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纱》愫琼

12、肠断未忍扫

　　风卷着细小的雪花从冥冥天际中轻柔的飘落，每当遇到这样的天气，周锦月的心里就装满了悲伤。这让她想起了父亲离开时，天空中也飘荡着碎碎扬扬的雪花，空气里弥漫着苍凉忧伤的味道。

　　那天，红木的柱子高耸入云，父亲绑在那里，黑亮的头发有几缕静静披散在胸前，拂过脸庞，衬着面容宛如白玉，一双淡如秋水的明眸温和恬静，毫无慌乱之色，也不曾有丝毫的痛苦。仿佛他正在期盼这一天，期盼死刑的到来。

　　当行刑官点燃火把时，火光冲天而起，将凄冷的雪地染得一片通红。

　　父亲的脸在红光中一明一暗的荡漾，一晃一晃地闪烁着，却带着仿若天人般的静谧，说不出的雅然风致。那一片火红的颜色渐渐淹没了父亲的面容、父亲的身影。那鲜明艳丽的红色像极了腥红的血，满天满地都是，触目的红，红的刺目，红得惊心。即使用力闭住眼睛，也趋不走那让人胆寒的红色……

　　那烈焰汹涌燃烧着，翻滚着，那种火热的色泽，却让周锦月如置冰川。浑身冷得发抖，每条神经都在颤栗。

　　“锦月，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呢，这次居然又得了榜首。”突然之间搭在肩上的手和插进来的话让陷入低潮思绪的周锦月惊得脊背一抖，霍然抬起了头。

　　刘丰盈一反常态地走在她面前，神态悠闲地伸手抚着自己的额头，唇边挂了一抹轻笑：“想什么呢？聚精会神的，居然被突然吓住了？”

　　周锦月回过神，放松身体，慵懒地靠在身后的书桌上，抬起眼帘对着他浅浅一笑：“我想什么似乎和刘公子没有什么关系吧？还有，这次又无意间占了刘公子的榜上位置，很过意不去呢？”

　　刘丰盈眼神微凝，接着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可不是个小气的人！不过，”他有意顿了顿，身子突然前倾，“我对你可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丹凤眼眯成一条线，刘丰盈在她的耳边吐气般地低语。

　　灼热的呼吸让周锦月不舒服地向后仰了仰脸。

　　刘丰盈一触即离，富有深意地朝她一笑，眼睛瞬息不眨地望着她，黑色的瞳仁因专注而显得越发黑亮和深沉。

　　他收起戏谑的表情，突然态度变得很诚恳，语气认真地问：“锦月，今天我在府上摆了宴席，一来同学之间想聚聚，二来想替你庆祝，你来吧？”

　　周锦月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刘公子的好意锦月心领了，不过锦月今晚还有事，不能赴宴，还望刘公子海涵！”

　　这家伙莫非吃错了药？抑或是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呃……那太令人伤心了！”刘丰盈露出失望的神色，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瞅着她，往她跟前凑了凑，不甘心地问：“难道没有转圜的余地？”

　　周锦月有些奇怪，这家伙现在说话言行怎么变得和自己好像很熟络似的，她坚决地摇摇头，“对不起，刘公子。”

　　刘丰盈随即低垂了头，耷拉下肩膀，装出一副受挫的样子，有气无力地问：“真得不肯卖面子？”

　　周锦月懒得再理他。只低下头，习惯性地翻动桌上的书册。

　　刘丰盈似乎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最后有些无趣地走了开去。

　　周锦月见他离开，才轻轻叹了口气。璇，如果告诉你，我在洛雁学堂学得很好，先生也总是夸奖我，你一定会为我开心吧？可是，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母亲当初的承诺，为了进宫替父亲报仇。可是璇，我不愿进宫复仇，不愿离开你。我想象天上的飞鸟一样自由自在地展翅飞翔，我想要追寻自己的幸福。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娘对我和颜悦色，我又怎么可能视而不见？那种我想要的自由和幸福对我来说是否早已太难？

