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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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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盛夏实在黏稠,包裹着皮肤,连呼吸都显得费力。他们在冷气充足的店里坐了许久,阳光依然刺眼。
王鹿禾侧头,不过一顿下午茶的时间,时宁已经眼神有些空茫地望向车流,那副模样像是浑身的精气神都被这闷热的天气给抽干了,只剩下一副安静,略显疲惫的躯壳。
“走吧,送你回去。”他开口道,语气比平时更温和了些:“你家住哪?我开我的玛莎拉迪送你。”
“也不用。”时宁不知道他的家庭条件,但在榕市,有钱人家的孩子确实不少。
只见王鹿禾掏出钥匙按了两下,旁边一辆小电驴“滴滴”响了两声,车灯闪烁。
时宁愣了愣,看向那辆挂着绿牌的电动车:“玛莎拉…迪?”
“没错!”王鹿禾长腿一跨坐上坐垫,拍了拍后座。
下一秒却“嘶”地一声弹了起来,午后暴晒过的坐垫实在烫屁股。他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红:“我妹取的名字,是不是…很贵气?”
时宁看着他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
王鹿禾从车后箱里翻出湿巾,仔仔细细把坐垫擦了好几遍,确认温度降下来了,才示意时宁上车。
时宁第一次坐男生的后座,动作有些生疏,身体微微后倾,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双手也不知该往哪放,最后局促地搁在自己腿上。
“抓紧我的衣服。”王鹿禾回头说:“带你飙车了。”
时宁想起那些呼啸而过的摩托车,紧张地捏住了他的衣角。结果电动车缓缓启动,稳稳地保持在25码的限速内。
“……”
王鹿禾尴尬地笑了笑:“忘了,新车还没解锁,限速呢。”
时宁看着前方男人挺直的背影,手中攥着的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这个速度确实谈不上飙车,但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却比想象中快了一些。
推开家门时,时宁并不知道父亲正站在窗边。
直到走进客厅,看见时天逸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泡茶,她收起笑容,才意识到刚才从王鹿禾的小电驴后座下来的那一幕,恐怕已被尽收眼底。
“跟谁一起回来的?”时天逸没抬眼,往紫砂壶里注入热水。
“朋友。”时宁回答得简短。
“男朋友?”
“不是。”
时天逸不信,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家里做什么的?”
“不知道。”
“不知道?”时天逸放下茶壶,语气里带上了审视:“小白脸一个,不要考虑太多,不合适就过去了,玩玩就算了,不要浪费彼此时间。优胜劣汰也是婚姻一环,不是儿戏。生活要现实一点。”
时宁面色一沉。
而时天逸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太重,他稍缓了神色,甚至笑了笑:“这次的不喜欢没关系,下次让表叔找个更有钱的。”
时宁看着父亲悠闲泡茶的模样,忽然问:“要是我有男朋友呢?也要相亲?”
“现在榕市谁家不这样?”时天逸不以为意:“有男朋友又不是定下来了,你怎么知道对方没背着你去相别人?”
他说完又问:“今天相亲的那个,你删了吗?”
“还没。”
“不用跟他说你有男朋友,”时天逸抿了口茶:“可以再聊聊,就当交个朋友。”
时宁握紧了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当着时天逸的面,将那个相亲对象按下删除键,确认。
是无声的反抗。
而时天逸只是笑笑,到底是年纪小,还是太天真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只有握在手里的钱,才是最实在的靠山。
感情?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经不起柴米油盐的磋磨。
他一直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在他眼里,人生永远是一场精明的交易,总有“更好”,“更优”的选择等在下一轮。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不过是摆在货架上的商品,需要仔细掂量价值,权衡得失。
时宁回房,隔壁房间传来游戏音效的声音。
时桓躺在床上玩手机,刚才客厅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时桓。”时宁双手环抱,突然出现,斜靠在他房门边。
“啊?”他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游戏音效叮当作响。
“你觉得,我是该找个有钱的,还是找个喜欢的?”
“不知道,”他语气随意得:“你自己开心就好。”
听到这样轻飘飘的敷衍,她两步上前,一把打掉他手里的手机:“高三了还天天打游戏!”
