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仙半夏,通天
寒舒逸从界柱中踏步而出,在我身前站定。他此刻也是如我一般,没穿云隐玄衣,浑身血迹斑斑、衣袍残破,依旧无损那分傲骨天成的风姿。八十多年过去了,我连他样貌都记得模模糊糊,但是现下相逢,原先那些记忆顿时鲜活起来。
我惊喜的站起身来,“师兄?怎么会……师兄的身体没事了吗?”
寒舒逸眼眸之间暗藏一点暖意,“已经无碍,多谢挂怀。你刚刚进来我就醒了,放心不下,想进来与你一起。但那位前辈说须弥沧海只容你一人进入,从外面放进人去是不可能了。”
喵爪快活的连飞带跑奔了过来——须弥沧海安排的异种根据对手修为而定,因此这些年它的境界也是突飞猛进,更是在第二十七年的时候生了一对金色翼翅,除了翅膀颜色之外,与我火焰虎化身几乎一模一样。在妖界的时候,寒舒逸对喵爪一直照顾有加,此时喵爪在他身边竖着尾巴绕来绕去的情景早就出现过很多次了。
寒舒逸俯身抓了抓喵爪的脖子,喵爪呜噜呜噜的眯起眼,“于是那位前辈让我进入另一名为‘弹指山河’的法宝之中——这两个法宝本是相伴而生,效用相同,等到你我修炼到凛光期之后便可相融相通。我修为原本已至合体期巅峰,虽然进来的稍晚,四十多年的时间也够破境迁关了。心中……”寒舒逸垂眼,耳后通红,“仍是挂念,所以立刻就过来了。”
胭寰从寒舒逸佩剑之中探出个脑袋,整个身子也冒了出来,“我也进来啦,翩若还在外头和前辈叙旧呢。”
“连你也得口称前辈……”翩若身为上古剑仙,与楚天阔熟识,再加上龙蛇之野里他俩的谈话……楚天阔的身份,怕不止是“裁判”这么简单——他入局了!我的对手,当真强到需要裁决者出手搅动天机的地步吗?
既然如此……眯了眯眼,此中图谋虽然已在进行之中,仍需计之深远。
我望向寒舒逸。
他手上给喵爪顺着毛,眼眸却是错也不错的看着我。他在弹指山河,我在须弥沧海,算算他四十多年未见我……仍然放不下么?
“师兄的剑骨如何了?”
寒舒逸摇头,白发如雪微微拂动,“毋需担心。我当时剑骨游移,楚前辈的酒阵将剑骨缚在我骨血肌理之中,两百年内自然无碍。我……虽是剑偏其道,但这些日子,足够我锻炼筋骨、打熬肌体,入剑意圆满之境,到了那时,剑骨径自归附,与平常剑修无异。”
“那就好。”我放下心来,原先还准备用静流止水替他凝固剑骨的,“师兄要不要先回复一下?”挥手招出元素精灵又建了口月亮井。
寒舒逸点点头,“来的太急,是要先回复真元。”说罢并不理会新建的那口,反倒是俯身从我那口月亮井中掬了捧水,喝了下去。
“原先觉得你换月亮井图纸,所得不过是能加快真元回复、完全回复体力外伤的井水,还需原地取材建造,与人对敌时并不实用。这下子,倒真是物尽其用。”
喝完井水,寒舒逸拿出一个储物袋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讶然接过,那是满满一袋的火瓜子,我平日最喜欢吃的零食,既合了我的属性、又合了我的胃口。原先在壶中天,寒舒逸在院子里种了几棵火葵,死遁的时候我还暗自可惜来着。
“师兄这是……?”
“弹指山河中若不找点事做,难保不会被杀戮之气侵袭。所以我在界柱旁种了几棵火葵,闲暇时收获,算算四十年下来,这些火瓜子,够你吃十年了。”寒舒逸脸上一丝笑意,化去万古冰寒。
寒舒逸面色沉郁下来,眼眸却是柔和的,慢慢说道,“一身搏杀四十余载,生死一瞬、不敢有丝毫懈怠,险些撑不住。只是想着早些相见、早些变强,方才能照拂于你……我是一口气不泄才坚持了下来,你……”他目光滑过我身上血迹残痕,眼眸闪动,语气中并非怜惜,而是敬佩,“当真比我强。”
停了一停,寒舒逸抬起头来,脸色沉稳坚毅,“现下你我汇于一处,不再是孤军奋战。”
我点头,“师兄有计划?”
寒舒逸伸手按住我手,语气坚定,“须弥沧海之中,我做你的盾!有我在,不会让异种伤你一丝一毫,只管攻击便是!其他的一切,通通交给我!”
我吃了一惊。他的意思,要我完全舍弃防御,只管攻击,他负责牵制、防守,配合着绞杀敌人。
这方法倒也可行,只是……思虑片刻,我摇了摇头。
“你……信不过我?”寒舒逸垂下眼眸,掩住情绪,声音微微颤动。
“不是的!”我立刻否认,“师兄,我寂灭剑意已经化骨,攻伐守备,都没有问题。但师兄的孤绝剑意,一剑横绝天下,与守护之意相差太远,更是需要心无挂碍、独寻大道。师兄剑骨游移,来寻我已是偏了孤绝之道,倘若再因为我,偏的更远,他日一旦有碍,我拿什么赔给师兄?”
