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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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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嘉砚坐在病床旁的桌边,正低着头认真写作业。
童嘉砚的爸爸这会儿醒着,却还不能做大动作,就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本书,倒也没有看,盯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发呆。
童铭来到医院后,站在半开的病房门外,望着这对父女。
他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候浑浑噩噩,仗着家里有钱,过得肆意而嚣张,哪怕是后来伴随着上头哥哥们纷纷结婚,他搬出来独自住,用钱没有以前那么松快,日子也好过。
他就吊儿郎当地这么晃荡了半辈子,他原先一个月能有二十五六天是在外瞎闹,直到童嘉砚和她爸爸被接回来,他才渐渐开始归家,也才明白家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爷爷,更不是好父亲,可童嘉砚的确是他最放在心上的孩子。
他自己亲眼看着,一点一滴长大,虽不聪明,却也知道在吃饭时,搛起鸡腿给他说“爷爷吃”,还会在他宿醉醒来的时候,皱着小眉头告诉他“爷爷这样不对”。
所以哪怕他穷死,他的确也不会拿唯一的孙女去做所谓的交易。
他现在回过神来了,知道越云怀是故意那么说,好叫他顺着他们的思维往下走。
可是越云怀说得难道不对吗?
他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随随便便就被两个哥哥坑成这副鬼德行。童嘉砚的爸爸又是几斤几两,更不必多说。
至于,童嘉砚——
童铭看向认真算题的童嘉砚,看她紧皱的眉头,嘀咕着“怎么又不对”,他知道童嘉砚考大学都危险。若是从前,他有钱给童嘉砚出国念书,就是陪读也陪得起,实在没钱,还能去找老父亲要。
如今呢?
被两个所谓的哥哥坑过一次后,他再也不想与那边有任何的联系。
童铭不是重男轻女的人,严格说起来,他反而更喜欢女孩子,他自己的孩子除了童远全是女儿。可他知道,童嘉砚将来不可能成为那种厉害的事业型女性,童嘉砚不是越云怀那样精明厉害的女人,童嘉砚不是赚钱的料,能不能养活自己都难说,再者还有童远那样一个得靠钱养着的爸爸。
童嘉砚也总要结婚,现在家里被他坑得一团糟,他过了半辈子了,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了,留给这对父女这样一个烂摊子?
童铭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童嘉砚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能够遇到赵家、越家这样的人家。
爷爷过来看爸爸,爸爸立即放下书,甚至要下床。
爷爷上前,扶住他:“你就别下来了,嘉嘉快来,按住你爸爸。”
童嘉砚赶紧上前帮忙,爸爸的嘴唇青白,问道:“家里怎么样了?”
“没事!都有我呢!”爷爷大手一挥,仿佛一点事也没有。
爸爸不相信:“怎么会没事?催债电话都打到嘉嘉手机上了,人都上门了。”
爷爷就道:“我一直在和对方沟通啊,这不沟通得差不多了?否则我敢来找你们?那些要债的可是整天盯着我呢!你看他们跟来没有?”
爸爸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他松口气,再问:“债怎么办?那套你给嘉嘉买的房子,先卖了吧?”
“胡闹,那可是好地段!买的时候就花了两百多万,现在能卖一千多万!”
童嘉砚立马道:“那好啊!正好卖了还债!一千多万呢!”
她爸爸跟着点头,爷爷就很无奈地看着他们,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
爷爷再道:“对方同意缓一段时间,我回去找嘉嘉太爷爷再商量商量,不必太担心。”
爸爸又问:“老爷子能说话了?”
“嗯。”
童嘉砚和爸爸一起松了口气,仿佛太爷爷醒了,就一切都好了,毕竟太爷爷是那边唯一真心对待爷爷的。
又聊了几句,爷爷就要走了,回头叫她:“嘉嘉,来送爷爷。”
爸爸叫童嘉砚赶紧去,童嘉砚陪着爷爷下楼,往停车场走时,爷爷突然道:“嘉嘉,你为什么突然想到去腾飞大厦?”
童嘉砚愣住,爷爷怎么会知道?
她看向爷爷,爷爷难得的面无表情,倒也不叫人害怕,童嘉砚于是就实话实说:“我想帮家里的忙……他们家结婚有钱拿。”
听到果然如此,爷爷心里难受得很,是他无能啊,连累得这个孙女如此。
他再问:“你才多大,不害怕?”
