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图录》沉难

86、086 百窍通心兰

　　越昤注视着她，没有即刻回答。

　　杭雪思稍垂眸，“此问难答，不如观周遭道文，寻找一二，或许有答案？”

　　她抬步欲靠近墙体，但刚走出一步，身后传来越昤声音。

　　“因何愧？”

　　“……因恩。”杭雪思缓慢转过身。

　　“既是恩，何惧其拦长生？”越昤反问。

　　杭雪思迟疑，下意识开问，“那……因怨。”

　　“既是怨，何惧长生以灭其？”越昤再反问。

　　许久，杭雪思道，“所以，答案是求长生。”

　　越昤不曾应答，只注视她眼睛，又问，“是主树问，还是你问？”

　　杭雪思似有些微僵硬，片刻后，露出如常的笑容，“自然是主树。”

　　越昤不再看她，往墙边去，伸手触摸流动的道文。

　　铃兰精灵晕乎乎地问，“你们在说什么马虎眼，什么长生不长生，什么主树还是她，我怎么听不懂？”

　　杭雪思步子快了几步，到越昤身边，才迟疑说出一字“你”，忽然见越昤掌心下道文起波澜，有涟漪从表面扩散而出，霎那间整个心镜空间都泛起涟漪，视线再一转，她们坠入一条通道明亮的通道中。

　　通道两面墙体如莹玉泛着光华，两端不知通向何处。

　　杭雪思露出一丝失望神色，“树镜迷宫，答案没有令主树满意。”

　　她向两端各看一眼，选了正前方向，“走吧，我们去寻出口。”

　　越昤跟在她身后，看起来沉默地顺从。

　　通道中，只有铃兰精灵在叽叽喳喳，“我怎么从来没听其他精灵说过树域里还有迷宫？这里一点主树味都没有，主树该不会是把我们遗弃在这里吧。”

　　“不会的。”杭雪思安慰铃兰精灵，“主树养育你们百岁千载，就算困住我们，也不会伤害你的。”

　　许久，迷宫通道七走八绕，不见来路和出处，铃兰精灵更加害怕，嚷嚷着“这里太令人窒息了”。

　　越昤这时忽然开口，说起其他，“贯清宫在邬甸湖，听闻邬甸湖从前年起，妖族便频频肆掠讨伐。”

　　“是。”杭雪思自然回答，“妖族和人族之间的攻伐已是常态，六泊多数区域都已被妖族占据，邬甸湖妄不得被妖族占据了。不然，坠梦大泽岂不是慢慢沦为妖族地界。”

　　“外面竟然这么危险？”铃兰精灵被转移注意，再一想又反应过来，“不对啊，草木精灵是精怪，也是妖族，哦，那不是危险。”

　　“你不想出去吗？”越昤开口，当然不是问铃兰精灵的。

　　杭雪思脚步一顿，转头含笑，“你说什么？我险些没听懂。离开这树镜迷宫，收集够明神籽，自然就出去了。”

　　越昤却摇头，“你不想出去，你走不出自己的心镜迷宫。”

　　杭雪思肉眼可见的变僵。

　　越昤又道，“你不是杭雪思。”

　　*

　　无沧大殿。

　　“第三层的树镜被触发了。”宁风冉带着笑意看向越陌，“可惜又是个藏着身份的弟子，不知什么来头。说起来，陌儿经历过一次迷宫，如今可知道如何走出迷宫了？”

　　越陌似乎在想什么，被宁风冉点了，一时呈回神惊醒状，片刻后缓缓平复，回答宁风冉，“百窍通心兰通人心，在她面前，他人所有的话都掺不得假，可偏偏，她通不得自己，扪心自问都是作假。故而，要想走出迷宫，需反其道而行。”

　　宁风冉笑，“陌儿一通百通。”

　　越陌敛眸，片刻后，又起身，“师尊，如今树域中被魄蕈孢子寄生的弟子四处作乱，越昤又一直不见踪影。不若，让弟子进去，将那些未被孢子寄生的弟子解救出来，也寻一寻她。”

　　“越真传大义。”淅河长老第一时间附和，“乱成这般，实在没有试炼必要。若想找寻魄蕈下落，弟子出来后，反正都在一处，更容易找到孢子传播源，也能将所有孢子收集。”

　　本只是为芸珂上人寿宴助兴的悟灵树域竞争之事，反倒掀起了众宗门弟子心境不稳的遮羞布，众宗门也坐不住了，纷纷跟着淅河长老应和。

　　宁风冉目色略深地看向越陌，未答，目光转向上首芸珂上人。

　　芸珂上人这时却惊叹一声，“竟这么快就走出树镜迷宫了。”

　　*

　　树域中，还是迷宫。

　　杭雪思，应该是百窍通心兰，它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越昤。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

　　不用越昤回答，铃兰精灵替她说，“嘿嘿，没想到吧。她手上有一份神奇地图，她知道树域中所有信息，哪一层，有哪些精灵，精灵有哪些能力，一清二楚。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被关在这里的。”

