炉了!赶紧把他弄那边病房里躺着去!”
楚慈晕乎乎被人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抬了起来,他脚尖走在地上,灵魂却像是飘在了半空中。
他想要推开那些搀着他的人说不,说他一定要固执地守在急救室的门口;可是疼得几乎要炸裂的头又无时不刻在提醒他,你就要撑不住了,睡一下吧,就睡一下………
即便身体被向前拖去,他人却仍旧努力地回过头去看急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小灯,去看急救室门口那些婆娑的人影。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风凄雨啸的夜晚,想起韩越携裹着一身寒霜走进病房时脸上的焦虑与凄然。
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二人的命运轨迹将会交织,纠缠,分离不清。
当韩越将家人、事业、尊严,甚至生命都一层一层剥落赎给他后,他们的前半生已悄然在彼此折磨当中度过。
那么后半生……楚慈流着泪心想——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换我去用余生去赎他。
唯愿他能够平安喜乐。
十几个小时的抢救后,韩越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楚慈闻声惊醒,他从隔壁的病房中强撑起身,又陡然摔回了床上,巨大的声响差点把江停手里的玻璃杯吓得摔碎一地。
在严峫和江停的帮助下,他摇摇晃晃站起身,终于一步三软地来到了韩越的病床边,窥得了那人脸上的一分血色。
听说,韩越是在一片废墟当中被挖出来的,当时的爆炸连环迭起,防爆小组拼了命才算在一片烈火当中将他拖了出来。韩越很幸运,被发现时恰好卡在了两块交错成三角形空间的水泥板下,不过相比之下辛泰就没那么好运了,被发现时,这位黑老大右半边身体已经被水泥板压得粉碎,露出来的那一点点则被火焰烧成了半边焦尸。
韩越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他身上的血迹和伤口多得触目惊心,心跳也微弱得几乎微不可闻。但他却还紧紧抓着怀中的那把刺刀,医生废了好半天力气才给他拿出来。
他攥得那样紧,就像是要攫取住什么求生的希望一样。
医生还说,韩越的肋骨断了两根,小腹处中了一弹,左臂的受损更是尤为严重,筋脉尽数断了,就算治疗修养,也再难以恢复到曾经二分之一的状态。
简而言之,从此以后的韩越,再也不可能回到军队的前线了,甚至以后的生活中,也有可能成为一个废人。
病房内一时鸦雀无声,严峫担忧地注视着楚慈,久久不敢开口安慰。
然而楚慈只是摸索着那人缠满了石膏和绷带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他说,这人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就已经是极好了,他不敢再奢求太多,如果以后韩越真的再也没有办法回到他原先的位置上,那么他也愿意养他,照顾他,陪伴他。
直到余生的尽头。
再后来的事情,楚慈发着高烧,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记得也不太多了。后面回想起来,脑海中只隐隐约约记得许多人都曾来过:裴志来过,龙纪威来过,严峫江停还有他们建宁公安的局长副局长都曾经来过。
每个人都很好,都安慰他让他多多修养。
大家还告诉他,韩越也恢复得很好,虽然一直没有醒过来,但是伤口愈合的情况一直不错。
楚慈歪躺在病床上慢慢点头,他的烧一直断断续续的,将本就不太丰厚的底子基本耗了个干净,这期间一直是裴志和严峫江停几个人在忙着照顾他,每天不是十全大补汤,就是手工小馄饨。
楚慈倚靠在床头吃下了最后一口小馄饨,他向江停道了声谢,然后困意便再度上涌。
他垂着眸光缩成一团,又一次合上了眼。
大约又过了一个星期,楚慈的烧终于退净了,而就在当天傍晚时分的时候,韩越也终于自昏迷中醒来,第一次睁开了眼。
得知他苏醒的消息后,军委立刻派了人来。但碍于韩越身上还有太多潜伏期间未能说明的问题,上层最终还是决定,将他连夜秘密转移至了中央陆军医院的隔离病房里单独治疗。
楚慈甚至没能在他苏醒后见他一眼。
而待楚慈终于结束卧病在床的日子回到他熟悉的小出租屋里时,已经是严冬将至了。
他谢过了严峫江停还有裴志他们热情的邀请,最终还是选择一个人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个新年。
他认真收拾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把两人一同相伴过无数夜晚的床铺抱出去,晒得又暖又软。
他甚至购置了一个新的大花盆放在阳台上,准备种些鸢尾花的种子,这样待到来年开春韩越回来的时候,一进门便能立刻看到了。
他这样欣喜地想着,也这样自顾自慢慢做了。
可是一直到三月底,待到鸢尾花的枝叶都生了新芽郁郁葱葱的时候,韩越依旧没有回来。
楚慈蹙眉给龙纪威打了个电话。
龙纪威告诉他:韩越在这一年多失联的日子里,曾经被迫跟着辛泰做过许多让中央不满的事情。现在一切都随着辛泰的死亡东窗事发了,韩越即便是圆满完成了潜伏任务,也一样可能会被上级处分。
处分……什么样的处分……楚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地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害怕。
龙纪威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细说,只是安抚楚慈称自己一定尽力帮他洗脱罪名。
电话到这里便挂断了。
