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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阳唤竹 ...

  •   各派掌门口中所言,令莫云扬及其他弟子听得有些晕乎。纵然卫族之言常挂嘴边,可看着目前这还算安好的太平盛世,总觉得离先祖们提过的刀口舔血、生灵涂炭的日子过于遥远。

      毕竟师长们总语重心长地说未来某一日界壁崩塌、妖界入侵,我等修士自应奋发图强、同舟共济。可未来何其多,修炼之人寿元本就长久,三五年一晃,不过弹指时光罢了,今日也说未来,明日也说未来。老辈子弟听得多了,自是能感受到九州风云下潜藏的暗波,可达龄弟子们均未弱冠,说到底孩子心性罢了,怎会有那等紧迫感?如今听着自家师尊们口中的一个个“天罚”、“妖乱”、“情报”等字眼,自是不由得傻了眼。

      被那妖物挑明到这份上,在场之人无不感到羞愤,自是也是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索性大大方方谈出来。反正场上留下的均是各派掌门的亲信弟子,也不会四处胡乱传播,可这众派会武还得继续进行下去,哪怕是为了遮掩今夜殊墨的这一番挑衅,为了安山门口那群九州散修及后院弟子的心,强撑着也得办下去。徐屿一想到这里,颇觉得有些头疼,这当真是他毕生办过最憋屈的一项赛事了。

      难道真是浩劫始端么?他看着手臂上那个逐渐清晰的章状斑驳印记,重重叹了口气。前人气数将尽,可后辈仍尚未成长起来,如何让他放心将卫族重任交付到这帮天骄手上。他是幸的,已安然挺过三次天罚,如今第四次将至,若不是前两日褚映南相助耗费大半真气强行为他压制,怕是连这两日都挺不过去。其余各派掌门情况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天罚一下,不过苟延残喘之躯,数着日子过活罢了。想当年他也曾有几位交心好友,如今也因此故去了,毕竟就他得知的在天罚下灰飞烟灭的修士也确不在少数。

      青阳派的大师兄邱瑛才自从虚镜画面浮现便一直失魂落魄,其余青阳弟子们耷拉着也都没什么神采。虞唤竹红着眼摇晃着他肩膀焦急问他,邱瑛才这才流着泪支支吾吾地说出口。

      “小师弟,并非是师兄不愿告知,这是徐掌门和师父共同商议的。会武盛事在即,妖物屠杀青阳派此等消息绝不能走漏风声,否则便是挫修士意气,于我人族不利,我青阳派哪怕是满门俱灭也担不起这个责啊!”邱瑛才哭得顿了顿,面色发苦继续道,“我拖着几位幸存的师兄弟赶来参与这所谓的会武,会武纵然祥和,但我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我青阳如今境况。可一味的欺瞒,妖族太子不也照样将其捅了出来。”

      “小师弟,你看这满堂的各派师尊像不像缩头的鹌鹑,自以为遮掩了一切,就能达到心中所望,可祸事终究纸包不住火。多么可笑,这厢曜灵门大办九州盛事,彩灯悬挂、旗帜飘扬,何其热闹,可我青阳却只能萦绕在满门被屠的血色噩梦里,师母垂危,师父被重伤,我青阳上下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可主事之人。”

      邱瑛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指着台上,笑中含泪,像是哀痛到了极点。虞唤竹自从听到邱瑛才所言的第一句话时,整个人便无力地滑了下去,他颤着音问邱师兄,几欲哽咽难言。

      “我爹娘和师伯长老们…可还安好?”

      邱瑛才偏了偏头,不忍道:“那般屠杀下,师叔们死的死、残的残。师父修为高深,尚还留得一命,可师母她……”

      “我娘怎么了?”

      虞唤竹焦急又灼热的视线仿佛把他架在火上烤,他浑身淋漓一场,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竟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天不佑我青阳,昨日传音来,师母她…没能熬过去。”

      虞唤竹只觉得天都塌了,心脏深处像有什么被硬生生扯断而生的剧痛袭来,直逼得他毛孔竖立、浑身发软,竟是直直地跌坐了下去。莫云扬浑身筋骨碎断,一时拉不住他,被他顺带牵扯着整个人栽了下去,所幸苏袖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他。

      台上人声依旧纷纷,虞唤竹却感到心底一阵发凉。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前几日师兄们见着他时那躲闪又带着慌乱的目光;为何在台上比武时心力不济败得那般厉害的缘由;为何在虚镜浮现时不同于他派的愤然,只能哑然苦笑……