童嘉砚低头看了看脚尖,才又抬手说:“害怕啊……可是那些要债的人更可怕。”
“如果真的让你跟赵家的那位小儿子结婚呢?”
童嘉砚摇头:“不会的爷爷,其实我没有告诉你,我去相过亲了,人家见都没见我,轮不上我的。”
爷爷却是突然正色,再问一遍:“嘉嘉,如果真的让你跟赵家的小儿子结婚,你愿意吗?”
“……”童嘉砚有点吓到,爷爷为什么说得这么真的样子?
爷爷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想好之后,告诉爷爷。晚上早点睡,明早秋秋阿姨来接你,送你去学校。”
爷爷都走了,童嘉砚才回过神,“哦”了一声。
她不知道爷爷说这些话的意图,但她莫名开始慌张起来。
越衍下楼吃晚饭时,看到多日不见的越夫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立即皱紧眉头。
与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完全不同,越云怀也是冷着一张脸,坐在桌边,等越衍不情不愿地走到桌边,她道:“坐下吧。”
越衍在她对面坐下。
李阿姨带着人将菜一样样地摆上桌面,晕黄的灯光下,饭菜冒出的热气微微可见,平添几分温馨,无奈对坐的二人实在太过冷冰冰。
李阿姨嘴里直发苦,上好菜,就回头离开餐厅,将地方留给这个母子。
李阿姨自己的女儿正在厨房里从炖锅里捞刚炖好的小嫩羊肉吃,见她回来了,笑道:“妈,这羊肉炖得不错,天渐渐凉了,回头我也在店里加几道羊肉的菜。”
李阿姨拍了她的手:“别顾着吃!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夫人今天突然回来,是看到可心的了?”
李阿姨的女儿,就是先前童嘉砚遇到的那个小姐姐,名叫李绮丽。
闻言,她拿了面纸擦手,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天,在我那里见了不少女孩子,都是王助理见的人,似乎没有太满意的。但是今天来了个小姑娘,是夫人带着大师亲自过来的,夫人还叫我给她准备饭菜。”
李阿姨赶紧问:“小姑娘怎么样?!”
“很可爱,也很有礼貌——”李绮丽说着说着,脸上现出几分古怪。
“怎么?”
“这个小朋友穿的是英华中学的校服。”
李阿姨吓到了,英华中学,那不是男校吗!!
她们俩齐刷刷地看向餐厅方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餐厅里,桌上的饭菜动也没动,越云怀道:“人,我已经找好了。”
是的,她笃定,童家一定会答应。
“刺啦——————”越衍却是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难听的声音。
越云怀抬头看他,想到那个可爱的小女孩,越云怀不由道:“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你会喜欢——”
越衍冷笑:“您真的知道我喜欢什么?”
“我是你的母亲。”
“从小到大一味命令我,一年只见几次面的母亲?”
“……”越云怀嘴巴也有些发苦,有些事,她并不知该如何与儿子解释,索性随它而去,等到某天,当她发现,她的小儿子看向她的目光中只有冷漠时,她想解释,却也发现,早就过了最佳时候,越衍已经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再度想到那个可爱天真而又懂礼貌的小女孩,越云怀挽救一般说道:“她的性格非常好,她——”
越衍打断她的话:“这件事,免谈,我不答应!”
越衍难得用了加重的语气,说完,扭头就走。上次他就说过,他才十八岁,他不答应!为什么即便这样,他的母亲还是要去做这样一件荒唐的事?他才十八岁,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前控制这一切?
她是他的母亲啊,为什么总是问也不问他的想法,就意图控制他的人生?
他不是物,他是人。
越衍走回书房,用力关上房门,看到什么都想砸,但他什么也没有砸,早该习惯了,不是吗?