　　越昤默默低头看了一眼，铃兰精灵有一瞬被揭穿大话的心虚，吐吐舌，继续抬颌看百窍通心兰。

　　越昤抬头，直视百窍通心兰的眼，那双眼清透却又暗藏漩涡，似乎一切假话都无所遁形。

　　摇摇头，越昤说，“在你复述主树的问话时。”

　　百窍通心兰不明，铃兰精灵跟着呆。

　　越昤又道，“因为悟灵主树从不求长生，所以它不会问这句话。”

　　月余前与铃兰精灵、桃头精灵的交谈，越昤知道草木遵“发芽生长结果枯落”的规律，长生于草木并非执念。

　　半月前，树域内，携带魄蕈孢子的修行人暴乱，却不见无处不在的主树气息愤恼驱赶。

　　越昤便想，悟灵主树与精灵们想法是一样的，长生于它从不是必要，又或者，对它来说，“一树落，万木生”才是它遵循的法则，所以它安静等待枯落，看着草木精灵期待着崭新秘境，看着魄蕈孢子寻找它的本源以求成长。

　　百窍通心兰怔然，“所以……你才会问那句话‘是主树问，还是你问？’”

　　越昤点头。

　　百窍通心兰露出笑，“我自诩天生百窍，通人心，却不想没有你看得透。你去吧，沿着来时相反的路，你会出去的。”

　　越昤却没有动，“所以，你因何而愧？因为这一身血肉？”

　　草木精灵没有血肉，铃兰精灵闻见的人类血肉，自然不会闻错。

　　百窍通心兰没有回答。

　　越昤却还道，“是你爹？”

　　铃兰精灵噗嗤一声。

　　百窍通心兰难得露出恼羞之色，“你走不走。”

　　“万物生灵自母体孕育，母亲草木，你才是草木。所以人类血肉是你爹给的。”这句话大概在越昤嘴边酝酿了很久，于是说的并不卡顿，“你怨你爹无情，又恩受于血肉，想离开树域去质问去尽孝，却又怕身陷其中不得长生，才反复挣扎于此。”

　　“你！走！”百窍通心兰咬牙切齿。

　　只见随着她的话语，整个迷宫忽明忽暗，仿若下一刻就要崩碎。

　　可越昤视若无睹，只道，“但你想离开的心更甚，不然，不会反反复复寻人带你走出心镜迷宫。”

　　百窍通心兰怔在原地，迷宫骤然陷入黑暗，可两边墙体还在，荧光仿佛聚焦在二人脚下。

　　“你之前让越陌带你走过迷宫。”所以，最开始，伪装成杭雪思的百窍通心兰才会说，她接触过越陌。

　　百窍通心兰微微闭眼，再睁开眼，脚下荧光扩散，所有被荧光笼罩之处皆崩碎。

　　她说，“你说得对，长生与否，不是我的执念，是血肉的执念。”

　　越昤没有看她说，目光遥遥落在荧光尽头。

　　在尽头，有一方玉台，其上悬浮着一只白玉笔。

　　“那是我爹遗落的。”百窍通心兰说，隔空一招手，白玉笔落在她掌心，“娘亲的记忆里，我爹曾用这笔为她画人间烟火，却不想得了我娘草木心后，便再也不见踪影。”

　　她拿着白玉笔向越昤身前一递，“这是孽的来源，我不想面对，赠予你吧，谢谢你让我不再同自己假意。”

　　白玉笔似寻常笔又似法宝，越昤默然接下。

　　百窍通心兰微微一笑，再转身面向流动的道文，“树爷爷，我想通了，我一身血肉，不为其他，也该去人间走走看看。”

　　这时，墙上流动的道文似倾斜，直至形成一条通往未知方向的阶梯。

　　阶梯落在她脚边，她却没有第一时间踏上，反而回头看越昤，“我看过你的心，好似没有你表现的那么通透，它也在彷徨。”

　　“后会有期。”她道，“希望那时，你不再彷徨，我也……找到自己。”

　　“对了，我有人类的名字，我叫兰羲。”

　　兰羲一步步走上道文阶梯，走到光影交汇处，踏过一扇无形的门自此不见。

　　铃兰精灵感慨，“原来有人类血肉，就会思虑这么多，还是做草木自在。”

　　没有人回应它，越昤低头看着手中白玉笔，而后从浮锦手镯中拿出树域地图，左右手一碰，就在这时，两者光影绽放，片刻后起了神奇变化。

　　只见地图玉笔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纸书轴，一枝五色笔。

　　越昤似有所悟，提笔在书轴上写下“乙木精华”四字。

　　片刻后，便见书轴四字消失之时，一道青绿韵光不知何时突然游走在这方空间。

　　正是乙木精华。

　　旁观的铃兰精灵看得目瞪口呆，一声不知从哪学来的啐骂，紧接着便是“这是什么神器？”

　　又道，“我就说，你平常开口只有寥寥几字，怎得和百窍通心兰说那般多，原来是感应到神器的另一半在它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