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疑心生暗鬼 约莫一炷 ...

  •   眼下时节未至花期,池中唯有一汪碧水,不见菡萏青荷。但前屋主沿池栽种的各类花木正值盛放,枝繁叶茂,繁花簇拥,放眼望去,亦是满目姹紫嫣红。

      脚步声轻响,言悯之缓缓抬眸。一只蓝蜻蜓自莲叶间隙振翅飞出,掠过低空,从她眼前翩然而过。她抬眼望向长廊下的秋问莳,竟在他眉眼间,捕捉到一丝浅淡的揶揄。

      “秋问莳,易筠词快要来金陵了。”

      “不是,言大小姐,你和秋辞枫究竟闹什么?”

      二人的话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秋问莳正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却耳尖灵敏捕捉到那个名字,脸色骤然一沉:“你方才说谁要来金陵?”

      言悯之目光落于那封信纸之上,平静颔首:“你没有听错。”

      回应她的,是秋问莳如鼠避猫一般、仓促转身离去的背影。

      十余日后,旭日东升,暖光穿透林叶,碎金般洒落庭院。

      秋问莳斜坐在屋檐之上,极目远眺。

      瓦片轻响,身后传来脚步踩踏的动静。

      秋问莳单手托腮,只当来人是言悯之,头也未回,轻声开口:“你可知,少主为何总爱独坐屋顶,遥望远山?”

      连夜从姑苏奔赴金陵的易筠词顺着秋问莳的目光望向远方,山川连绵,流水绕城,人世烟火尽收眼底,她久久凝望,试图从这亘古不变的风物里窥见端倪,借此走近秋熙那片孤寂世界。

      可终究徒劳无功。

      易筠词以笔为刃,智谋无双,半生行事从无败绩,却深陷俗世七情、人心纠葛,似她这般羁绊缠身的人,永远无法与天生情淡的秋熙共情。

      易筠词心底难得生出一丝挫败:“我不知。”

      秋问莳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紧绷,半晌才僵硬转头。

      秋熙前几日已离开金陵,这座宅院里愿意爬上屋顶独处的人本就寥寥,若是早知来人是易筠词,方才那一问,他断然不会轻易出口。

      奈何覆水难收,话已出口,无从收回。

      长久的沉默过后,秋问莳缓缓开口:我一直以为你们不该用待孩童的方式教导看秋熙。那孩子被接回临川那年,已五岁,又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在母亲刀下,自己被弃于火海。”

      在易筠词探究的目光里,秋问莳横笛于唇,一曲轻吹,凭空唤来漫天细雪。

      “她当年遭逢大变,我在外游学未归,待我归来,她已将近十岁。我与她素来生疏,无从知晓,你们这些长辈,究竟是如何将她教养长大。但我看得清楚,她的乐道天赋,远超常人,甚至胜过当年的秋厝哥。”

      秋问莳缓缓起身,他身形本就偏高,山风穿堂,柔软青丝拂过易筠词脸颊,教她蹙眉。

      “我初见她时,她已是秋家名正言顺的少主。毫不避讳地说,第一眼望见她,我好似看见了秋厝哥。易筠词你扪心自问,你,你们,究竟是在教导秋熙这个人,还是在照着秋厝哥的模样,想要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乐仙?”

      易筠词眉头微蹙:“秋问莳……”

      秋问莳下定决心要问个明白:“世人皆道我与秋辞枫离经叛道,你们也屡屡叮嘱,要我们远离秋熙,生怕带坏她。可何为正,何为邪?好坏对错,从来都是你们凭心意划定。易筠词,你心里清楚,我说的‘你们’,究竟是谁!”

      易筠词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本就不爱笑,此刻笑容僵硬浅淡,竟带着几分凉薄:“所以你便放任慕眠接近她,步步试探?”

      这世间何来什么凶宅厉鬼?最可怖的从来不是鬼神妖魔,而是藏在人心深处的执念、恨意,与一群自以为良善、却好心酿祸的愚昧之人。

      秋问莳不自在地别过脸:“我知晓此事是我失度,你先别急着斥责!我曾私下问过秋熙,她的心魔根源何在。她向来坦诚,愿说便说,不愿说便缄默,从不会刻意撒谎遮掩。”

      屋顶之上,二人各怀心事。

      屋檐之下,奉命引路,带易筠词前来的言悯之,静立朱漆栏前,目光放空,凝望着随风飘荡的漫天柳絮,兀自出神。

      隆冬时节,护城河白雪纷飞,似流云漫卷,轻飘飘散落满城。

      秦淮河碧波粼粼,画船顺水缓缓摇曳,笙歌隐约,漫染水乡暮色。

      阳光落在院花木丛,枝叶交错,浓影叠叠,将言悯之大半神色隐于阴影之中,叫人无从窥探心绪。

      少有人知,秋熙离开金陵的前一夜,言悯之曾独自见过她。

      那一夜月色皎洁,湖风清浅,夜色格外温柔。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湖心孤舟轻荡,岸边回廊风铃轻响,花木丛生,假山错落,四下寂静无人。

