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大人的少女时代》山楂薄荷糖

6、长衫书生 他的眼睛里

　　小时候，时间像粘稠的蜂蜜，缓慢又粘稠的流逝着，总以为自己长不大，可是某天抬头一看，却发现我已经十五岁了，用柳婆婆的话来说，是真正的大姑娘了。
　　庐陵镇还是一点儿没变，依旧船来船往，我每天都要去码头等最早一艘商船，看看上面有没有老爹从京城寄来的东西。柳婆婆年纪更大了，眼睛花了，耳朵也不灵光，但还是忘不了唠叨我。她总说老爹在京城赚钱不容易，让我省着点花钱，我总当成耳旁风。我老爹在京城赚着皇帝老儿的钱，住着大宅子，出门有轿子抬着，又风光又得意，我就是花点儿钱而已。
　　不过，我很少给我自己花钱，修行要禁欲，所以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但是，做善事总少不了要花钱，今天给小乞丐十两银子，明天帮死了丈夫的老婆婆买块儿地，后天给赶考的书生一些盘缠……
　　花钱的地方太多，我也没办法。好在我老爹比柳婆婆大方多了，他每个月都托商船给我带零花钱，不愧是我亲爹。
　　不过，我再也没做过当街给小乞丐发银子的蠢事了，师父说行善也要讲究方法，不能一概而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又麻烦又有趣。
　　今天照例是我老爹给我寄钱的日子，天还没亮我就屁颠屁颠的跑到码头，等着从北边来的商船。
　　码头上什么人都有，拉纤的纤夫，卖烧饼的小贩，等船的大姐姐，还有打闹不停的小屁孩儿。提起小屁孩儿我还有点儿惭愧，在遇见师父之前，我和他们没什么两样，能闯多大的祸就闯多大的祸。自从我拜在师父门下，觉得以前打打闹闹都是浮云，求仙问道之路漫漫，吾将上下求索，忙着呢。所以，我和小胖他们早就分道扬镳了，还有豆芽菜，听说他搬家了，算起来我有八年没有见过他了。
　　今天的码头格外热闹，卖烧饼的大叔看见我就乐得合不拢嘴，他跑过来，掀起盖着烧饼的小被子，问：“孟小姐，要不要来块烧饼？”
　　自从开始求仙问道之路后，我就不能吃荤腥了，看着筐里的肉饼一个个冒着油光，闪着诱人的光泽。我只好咽了咽口水，掏出一块碎银子：“来个素馅的烧饼吧，不用找钱了。”
　　“好嘞！”
　　这些小贩也不容易，天不亮就起来做烧饼，还要背到码头上卖，一个烧饼才卖十文钱，一筐烧饼也就只能卖一两银子，所以我从来不让他们找零。久而久之，我也有了个外号，散财童子……
　　“孟小姐，孟老爷给你捎来的包裹到啦。”
　　我老爹果然最爱我，从来不让我失望，包裹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嗬，五颜六色的布料，大罐小罐的胭脂水粉首饰，还有我的最爱——白花花的雪花银。
　　“李大伯，我老爹在京城还好么？”
　　“孟小姐，你爹在京城的生意越做越大，前几天又买了一座大宅子，他说再过两年安顿下来，要接你去京城呢！”
　　“京城我就不去啦，你跟我老爹说按时给我寄钱就行啦，记得让他吃我给他寄的十全大补药丸哦。”我还要跟着师父修炼呢，哪有功夫去京城啊。
　　十全大补药丸是师父的秘方，吃了可以延年益寿，还能修为大增，师父说他活到这么大岁数全靠这十全大补药丸。我就时不时从师父那里讨几颗，凑成一罐给老爹寄过去，算是尽尽孝心吧。
　　“孟老爷让你准备的画像呢？他又催我了，这回无论如何要让我给他带回去。”
　　我老爹每年都要让人给我画像，然后带到京城给他看，说女大十八变，他都快不认识我了。
　　我却不大情愿，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修仙之人的时间很宝贵的。
　　“唉，之前清悦坊的画师走了，我找不到画像的人，要不明年再画好了？”
　　“那可不行，孟大人说要拿着你的画像给你在京城找婆家呢，哈哈哈”
　　还找婆家呢，我老爹大概不知道他的宝贵闺女已经戒掉七情六欲，遁入空门了。
　　李大伯补充道：“最迟六日后给我，不然下个月就没有京城寄来的包裹啦。”
　　我不情不愿地说：“知道啦……”

