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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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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到了春猎之期。
这日天朗风畅,鸟鸣嘶嘶,辰时刚过,太和殿轩辕台正在举行誓师大会。
台下大理石砖铺成的空旷地坪上,乌泱泱地集合了一大批王侯贵族,青年武将,俱作全副劲装,身背弓箭的打扮。
后排三千御林军高举明黄色“御”字锦旗,列队纵横,整装待发。
高台之上,景德帝端坐于蟠龙宝座中,身后站着一大群后宫妃嫔和女眷,她们都是来观礼送行的,沈姝也赫然在列。
这场活动由司礼官策划组织。
待清点好了人数,司礼官敛衽步上台阶,俯首叩首,然后抬起头来,恭恭敬敬地向龙椅上的帝王禀告:“陛下,都到齐了。”
景德帝龙威凛凛地扫过阶前立着的众人,满意地点点头,以眼神示意司礼官。
司礼官会意,起身面向台下群臣,宣告圣意,“出发!”
话音刚落,一道道铿锵有力、激越磅礴的鼓声敲响,震彻天际。
先行护卫队缓缓移动,于最前方开道。
景德帝搂着两名袒臂露肚,衣着清凉的美艳女郎,登上了八驾并驱圆顶宝盖鎏金龙撵玉辂。
内侍总管杨公公笑眯眯地将轻透纱帘放下,旋即扬了一把拂尘,扯着尖细的嗓音高声喊道,“起驾!”
金銮仪仗开动,御林军左右两侧护驾,宫婢内侍手持孔雀扇、黄麾、绛麾、玄武紧随其后,亲贵臣工们则跟在队伍最末尾,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宫门驶去。
圣驾远去,嫔妃们没能随王伴驾,各个显得垂头丧气,仿佛霜打的娇花,瞬间没了争奇斗妍的心气儿,相继散去。
沈姝也不再逗留,提步疾行,她得抓紧时间回宫取包袱。
不料,刚走几步路,身后便传来一道温婉娴静的声音,“殿下留步!”
沈姝身心一颤,顿住脚步,回身。
贤妃带着侍女追了上来,朝沈姝施施然行过礼,笑意温柔,“昨日吾弟进京探亲,带了家乡的特产一口酥来,殿下素爱民间小吃,不如到臣妾的储秀宫小坐片刻,顺道尝尝鲜?”
贤妃端庄大方,逮下流恩,入宫短短几年便获得景德帝的宠爱和信任,贵为诸妃之首,掌协理六宫之权。她秉性淡泊,善解人意,又只比沈姝大了十来岁,两人言语甚是投机,素来交好。
因此,沈姝时常到储秀宫与她聊聊天,顺便讨些美味糕点吃。
回忆起前世无忧无虑的闺阁少女时期,沈姝只觉恍然若梦。
短暂的唏嘘过后,沈姝欠了欠身子,回礼道:“贤娘娘见谅,小九今日身体抱恙,实在没有胃口,恕难从命。”
“生病了,要不要找太医瞧瞧?”贤妃关切地问。
阿碧在旁边听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她紧张地瞄了眼沈姝,又瞅了瞅横腰拦路的贤妃,眉头紧锁,眼神写满一言难尽。
再耽搁下去,恐怕天黑也出不了城了!
沈姝何尝不知事态紧急?
她心里也着急,偏生表露不得,只好耐着性子周旋,“许是春困乏力,不碍事的,多加休息即可。”
“既如此,身体要紧,咱们改日再聚。”贤妃拉着沈姝的手,轻柔拍了拍,将目光落在沈姝的身旁,“阿碧,快扶你家殿下回宫歇息。”
“是!”阿碧面容转忧为喜,朗声应道。
沈姝心中悬石落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带着阿碧匆匆折返明珠宫。
好在金银细软和钱票早已收拾妥当,倒也不费事。
二人带上行李包袱,穿过重重宫殿,直奔西华门。
西华门里明珠宫最近,且直通京畿大道,万幸此时仅有两名侍卫戍守宫门。
主仆二人内心大喜,步履轻快,朝宫门口走去。
就在快要跨出宫门的时刻,侍卫例行公事,将沈姝拦下。
沈姝早有预料,她既不生气,也不意外,淡定地给阿碧使了一个眼神。
阿碧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玉令牌,交给侍卫。
一侍卫将兵器交给同伴,腾出手接过令牌仔细查验。
此令牌乃进出皇宫的通行凭证,货真价实,照理说,无论那道宫门,都应当予以放行。
然而那侍卫查看过后,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依然横亘在出口,寸步不让。
莫名被人拦住去路,沈姝心里十分不爽,她沉下眼眸,周身都弥漫着凛然的气势,
“放肆!”阿碧疾言厉色地冲着侍卫威胁道,“你二人有几颗脑袋,竟敢拦帝姬殿下的路?”