      一叶扁舟浮于湖心,秋熙仰卧船中,闭目静望漫天星河,周身清寂淡然,仿佛与天地夜色融为一体。

      言悯之提着一盏琉璃夜灯,缓步穿过长廊,踏波轻落舟上。

      月色澄澈,将二人倒影静静映在粼粼湖水之间。

      “言长老深夜前来,可有要事?”秋熙缓缓坐起身,望着这位素来疏远寡言的外姓长老,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

      言悯之心思通透,深知同心思缜密之人交谈,最宜开门见山。

      眼前的秋熙虽年少,城府暗藏,绝非懵懂孩童。

      她微微垂眸,直言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红尘百态,世间万道,无论正邪殊途,皆需亲身踏遍山河,历经浮沉,方能通透彻悟。”

      言悯之稍作停顿,似在斟酌言辞,片刻后继续道:“我与秋听尘兄一致认为,你不该久困临川宅院,更不该囿于金陵一方小院。你该独自踏入江湖,真正行走四方,亲眼去看一看这世间百态。”

      秋熙沉默不语,眉头微敛,目光沉沉望向言悯之,细细分辨这番话语中的真心与算计。

      年岁渐长,年少时的创伤隐患渐显,如同美玉内里暗藏的裂隙,日积月累,渐渐侵蚀心性。再加上心魔蛰伏日久,秋熙性子愈发多疑审慎。

      但这般戒备,于秋熙而言亦是自保,身为秋家未来家主,身处暗流漩涡,若是一味纯善轻信,纵有通天本事,也终究会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约莫一炷香时分,船边鱼竿忽然剧烈晃动。

      秋熙回神,连忙伸手攥住竿身,几番拉扯角力,待湖中游鱼力竭,才缓缓收线提竿。

      言悯之静静立在一旁默然观望,目光扫过脚边空空的鱼篓,望着秋熙过分冷静漠然的侧脸,她忽然想起了秋听尘。

      秋家人大抵皆是如此,无关年岁长幼,对于不在意的人与事,向来冷淡疏离,万事不入心。

      言悯之收敛杂念,神色正色,缓缓开口:“苍阳徐家主,数月后将为爱女举办比武招亲。绣楼不远,有一座一品楼,掌柜寻娘子身怀庖丁绝技,厨艺冠绝一方,是江湖隐世奇人。半年前,我与秋辞枫游历苍阳,曾与这位寻掌柜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便察觉,这位名震江南的一品楼掌柜,真身实为男子……”

      话音入耳,层层线索在心底串联,处处皆是违和。

      秋熙皱起眉:“言长老到底想说什么?”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言悯之、秋问莳,乃至秋家诸位长老,人人心怀隐秘,分明有事联手瞒着她。

      秋家长老拢共十一人,除去数位外姓长老,其余皆是本家血亲。论亲疏远近,此番随行金陵,本有比言悯之合适百倍的人选。

      换句话来说,言悯之,本是最不该前来金陵的那一个。

      吴郡言氏,世代钟鸣鼎食,门第显赫,枝繁叶茂,是江湖中少有的六世同堂的顶尖望族。族人众多,能人辈出,可权势诱人,蚀骨噬心,家族内斗百年不休,权欲纷争从未断绝,日日上演算计拉扯的戏码。

      而言悯之,正是言氏现任家主的嫡长女。

      这般出身的人,从出生起便深陷权谋漩涡,心思深沉,步步筹谋,绝不可能是单纯闲散之辈。

      秋熙独坐孤舟,鱼竿搁置一旁,侧身倚着一盏暖灯,一双金色瞳眸沉静冰冷,静静凝望着水中月影。

      言悯之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在心底反复回响、细细推敲,字字斟酌,分毫不肯放过。

      言悯之早已悄然离去,空荡湖面,只剩秋熙一人独坐小舟。

      灯火摇曳,夜色沉沉,秋熙竭力梳理眼前错综复杂的局势,可掌握的线索太过零碎,无法串联,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唯有一点清晰明了:
      往日立场一致、同心护持的秋家长老,如今已然悄然分裂,各怀心思,分歧渐生。

      本就是寻常人情,血脉至亲尚且难以同心,更何况秋家长老之中,半数皆是外姓依附,立场本就微妙。

      秋熙心头郁结,一团无名燥火隐隐翻涌。

      她抬眼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湖心小舟,心意渐决。

      金陵不可久留。

      必须离开这里,亲自踏入江湖,查清所有隐秘,弄明白这群长老究竟在算计什么,又在刻意隐瞒什么。

      心念既定,她秋熙俯身将鱼篓之中的活鱼尽数放生湖水,提起脚边灯笼,足尖轻点船板,身形凌空掠起,转瞬踏岸落地。

      折返院落,简单收拾随身物件,秋熙未留只言片语,连夜孤身离开了这座金陵宅院。

      至于什么苍阳,什么男扮女装的寻娘子。

      她才不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