黑色的手机“啪”地落在床单上,屏幕暗了下去。时桓愣住,抬头看向姐姐,她眼里有他看不懂的失望和急切。
时宁其实是希望他能说点什么的。
哪怕只是一句“姐,选你喜欢的”,哪怕只是一个站在她这边的眼神。
此刻她太需要有人告诉她,你的感受,比那些冰冷的条件更重要。
“嘶,你……”时桓刚要发作,抬头对上姐姐瞪着他的眼神,立刻蔫了下去。
他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气呼呼地抓起被子,翻身背对着她。
也是无声的反抗。
时宁是在老家长大,而弟弟从小跟着父母,他小时候还会嚷嚷着“给姐姐也买一份”,吵架时会哭喊着“把姐姐丢给爷爷算了”。
可越长大,他的话就越少。
初中时他因为学籍被送回老家读书,时宁怕他太老实被欺负,又或者被带坏,还特意托跟他同年级的发小多照应他。
说起来,他刚被送回老家时候真的有点搞笑。
才回去一个星期养了三年的牛让他干腿瘸了,背篓他背坏了三个,锄头挖坏了两个,晒玉米的时候一到他睡觉就下雨。
连重男轻女的奶奶都受不了,半夜哭着跟宁彩艳打电话:“赶紧把你儿子接走!”
不过时宁后续才知道他是真的冤,牛是在他喂草的时候发狂追他,他往水田里跳牛也跟着跳就干瘸了,他解释给奶奶不信,还要他把牛的腿治好。
时桓又没什么主见,连买件衣服都要问时宁该怎么搭。时天逸总说,都是宁彩艳把儿子带得扣扣搜搜,多愁善感。
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时宁想,和周见微家那个“太子”相比,时桓唯一的好,大概就是心里还懂得什么是亲情。
那段时间,时桓也曾给时宁打过电话。
少年的声音在电流里压得很低,带着不常显露的迷茫和脆弱:“姐,你到底是怎么在这里…熬了十几年的?”
怎么熬过来的呢?
大概是那些守在老旧座机前等父母来电的夜晚,电话铃一响就扑过去,却又在挂断后对着忙音发呆。
是每年春节他们回来又离开后,自己躲在被窝里压抑的抽泣。是无数次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只带弟弟走,却把她一个人留在爷爷奶奶身边。
她知道,在外面做生意很难,多带一个孩子更难。
村里大部分孩子都是留守儿童,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格外苦。
于是她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听话,拼命读书考好成绩,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不敢说出口的盼望:也许等她足够优秀了,父母就会接她一起走。
直到高二那年暑假,宁彩艳回来了,她带着时宁和时桓去叔叔上面玩。
回来后,时宁好像和谁吵了一架,在自己房间里,用玻璃划开了手腕,自杀了。
不深,但鲜红的血蜿蜒流下来,染红了米黄色的瓷砖。
那一刻她脑子里空空的,既不觉得痛,也不觉得怕,只是很累,累得好像再也撑不起“懂事”这两个字了。
周围人好像直到那一刻,才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时天逸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是对宁彩艳说:“让你在家带孩子,结果孩子怎么带成这样了?”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时宁心里最深的角落。
从那以后,宁彩艳没有再跟随时天逸出去。
她在三中附近租了房子,陪着时宁度过了高中最后一年。
可没有人告诉她,她可能是病了。
没有人提起“抑郁”这个词,更没有人说,要不要去看医生。
时宁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却又好像永远也搬不走了。
后来她考上了京城的大学,离开了家,可有些伤口,早已在岁月里长成了骨头的一部分。
宁彩艳总说,她对自己有愧。每次看到时宁手腕上那道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痕迹,她眼底就会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转开脸去。
可时宁知道,最苦的从来不是自己。
宁彩艳藏在床头柜底下,有一本厚厚的日记,边角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时天逸第一次和别的女人暧昧,到那些冷言冷语,再到无数次想要离开却又放不下的挣扎。
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有几页甚至被水渍晕开,墨迹模糊成一团团灰蓝色的云。以及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而签字栏那里,双方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