童嘉砚又失眠到大半夜才睡着,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感冒了。
燕秋过来接她,燕秋显然不知道那些事,只是担忧地连连催她喝热水:“这个保温杯你就带去,今天有没有体育课啊?有的话,和老师请个假,别上了。”
童嘉砚点头应下,没有开口说话,燕秋只以为是感冒的缘故。
当天的确有体育课,童嘉砚没有请假,她其实不太爱请假,不想给老师们留下不好的印象。体育老师倒是发现她感冒,热身运动也没让她做,叫她找个地方坐着去。
童嘉砚晃了晃,晃到她常常去的那个小亭子。
走到那儿,看到已经坐在里面的越衍,她才想起上次体育课两人也在这里遇见过。
童嘉砚便有些犹豫,不知还要不要进去,越衍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冰凉。
童嘉砚本就在感冒,被他冻得原地打了个喷嚏。
越衍似是嫌恶地皱皱眉,童嘉砚满脸抱歉,转身打算走,越衍开口:“进来坐吧。”
“……”童嘉砚只好又坐进去。
越衍面前没有书本,他只是坐在这儿发呆,脑中还是昨晚的事,也不搭理童嘉砚。童嘉砚又打了个喷嚏,他才又看她,淡淡问:“感冒?”
“嗯。”童嘉砚抽出面纸,直揉自己的鼻子,又道,“学长,我还是走吧,我怕传染给你。”
“不用。”
“我感冒挺严重的!”童嘉砚说着要走。
“坐着。”越衍手指点点桌面,童嘉砚便没有起身。
越衍是真的无所谓,他体质不好,即便没人传染,也经常感冒、发烧。
他们俩就坐在亭子里,各发各的呆,互不搭理。
发了十来分钟的呆,童嘉砚一连串的喷嚏后,一包面纸用完了,接着就开始不停抽抽着鼻子吸鼻涕,终于引起越衍的注意。越衍皱眉看她,看她只吸鼻子,没有再拿面纸出来,他又掏出一方手帕,再放到桌子上。
童嘉砚挺不好意思的,这时候才想起,上次说好的洗干净了给送回去的手帕,她也给忘了,虽说学长早就说过“不用”。
她不拿,越衍再看她一眼,眼神不是很善,童嘉砚“嘿嘿”笑着拿起来擦鼻子,再小声道:“这次一定洗好还给你!”
越衍却依然懒得搭理她。
两人再吹了十来分钟的风,童嘉砚屡次偷偷打量越衍。
她在心里想,越衍学长似乎很有心思的样子,这样的人,也会有心思,有烦恼吗?不知道这样子人的心思与烦恼,又会是什么样子?
正盯着越衍出神,越衍回眸看她,不客气地问:“为什么看我。”
“…………”童嘉砚脸通红,想了想,还是把那个疑惑问出口。
越衍扯了扯嘴角:“谁能没有烦恼。”
“学长你的烦恼是什么啊?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啊!”
越衍瞥她一眼,眼中就一个意思:就你?
“…………”童嘉砚想想也是,她刚刚的话的确很自大,越衍不愿意说烦恼,她想到自己的烦恼,不知不觉就道,“学长,如果面前有一件很难做决定的事,那该怎么办啊?”
她当然不敢直接说自己可能要和别人结婚的事。
“有多难?”越衍问。
“非常非常难,两个选择,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越衍看她紧皱得好似小包子褶的鼻子,有点可爱,顿时心生“恶念”,忽然想逗逗她,便道:“既然这样难,那就抓阄。”
“啊??”童嘉砚傻眼了。
“把这件事交给老天爷。”
“……真的吗?”童嘉砚小心翼翼地问,“学长,你也会这样?”
越衍一本正经:“既然难做决定,说明两个选择都难以舍弃,只好交给老天爷。”
“是这样的吗?”童嘉砚暗自嘀咕。
越衍瞄到亭子旁盛开的波斯菊,指着便道:“或者试试数花瓣,偶数,‘是’,奇数,‘否’。”
童嘉砚看着那些花,有些犹豫。
越衍瞧见她的神色,觉得挺有趣,甚至起身,亲自去掐了朵浅粉色的波斯菊,坐回来,递给童嘉砚。
童嘉砚认真得如同在做数学题,她看着手里那朵花,抬头看越衍:“那学长,这样子,如果是偶数,就是‘愿意’,奇数,‘不愿意’?”
越衍可有可无地点头。
童嘉砚却真的是认真上了,她还深吸一口气,再把鼻涕擦擦,开始摘着花瓣数:“一、二、三……”
数的过程中,其实童嘉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期望哪一种答案。
愿意的话,未来的生活完全未知。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不愿意,他们的生活呢?照样是完全未知。
好像真的只能交给老天爷来做决定了。
童嘉砚很快将花瓣数完,十二瓣,偶数。
越衍眉毛一挑:“那就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