　　眼前一暗，一个黑影挡到了她的面前，阻隔了所有的光线。锦月怔愣地抬头，黑衣，黑发，不大的眼睛气势汹汹地瞪着她。

　　“锦玉……”锦月喃喃轻唤。

　　锦玉沉着脸，语气冰冷。“今日张大人要来，爹命你下学后速速回家，陪张大人弹琴取乐！”

　　锦月抿了抿唇，有些为难，道：“……可是……锦玉……我……”

　　锦玉迅速打断她的话：“别以为认识几个达官贵人，就很了不起了！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我们手里。我们想把你卖给谁就卖给谁，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声音不高，但却清晰的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尤其说那“弹琴取乐”和“卖身契”等字眼时，周锦玉故意加深语气。使无数的视线因为惊诧和鄙夷等复杂的思绪而齐齐地向这里望来。

　　周锦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心仿佛被坠入无底的冰窟，她死死咬住嘴唇，霍地站起身来，强自忍着不去理会投射在自己身上那些鄙夷和嘲笑的目光，眼神充满愤怒和不屈。

　　“锦玉不必这么咄咄逼人的提醒我，锦月什么都清楚！”

　　眼泪不能掉下来！锦月，绝对不能掉下来，不能让这些人看笑话！一定要坚强，如果软弱的流泪，只会让今后面对更多的嘲笑和欺凌。

　　这么不断的告诫自己，周锦月昂起头，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自按捺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在面巾下的唇角微微抖动，但她的声音却听不出一丝伤感的哽咽，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如水。

　　“锦玉，我并非亲生的，那又怎样？爹爹不照样把我送到这里，和你一起读书？我相信，爹爹之所以令我招待客人，是因为在爹爹的心目中，我比你有用！”

　　周锦玉得意之极的脸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一刹那间脸涨得通红，刚要怒声反驳。

　　周锦月却又淡淡道：“我知你从小就嫉我，妒我，时不时找法子羞辱我，爹爹也说你是小孩心性，素来争强好胜。让我多担待一些。”她的口气突然加重，提高音量，慢声道：“可是这儿不是在家里，是在学堂，周遭的朋友们都是聪明人，如果你还要这么一意孤行的诋毁我的名誉，毁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周锦月目光安静，似乎在述说一个由来已久的事实，周锦玉却被这样一番看似道貌岸然的话堵得快要发疯，跳起脚来就要纵声大骂，眼角的余光却见刘丰盈抱肘挺立，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周锦月，神色有新奇也有快慰。

　　周锦玉眼神瞬间灰黯，那种一股脑想要出口的污言恶语似乎撞到强力障碍物被碎裂的干干净净。

　　真得爱他，才想替他打报不平。周锦月，明明那么卑贱的身份，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丰盈那么低声下气地邀请她，她居然不识抬举！还一脸高傲的表情。

　　她恨不得撕下这贱人的伪装，让丰盈好好看看她的本色。

　　可是，她看见他对着她，表情是那么的柔和。他的眼里看不见她，却只有她。那贱人如此对他，他却一点儿也不恼，他还对着那贱人温柔的笑。

　　此时就算她骂出来，别人听信了周锦月的一面之词，以为她心生妒忌，从而恶语相向。

　　那丰盈呢？他也会和别人一样吧？或许还会比别人更加坚定，认定她粗鲁，野蛮，狠毒。

　　周锦玉突然觉得倍感疲倦，身心乏力。

　　锦月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反唇相讥，她转过身，旁若无事地挺直腰背向外走去。她觉得心里酸楚。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胳膊却被人一把攥住，一丝温暖顺着手臂传递过来。锦月抬起已泛出水雾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恍惚的脸，古桐色的肌肤，丰润厚实的嘴唇，一双丹凤眼正眯着审视着自己。

　　锦月静了片刻，然后仰起脖子，斜睨着眼，冷笑起来。“刘公子，你到底想怎样？”