“殿下恕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两侍卫捧拳赔礼,一字一句解释道,“陛下出猎前特地交待,今日留守禁中的各宫主子,不得踏出宫门一步!殿下还是请回吧,莫要违抗圣意。”
阿碧愤愤地跺了跺脚,囿于束手无策,只能焦急地看向沈姝。
沈姝双眸微怔,流露出几分震惊来,显然没料到这一层。
今日是天载难逢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往后再想逃出宫恐怕就不容易了。
她的计划隐秘周祥,天衣无缝,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真是百密一疏,令人头疼不已!
怎么办?
眼看着就要逃出宫了,就这样功亏一篑么?
若是放弃原定计划,那近日来苦心孤诣筹划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实在不甘心。再说,时局变化无常,就算她耐心蛰伏,也未必能再觅良机。
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沈姝心意已决,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思索对策。
她搜肠刮肚,一双灵气四溢,宛如春杏的水眸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在不经意间瞥见阿碧肩上的包袱时,灵光乍现,突然有了主意。
沈姝将阿碧拉到一旁,附耳低语,声音细微,仅她俩能听见。
阿碧认真聆听,不时点头附和。
须臾过后,悄悄话说完,两人气定神闲地重返宫门口。
“亏你们也知道陛下出宫春猎啦?”
阿碧率先出口,指着两侍卫厉声斥喝,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两名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茫然无措的样子,像极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阿碧嘴角绷着笑,继续理直气壮地发问:“陛下每回狩猎都要带些壶、矢、骰子、叶子牌等小玩意儿,以供玩乐消遣,这桩事,你们知也不知?”
的确,景德帝素来喜好投壶,掷骰子等游戏。每次出宫,对玩乐之事也颇为讲究,总要带上一大堆器物玩具。有一年微服私访,底下伺候的人忘了准备这些玩意儿,惹得陛下盛怒,当即丢了身家性命。
皇帝的这个癖好,宫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两侍卫点头如捣蒜。
“适才仪仗队走得匆忙,竟忘了将笔下的玩具捎上。”收到沈姝鼓励的眼神,阿碧底气更足了,她走到侍卫跟前,故意亮出肩头胀鼓鼓的锦缎包裹,轻轻拍了拍,“这不,帝姬殿下特地打包了这些玩意儿,紧赶慢赶带去西郊。再横加阻扰,若是误了陛下的雅兴,你们担待得起吗?”
阿碧横眉冷对,表情严肃,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责备之意。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气势十足,仿佛煞有其事似的。
两侍卫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觑着眼去瞧沈姝,见沈姝樱唇紧闭,神情微愠,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不禁脚底发软,为自己的胆大妄为捏了一把冷汗。
一天之内,得罪天子和帝姬两位贵人,任凭他们有一百颗脑袋,也断然不够搬家的!
两侍卫相互对视一眼,毕恭毕敬地收了兵器,连连向沈姝赔罪,接着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出道路。
大功告成,沈姝向阿碧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光明正大地走出了西华门。
宫墙外围不远处,是一条回环曲折的护城河,将整座皇宫紧紧围绕,拥在怀中。更远处,是渐有人迹的康庄大道和无限寥廓的天空。
身后朱漆宫门缓缓闭合,沈姝头也不回地朝自在天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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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沈姝离宫后,两侍卫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不安。
陛下毕竟下了严旨,私自放帝姬殿下出宫,万一出了事,轻则遭受庭杖之刑,重则人头落地,株连九族。身为地位卑下,毫无靠山的守门侍卫,他们如何吃罪得起?
二人商讨了半晌,决定将此事禀告储秀宫。
贤妃端坐在内殿正中,一听这话,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了顿,心中难免疑惑。
方才相邀时,沈姝还推说自己凤体欠安,怎么转头来了兴致,想着去西郊了?
贤妃抿了一口杯中热茶,随手将茶盏搁在右手边的紫檀木四角圆形矮几上,然后看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侍卫,眸色微凛,“将此事从头到尾,细细与本宫说一道,记住,不得有任何遗漏!”
“是。”侍卫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硕大汗珠,回忆着事情的经过与细节,老老实实地向上汇报。
“帝姬殿下是扮作寻常百姓模样出宫的?”
贤妃轻抚茶碗,娥眉微蹙,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劲。
“对。殿下的侍女还背了一个包袱,说是装着壶、矢、骰子、叶子牌之类的玩意儿,要给陛下送去。”侍卫一五一十地回答。
贤妃听着,目光幽深,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些东西她不是早就备好装在箱子里了,全部放在龙撵上了吗?
显而易见,包裹里另有其物,这是信口胡诌的一个说辞。
沈姝根本不是去西郊!
贤妃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心下大致全明了了。
“不好!”
贤妃眼眸骤变,吓得花容失色,一时顾不上对粗心侍卫斥责问罪,立即召了几名御林军来。
“快!去西郊奏明圣上,帝姬殿下逃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