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番外Ⅱ LULLABY 我听见天使 ...
-
_
“Lullaby and good night
with roses bedight
with lilies bedecked is baby\"s wee bed”
_
珍妮弗只会一首曲子。
其它姑娘们善意地冲她笑。这样是没有新郎的。好心的姑娘们尽力比划着。你得学会情歌，一首也好。
珍妮弗只是笑笑，冲她们摇头。
有这一首就够了。
因为这是幼时母亲常哼唱的摇篮曲，曲调柔缓温和，总能止住她因外界吵闹而撕心裂肺的啼哭。如今母亲的声音和样子她都记不真切了，唯有旋律烂熟于心。
她不觉得只会一首曲子有什么不妥的，尤其是在十三岁过后。
那个叫纳拉扬*的男人锲而不舍地给她折了一年的玫瑰，花瓣腐烂之前被手巧的珍妮弗制成香包，加进十颗槟梆，裹上红布，便成了婚礼上的一部分。
成婚当天，她喝了点酒，轻轻哼了摇篮曲，还问了纳拉扬是否会烦腻。俊朗的青年只笑笑，用学了很久的手语同她交流。
——这一首就很好。
后来她为人母，才渐渐意识到它的好处。
至少能让他们睡得很踏实。珍妮弗哼着摇篮曲，这样想着。
_
纳拉扬在完成一个雇佣任务后带回了报酬和食物，还有一条裙子，有拉夫领和裙撑的那种，像极了珍妮弗刚来到这里时穿的那条。
吃过晚饭，他将一个七八岁样子的男孩领回了家。
男孩的灰色眼睛让珍妮弗想起了巴哈杜尔。那个可怜人是纳拉扬的同伴，他的太太死于难产，他自己也在这次雇佣里丧生在一颗炮弹之下。纳拉扬和其他同伴在狼藉的场地上无法辨认他的残肢，只在血洼中拾到了他的狗牌。
――他可以由我们抚养。纳拉扬向珍妮弗表明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安地看着沉默的妻子。
――我们虽算不上宽裕，可也有照顾他的能力。
――可以让这个哥哥留下来陪我玩吗，妈妈？五岁的儿子黏在陌生的哥哥身边，兴奋地冲母亲不熟练地比划。
珍妮弗放下手中的针线，向他们走去，在纳拉扬有些紧张的注视下，给了男孩一个拥抱。
这孩子太瘦了，也许该给他再煎一个鸡蛋。她的手指轻抚男孩突出的脊骨，这样想着。
…………
所有的父母给儿女取名字时，都是怀着一种对孩子的美好期望。
就像珍妮弗的儿子，她给他取名为查理，希望他能够无忧无虑，成为一个自由者。
――巴哈杜尔却给他太太用命换来的孩子取了那样的名字。
珍妮弗就着油灯晕黄的光给新成员编手绳，一边看着丈夫的手势。
――就连姓氏也改变了。纳拉杨眉头微皱，哀痛中又有一丝不解。
而珍妮弗没有像他一样纠结祖宗和传承，她只是觉得有些感慨。
“Naib Sabedar”是巴哈杜尔一直渴求的。为了这个荣耀，他浴血拼杀了至少十五年，却至死都没能得到。
她想到纳拉杨，她心爱的丈夫，他也会跟巴哈杜尔，跟其他千千万万的廓尔噶士兵一样，倾尽全力，却永远都只是为正规军挡下第一道炮火的，甚至连虚名也不配拥有的雇佣兵吗？
她愣愣地看着纳拉杨，突然就流下眼泪。
多可悲啊。珍妮弗系上最后一个绳结，抬头给了一脸担忧的纳拉杨一个泪眼朦胧的笑容。
_
“ Lay thee down now and rest
May thy slumber blest”
_
孩子十岁的时候，男孩已经十二了。
族长在那一天带着孩子们去仓库挑选兵器。回来的时候，珍妮弗看见了他们抱在怀里的崭新的弯刀。
查理兴冲冲地撞进她的怀里，将得到的弯刀塞进母亲手里，示好般蹭了蹭。
――我可以用它来保护爸爸妈妈！
那哥哥呢？珍妮弗眉眼微弯，向几步之外的男孩招手。
――我会保护好自己。他沉静地将弯刀插回腰间。
――然后才能保护好你们，妈妈。
_
珍妮弗在屋里洗着苹果，孩子们在屋外。
苹果是纳拉杨上次做任务时带回来的，尼泊尔的气候本不适合这种水果的生长，两个孩子都对这种红彤彤的果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尤其是查理，当她削好递给他时，孩子漆黑的眼珠都在发光。
男孩分明也是想吃的，却依旧认真地告诉珍妮弗，让她先吃。
苹果对珍妮弗来说并不陌生，从前在家里，她似乎每天早餐都会吃一个，下午茶里也会有苹果派，按理说要改吃得有些腻烦了。
可当男孩将去皮之后白嫩嫩的果子喂到珍妮弗嘴边时，她依旧咬了一口。
好甜。
大概是许久没吃的缘故吧。她想。
珍妮弗想到这里，从果筐里又拿出两个苹果。
今天洗四个，算算时间纳拉杨也快回来了。她轻轻地笑了。
将苹果装进木盘，珍妮弗转头，却看见了眼圈通红的男孩。还未等她表示疑惑，他就已经轻扯她的衣袖，将她带出了屋外。
果盘脱手掉到了地上，洗得干净的苹果又沾上了泥土和尘沙。
珍妮弗看见了被痛哭的查理抱住的浑身血污的纳拉扬，刺痛她双眼的是贯穿他头颅的血洞。
我在做梦。她在昏迷前这样想。我需要醒一醒。
醒来就好了。
_
梦境没有破碎，奇迹也没有出现。
非常顽固的噩梦。
珍妮弗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不在焉地想着。
他给她递来一张纸，珍妮弗眼皮抬了抬，看了眼纸上的文字。
——跟我回英格兰吧，珍妮弗。父亲会很高兴你的归来的。
她依旧没有动作。
身旁的两个男孩一直警惕地盯着詹森，这让他笑着加上一句话――那个小一点的是我的侄子吧？跟你一样都是蓝色眼睛。另一个，就是你收养的那个孤儿？
珍妮弗的目光不再涣散，反而带着些敏锐的犀利。她拿起了桌上的笔。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何况我也不太记得从前的事了，怎么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
――珍妮弗，我的好妹妹，你应该跟我回去。罗贝尔家族的儿女生来就属于战场，你哪怕就像以前那样，穿上你的骑装，在马场里兜几圈也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饭洗衣，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