寒舒逸抬头看我,眼中微有讶异,片刻之后唇角勾了一勾,“好,你我轮流执攻守之职,如何?”
我想了片刻,点头。寒舒逸见我发带开了便伸手过来想替我束好,结果那根发带年岁过久直接断了,他便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随手用五方云霁簪把头发挽起,看着寒舒逸笑了一笑,胸臆之间涌起前所未有的自信之意,“这里的异种……并非我夸口,有师兄在,便是凤翎束发、龙血画眉,又何妨!”
倒不是我无视朱雀战力——胭寰本体有妖仙之力,只是身为灵体不能全数发挥,受我修为限制;我道基上去了,她的修为自然随之变强,不必完全借须弥沧海之力锻炼。这里的异种强弱、数量依据对手修为而定,寒舒逸与我一道,面对的异种强了一倍,胭寰再加进来……还是让她和喵爪炎鱼一道扫尾吧。
我也曾想与寒舒逸互通术法,譬如静流止水,寒舒逸比我更适合、也更需要修炼。但大多数神通都下有“法不传六耳”的禁制,没有特定法钥,根本无法传授。
共同面对的第一波异种是梭尾飞鲨,我与寒舒逸相背而立,形成攻守兼备的剑阵。飞鲨们从阵法中出现,一只只淡去身形,微微波动后完全隐藏。
寒舒逸并不惊慌,手中云夕一摆而出,并未附着剑意,口中低喝一声,“傲霜君,风华!”
却见那剑影从静止不动到缓缓摇曳,频率越来越快,到最后竟是剑气激荡、银光攒动,硬生生的用细密连绵的剑气将我与他完全护住,呈现一朵银菊的形状!隐匿了行迹的飞鲨们,一旦碰上银菊丝丝缕缕的花瓣,立刻便被冲击开去,露出行藏。
飞鲨被击出虚空之后凶性毕露,尾鳍激张风刃道道旋起,口中利齿闪着森寒光芒择人而噬。我不进不退,错步贴近寒舒逸、让他施展起剑招更加游刃有余,手中七杀朱雀荡起墨影,另一手捏起法诀,极为精准的攻击着每一只梭尾飞鲨。
七杀剑技——十二子弈棋!
一招一步,一剑一局!
我消耗最少的真元来对付每一只飞鲨,攻击、反制、袭杀,左右抵挡间替我们俩削去一切攻击。有好几次,飞鲨不顾剑气激荡,被破隐身之后从死角探进来。利齿在寒舒逸身前咬合,他都不为所动,依旧低眉垂目、专心致志的让那朵剑气菊开的愈发灿烂,仿佛笃定我会弥合一切空隙,扫荡一切来犯之敌!
面对这样的信任,我怎么可能让他失望呢。
神识圆展而出覆盖周身三丈,连空气中最微小的气息波动都尽数捕捉,右手剑技、左手法诀、口中言灵,剑势一往无前,术法攻无不克,碾压所有飞鲨!
有寒舒逸在,我可以完全不必防御,每当梭尾飞鲨迫近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用格挡,自然会有一缕森然剑气从银菊中延展而出,恰到好处的将它逼开来。寒舒逸与我默契极好,我俩相互弥合补充,在飞鲨的包围中安之若素,毫发无伤。我只需要专心致志的将浑身真元化为凌厉无匹的攻击,斩杀敌人!
与前一阶段的全力输出不同,道基已至凛光期,剩下的就是巩固境界,体悟真元流转之玄妙,所以不必以命搏命,而是锻炼控制力与判断力,让每一丝真元发挥出最大的功用,达到凝实之效。
滴水不漏的攻防持续了一刻钟左右,我依旧全神贯注、精神高度集中。梭尾飞鲨还剩八只,此刻也都放弃了隐匿身形,凶相毕露的躲闪腾挪着。真元即将耗尽,我看准缝隙,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一只飞鲨的尾巴,不顾上面的逆刺,手腕精妙的一抖。
古武学,捕蛇抖骨!
左手鲜血淋漓,但这一下也将飞鲨的脊骨完全抖散,让它化为灵氛消失。
寒舒逸口中轻喝一声,“换攻防!”
我立刻将攻势转为守势,七杀朱雀反手后撩,架住一只飞鲨的甩尾。寂灭剑意燃起火焰法相,瞬间将剩下六只从不同角度逼来的飞鲨生生吓退。
寒舒逸剑招起手,此时已是蓄势待发。一缕凛然寒气裹挟杀伐之力寸寸蔓延,不可抵挡。
“青莲雪,花开!”
每只飞鲨都被刺中心脏,绽开妖娆的红莲,接着被寒气封冻成形,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动作凝固在原地,瞬间失去生机,化为灵氛。
我和寒舒逸同一时间坐倒在地,背靠着背,大口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