　　刘丰盈沉默地望着她，那波光潋滟的眼眸，那坚毅隐忍的眼神，都像吸石一样牢牢锁住他的目光，伸手拉她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可如今心里的期待又变得那么的强烈，不想让她这么快的离开，离开他视线所能触及到的地方！

　　锦月奋力甩开他手掌的桎梏，瞪着他，冷声道。“刘公子，想要折辱锦月，请不要出这么拙劣的手段！”

　　这还用说吗？周锦玉如此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自己，肯定和这位刘公子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有钱公子哥，他还真是高看了他自己，他以为他是皇上，说出来的话就是金科律令吗？他提出来的邀请就一定要接受吗？她是不是应该对他主动邀请她这么卑贱的人而感动的痛苦流涕，誓死也要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啊？

　　而她因为没有流露出那些可笑的神情，还直截了当的拒绝，伤了他高高在上的威严，才会指使锦玉，让她遭受他的羞辱吧？

　　刘丰盈抿紧了唇，脸慢慢地沉下来，黑色的瞳仁像倾倒的墨汁，愈加漆黑。

　　他看着她，眼眸一眨不眨，只沉声道：“你就这么看我？”

　　秀眉微挑，锦月的语气毫无掩饰地满含讥嘲，她反问：“你认为我该怎么看你？刘——公——子。”最后的三个字她说的很慢，一字一字从齿缝中迸出，显得又冷又硬。

　　刘丰盈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回答，他甚至怔了怔。然后锁紧了眉，只将手慢慢地松开。在他松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却像受不了强光似的轻轻阖上，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眸子，显得忧伤而无奈。

　　周锦月没有去看他，在他松手的那一刻，她就加快步伐从他的身边毫不停顿地走过去。

　　扶着阴暗角落里冰冷的土墙，周锦月的身子终于慢慢靠着壁缘无力地滑落，抱着双膝，任泪水无声的流淌。璇，锦玉说得没错，当我被迫在自己的卖身契上盖上手印时，我的人生是否已经不可更改？我只想到了母亲反对，却忽视了另一个人，那个肯花钱让我来这里读书的周员外，就算母亲同意，那周员外又怎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

　　锦月痛苦地闭上眼睛，轻轻摇头。不！璇，就算我的人生不可改变，就算我永远不能和你在一起，但只要我还能尽力帮到你，我就无可畏惧！

　　她抬起头，雪已经停了，太阳慢慢地升起来。雪水混着泪水从她蒙着面巾的脸上流下来，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犹在滴水的发丝，渐渐流露出一缕凄艳绝伦的微笑。

　　璇，人们常说，幸福是有个总数的，当享受完了，就没有了。这是上天为了惩戒人的贪心。璇，对于我来说，只要享受一点点就好了，这段日子对我来说，已经很快乐了！以前我从来不曾享受过那样幸福的日子，可以相互体贴，彼此思念，温暖的依靠。……

　　有了那些美好的记忆在心中不断回味和揣摩，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今日，周员外既然已经提出让我陪伴张大人，那么，明日会有李大人，再往后……。

　　璇，我想过逃离，但我不想背叛娘，每次看着她，都觉得她很孤单，很寂寞，也很痛苦。她爱爹爹吧？不然爹爹的死不会留给她那么大的仇恨。可是，爹爹呢？那么大的火烧在身上，爹爹的面容却不曾扭曲，还是那么安静，柔和，没有嘶吼，没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期盼。

　　为什么？被烈焰活生生的吞噬，会很痛苦吧？为什么从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痛楚，而那么镇静的神情，从何而来？

　　爹，是什么让您走得如此安静，是什么让您甘愿抛下我们，在那些铺天盖地‘杀死妖孽’的喊声中做到无知无觉？

　　我不知道那些真相，可是，我知道，我失去了爹爹的那种悲伤痛苦，让我再也不能失去孤独无助的娘。

　　璇，如果我走，就一定会带着她，一起走。

　　所以，璇，也许……

　　也许不久，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