　　我背着包裹准备回家，却被一个打着伞的书生挡住了去路。
　　我怎么知道他是书生呢？
　　因为他穿着长衫，身上还背着个大大的书箱，举手投足间一股文绉绉的气质，我见得多了。每年赶考的时候总会有很多书生来拦我的路，当然不是崔莺莺和张生的浪漫相遇，他们是来找我拿盘缠的。
　　我在衙门口贴了个告示，凡是庐陵镇家境贫寒的考生，都可以凭进京的路引来我这里拿盘缠。
　　这只是我惊天动地的善举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虽然天上下着小雨，但细雨比头发丝还细，大可不必打伞。我从老爹寄的包裹里掏出一袋雪花银，递给他，和颜悦色地说：“拿着去进京赶考吧，要是考取了功名记得多多行善，造福一方百姓哦。”
　　跟着师父修行以来，我的性情大变，从前狠狠拍着桌子让别人叫我“棠姐”的荒唐事再也不会做啦，修行之人谨言慎行、清心寡欲、温良谦恭让……各种美德，别管佛教的还是道教的，都要严格遵守，反正这家不灵那家灵，西天梵境还是九重天都要顾及到……
　　那书生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他拿着那袋儿沉甸甸的雪花银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我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用谢，赶紧去赶考吧。”
　　他一直看着我，好像要将我看穿一样。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星空，黑漆漆又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完了，我可不能动凡心。我赶紧在心里默念“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师父说，修行之人要禁欲，尤其要警惕色欲……
　　良久他才放下一直端着的胳膊，说：“既然收了小姐的盘缠，那小生该如何报答呢？”
　　我挥了挥手说：“小事情，不值一提。”
　　他又说：“等我考取功名回来，以身相许如何？”
　　我咳嗽了两下，摆了摆手：“大可不必，我做善事不求回报。”
　　他又问；“还不知小姐芳名。”
　　“孟晚棠。”
　　他笑了，还专门抬起头，好像不想让我看见。不过，他笑起来还真好看。
　　我又在心里默念“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那多谢孟小姐啦。孟小姐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一程。”他把伞伸到我的头顶，虚无缥缈的雨丝瞬间没了落脚之地。
　　我只好说：“我家住在石板街。”
　　“哦，那很近啊。”
　　其实石板街一点儿都不近，我早上一路小跑赶到码头还花了大半个时辰呢。
　　他一边走一边问我：“孟小姐经常帮助赶考的书生么？”
　　“对啊，我在给自己积累功德。”
　　他又笑了，说：“难道孟小姐真想飞升成仙么？”
　　“你怎么知道我的梦想？”我虽然经常做善事，却很少告诉别人我为什么做善事，因为师父说不能带着功利心行善，要真心实意才有效果。
　　“我，我猜的……”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越走越慢，半个多时辰的路程才只走了一点点，而雨却越下越大，我看到他的肩头都被打湿了，心中有些愧疚。
　　“你的衣服被打湿了……”
　　“哦，没事。”他不咸不淡的说。
　　“你不用给我打伞啦。”
　　“我有个两人都不会被淋湿的办法，你想试试么？”
　　“什么办法？”话还没说完，他就向我靠过来，揽着我的肩膀，把我紧紧揽在他怀里……
　　“这样，不太好吧……”
　　“无妨，清者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