      原来,他竟是那万千画面中家破人亡的一员啊——

      那他还有何资格谈笑一般话谈台上众掌门所谓的顾全大局论?没有尝过这般苦的人,哪怕是道出了泼天的道理,终究是置身事外,感觉不到那等锥心之痛。不痛不痒的博义者罢了,他对妖物恨不得寝皮食肉,此刻只想冲出这曜灵山厮杀上一场,可这妖物何其多,天地何其大,他的本事又何其弱小,他一时可悲地发现,他浑浑噩噩这么多年,竟连保护自己所爱之人为其报仇雪恨的能力都没有。

      虞唤竹凄惨地笑了笑,视线触及到地上落的那张符纸,心间恨意上涌,手一拂,将那符纸吸附而来狠狠捏于掌心,拳头攥得发白。

      “云扬,我想回家了。”

      虞唤竹拿手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勉力冲莫云扬一行人一笑。他确实是想家了,千里迢迢离家来墟山拜学,距离他上次见过娘亲已一年有余。不同于他爹虞遥的严厉,他娘亲出生于人界世家,是个温婉至极的女子,也许柔是钢天生的克星,他小时候但凡犯了错都会求着饶往娘身后躲,虞遥在爱人温和的劝说下简直拿他没办法。他一直不明白,为何娘这般柔情似水的女子会看上粗莽的虞遥,并心甘情愿离开娇养的深闺,跟着来了这荒蛮的青阳山上。

      青阳位于西北地界,水草倒不肥美,也无什么山川大河,光秃秃一片,又干又冷,就连入山的狭隘关口都是众弟子花了数年时间一点点堆成的。虞唤竹每每看这萧索之色厌烦都会去找娘亲诉苦,而娘亲都会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耐心地听完他的哭诉,眼眸弯成很好看的月牙状,恰似一湾能溺死人的清泉,汩汩地流进了他的心头。而这时他都会得到一碗翡带豆腐汤做补偿,而记忆里那些不开心似乎都融入这碗热汤里,随着汤水落肚,一切化为云烟。

      可现在有人来告诉他娘亲没了,他如何不痛?离家前的一夜,娘亲替他收拾包袱时还在絮叨,说他此行距家甚远,切记要照顾好自己,好生修习,勿要像以前那般贪玩打闹,这世道不比以往……他当时只嬉笑着随口应下,如今竟成了他一生的悔,他简直恨不得打醒曾经无用的自己。

      莫云扬和苏袖看着虞唤竹略显憔悴的神色,不免有些担心,刚想出声,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唤竹,你……”

      “我娘曾给我传了音,说让我大考后就回青阳一趟,她有些想我了。我就盼着,这会武快些结束,我便是日夜兼程,心也离青阳不远了。可如今,我再也盼不到想见我的那个人了。”虞唤竹双眼红肿,怔然道,“云扬,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啊?娘说让我在学堂好生修习,可我天生不是修行的料,平素只会混日子,惹她生气,如今连她想见我这个愿望我都实现不了。”

      “若是再来一次,我不会来墟山,哪怕今个儿是死,我也要死在她身边。”

      虞唤竹觉得这世道实在可笑。前不久他还在感慨云扬命运的坎坷,为自家兄弟的灭门之仇暗自垂泪,如今这事落到他身上,他竟是哭都哭不出来。原来伤心到极点,万念俱灰是这般个滋味。

      “如今徐掌门已封锁了曜灵门上下结界,怕是会武结束后才会一一放行。”邱瑛才见自家师弟渐渐冷静了下来,这才叹口气继续道。

      虞唤竹凄然道:“我顾不得那么多,青阳需要我。既然我爹重伤无法主事,我就算再窝囊也得回去担起这个责。”

      “邱师兄且勿急,封锁青阳既是徐掌门的主意,那便得去说道说道了,究竟是何种的泼天道理,让我青阳上下遭难还不够,还得舔舐伤处苟延残喘着陪他演这太平戏码!”

      莫云扬从未见过虞唤竹这般肃然,可他那种勉力支撑的样子还是令他忍不住一阵心悸。就像是撑着虚壳,强打着气力逼自己成长起来,肩负起他本不该承担的一切,全然不顾虚壳下的遍体伤痕。

      他自是身负血海深仇之人,虞唤竹之痛,他岂会不懂?近年世道动荡,妖族越发肆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他方才听到的都是梦话,在这世上,虞唤竹是他唯一的至交好友,没有一刻他不希望他此生过得顺遂无忧。

      可命数之事,变幻莫测,又如何能道个明白。此生,他只能把握住自己的命数,全力而为,以证本心,不负师长,不负族人。这,也许就是他为之奋斗的方向了吧,他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青阳唤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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