――你不属于这里。
詹森临走时想同查理告别，后者却被男孩护到身后。面对男孩毫不掩饰的敌意，他看一眼他腰间握住的弯刀，只是一笑置之。
查理忍不住扑到珍妮弗怀里，男孩也走了过去，默默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们虽不认得纸张上的英文，却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查理眼泪汪汪地打着手语。
――妈妈，你也要离开我们吗？
泪水滴到珍妮弗手背上时，她突然就拥住了他们。
都去他的吧。她揽在他们肩头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就是属于这里。
就应该属于这里。
_
“Lulaby and good night
Thy mother \'s delight ”
_
查理和珍妮弗头一次起了争执。
那些英国士兵和军官又来了，承诺支付一大笔佣金。这当然吸引了以此为生的男子们，包括十几岁的孩子。而查理也瞒着母亲，把名字悄悄报了上去。詹森临行前在名单上看见查理的名字，便去告诉了珍妮弗。
——罗贝尔家族的荣耀的确是靠胜利和信仰维系，我本应支持他。但是查理毕竟是我的侄子，我不能眼看他作无谓的牺牲。
珍妮弗想到詹森的话，心中欲加气结。
你去做什么？为什么要替他们卖命？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
十五岁的少年正值逆反期，面上也逐渐不耐。
——光靠你的针线活怎么生活？我和哥也参加过几次任务，那点报酬，根本不够开销！还不如赌一把。
你拿的什么赌！你的命吗？她气得手都在发抖，拦在房门前，不让他离开。
——妈妈你不是希望我自由吗？那又为什么拦我？我也只是想让你生活得更轻松一点，哪有那么容易出事？就算是死了，也有哥保护你——
珍妮弗含着泪，重重地扇了查理一个耳光。
傻孩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自由从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想不做什么就不用做什么。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冷静地打着手语。
没关系，我也去。
我跟詹森回去，然后你们和我一起，在英格兰生活。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人，都要在一起。她想。
就这样约好了。
…………
你们要学会英文。珍妮弗认真地告诉他们。这样到军营里会少受许多委屈。我会教你们。
――妈妈，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男孩指着那个词，珍妮弗看了一眼。
“Embarrassing”啊，就比如，那个罗贝尔要给你糖，你那时的感受就叫这个。她淡定地举着例子。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她打手语。
――妈妈。
――我以后不再吃糖了。
_
第一个失约的是查理。
他在那次交锋里用尽了子弹，毫不犹豫地丢下枪，拔出军刀割断了几十个敌兵的脖子。在最后的轰炸里，炮弹的碎片在气流的冲击下扎进了他的腹腔。
珍妮弗在当天省出一个苹果，放进查理怀里。她从军医那里带回了查理，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她要等着查理醒过来。她觉得奇怪，为什么今天的查理睡得这么沉，怎么叫都叫不醒。
很奇怪。
…………
詹森带着军医去到珍妮弗的帐篷时，没有看见珍妮弗。
敌军却偏偏这个时候夜袭进攻，他只能先去了战场。
上帝保佑，珍妮弗。他想。你可不能出事。
…………
“妈妈在哪儿？”
“我没有找到她。”
“该死的，你应该找到她的！”
“我当然会找到她，但不会是现在。”
“也绝不能是现在。”
_
珍妮弗也去了战场。
她的一身黑裙以及别在胸前的白色纸花在夜晚并不显眼，竟也没有被发现。
她在炮火纷飞里寻找男孩的身影，跌跌撞撞走了许久，她在临近战壕的一个掩体后里找到了咬着绷带处理伤口的他。
她高兴地跑过去，刚在他身边蹲下，一颗燃||烧||弹||被投到了他们旁边的那片土地上，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她看着一脸惊愕的男孩，下意识地把他推进了战壕里。紧接着，一颗炮弹在她身边炸开。
她觉得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很轻盈，身体被痛感撕裂时，她隐隐约约竟听见了嘈杂的声音。
爆破声，枪声，呐喊声，刀割裂皮肉的声音，还有一个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
被尘封在匣子里的记忆如走马灯般涌入她的脑海。她想起的是遭遇袭击的母亲，在炮弹爆炸的一瞬间将她死死护在了怀里，就像是什么刺破了她的耳膜，她似乎在尖叫，世界却首次陷入了无声。
她在朦胧间听见了母亲轻柔的歌声。
“Bright Angels around
My darling shall stand
They will guard thee from harms
thou shalt wake in my arms”
我亲爱的会站起来。她在陷入黑暗前这样想。
而我，也会在你的怀里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Ⅱ LULLAB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