那一晚,最害怕的画面一度在梦中重演,梦里韩越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平静而哀伤地跟他说着对不起。楚慈哭喊,流泪,甚至歇斯底里地怒吼,可是梦魇就是梦魇,再如何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再度醒来,嗅到的又是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楚慈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到的是病床边裴志和江停憔悴却担忧的侧脸。
他羞愧地垂了头,有些不敢去看那些人哀伤的目光。
这是他自盈江回来过后,第一次有了愤怒和悲伤之外的情绪。
楚慈向这些朋友郑重道了谢,再度回到出租屋内,他收拾了自己混乱的心情,过上了曾经科研所、家,两点一线的平淡生活。
时间缓缓向前走着,转眼阳台上的鸢尾花都尽数绽开了,韩越依旧没有回来。
楚慈从同事家抱养了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幼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二哈。狗很小,但是咧嘴笑起来的时候却像那个人一般憨蠢。
他想他突然就想通了,人生那么长,既然已经决定了与那个人携手相伴,又何苦争这些短暂的朝夕呢。
从那他便时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边眯着眼看微风拂动嫩紫色的花瓣,一边逗弄着这只不满三个月就傻兮兮到处淘的幼犬。
日子如水流淌,五月底的某一天,楚慈接到了裴志的电话。
“楚慈。”裴志大概是叼着烟,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楚慈闭了眼去听,只觉得似乎又能闻到电话对头浓浓的烟草味。
“裴先生,我在。”楚慈温声细语地说道。
“最近…最近过得还好吧?”
楚慈微微一笑,他抱着二哈伸了一个漫长的懒腰,随后才慵懒地说道:“放心,都很好。”
“好就行……”裴志顿了顿,旋即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音,小声说道,“唔,明天早上八点,和我去接个人吧。”
他说,去接人。
“接…接人?”楚慈蓦地瞪大了双眼。
他喉头滚动几许,居然紧张到结巴了两下:“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对,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裴志声音含笑,他捻了烟,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不用担心,龙纪威把秦川反渗透的事抖搂了个一干二净。现在整个军委都乱成了一团,上层顺着这条线调查,还真的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挖到了好几个有问题的老东西。韩越在很多重大事件的决策中没有知情权,属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人蒙骗,组织不会再给他降任何处分了。”
“楚工啊,”他在电话那端笑着叹道,“明天早上九点我去接你,可记住了啊!这次可千万不要再睡过头了!”
楚慈也释然地笑了,他难得提起兴趣和裴志打趣了两句才挂了电话,但不知是不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楚慈居然真的硬躺了半宿才勉强浅睡了四五个钟头。
天刚蒙蒙亮时,他便爬了起来,洗漱、穿衣、吃早点,待一切收拾好后,端端正正坐在了门前的小沙发上等着。
待裴志推门时,看到的就是楚慈靠在沙发扶手上悄悄打瞌睡的模样。
他有些好笑地晃醒了还在头一点一点的楚慈,然后一路飞速驱车来到京城郊区外,那道阴森紧闭的大铁门前。
清晨的阳光透过林荫洒落在斑驳的水泥墙顶,生锈的大铁门闸口紧闭,像一张巨大且无情的嘴。
楚慈拘谨地站在一侧,静静等候着那道大门打开。
阳光破开云层洒落一地金色的光辉,裴志倚靠在车上向身边那人望去。
时光终究在这个曾经俊秀的年轻人脸上留下了痕迹。
三十岁的楚慈不再带着拒人之外的冰冷,也不再眼底总是压抑着愤恨与绝望。
他依旧温润如玉,也依旧安静平和,但是这份和煦中又多了一分岁月沉淀过后的沉稳有力。
那是一个成年人在经过大起大落,走过岁月沧桑过后才有的成熟的力量。
而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裴志才真的意识到——楚慈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沉默隐忍的白衣少年了。
他曾经是个男孩。
但生活与那个人,让他终于成长为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
“楚慈,”裴志唤他,“马上九点了。”
楚慈颤抖着唇点点头,他下意识向前迎了两步,踏进了那片破云而出的温暖日光中。
九点的钟声敲响,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内向外缓缓推开了。
阳光在那一瞬间耀目得刺眼,楚慈抬起手,在斑驳的光影中望向前方。
他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男人唇角勾起熟悉的笑意,踏破弹雨与硝烟,正向他缓步走来。
他听到,那些泛黄微旧却历久弥新的回忆像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挟裹着醉人的暖意,盈盈流转过他的耳畔。
他在这灿烂千阳下泪流满面。
他想他终是等到了他,即便有些久了,险些蹉跎了岁月,可他终还是等到了他命中注定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追逐着那道身影,追逐着他生命中唯一的太阳。
风起云烟散,似是故人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