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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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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远处爆炸和惊雷同时响起,女人似被震慑住,视线从邓烟雨身上移开,楚知元也跟着回了头。
山下拥挤的人潮出现解散之势,正向四周溃逃,实验区烈海连天,火光纠缠紫夜。邓烟雨抬头,上空电闪雷鸣,声势浩大,于云层后隐隐击亮。
“降雷了。”
楚知元和女人异口同声,眸中多出一分警惕。
轰——
樱原,松月区,山中别墅。
窗帘沉沉垂着,静拢两侧,高墙般的玻璃折射夜空紫光,照在轮椅老人黯淡的眼仁里。
有人从屏风后走出。
“老万,你看,”白霄把头仰起,让漫天雷光沐浴自己,“降雷了。”
“是啊,许久没见这样的天色了,真难得。”
白霄眼角的皱纹缓缓牵动:“我记得上次是在二十六年前,那名特警牺牲的日子。”
“那天和今天一样,也是响了许久的雷,没下一滴雨。”
白霄说着,将眼轻闭,平复气息:“拐杖给我。”
他起身,站到玻璃前,把窗帘拽到最边上,一记响雷正好捶在头顶上方,白霄胸中的心脏疲惫而用力地蹦跳着,恍惚间带他回到了当年那间深夜的病房,他垂落的手中有把枪,目光瞥过空空的摇篮,对着病床上的女人柔声说:“杀了他吧。”
女人搂紧婴儿,苍白的脸布满泪痕。
“杀了他,你就不会再痛苦。”
面对递来的枪,女人迟迟没接过。白霄不露声色,伸手抚摸她发顶:“一个你,一个忠云,你们都是如出一辙的离经叛道、无可救药。”
“感觉幸福吗,清绝?”
清绝咬颤獠牙,难忍啜泣。
“你们尽管生,这个世界总会有那么一代要吃尽苦头,用俗话来讲,这就是他们的命。”
“你是他的母亲,你可以尽情幻想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功成名就,还是失意潦倒?是幸福,还是困苦?但不管活成什么样,他死前,定会非常感念你的这颗私心。”
清绝万念俱灰,捂住怀中熟睡孩子的耳朵:“主……席……”
“不必再叫我主席,清绝啊,我最疼爱的女儿,”白霄抚摸她的长发,口吻满是饶恕之味,“去过你想要的那种日子吧。”
他戴上黑礼帽,掩住眸底的失望,转身离开。
那是他和清绝的最后一面,此后每每想起,他都后悔,后悔当时没能狠下心杀了渡莲以绝后患,也后悔没能带清绝和渡莲逃离这个吃人的国家。
于是,他留在了这个所谓的吃人的国家,承受清绝曾经承受的一切。
“被压制八年多,重新恢复等级,他不一定能承受得住,”白霄站立片刻就虚弱不堪,扶着玻璃喘息,“我……能赌赢吗?”
“能的,主席,一定能。”
白霄手握成拳,枯瘦的掌心覆紧杖首的金蛇。
“我想见见他们。”
“见一见,那两个孩子。”
……
公冶感觉很晃,很颠,胃很难受。
“你行吗?要不换我来?”
“别了,你等会儿还赶着去结婚,弄脏衣服谁赔。”
“知道我今天结婚还拉上我,我誓词说一半出来的,哪有脸回去。”
“哪没脸?阿焰阿溪不都让你掳出来了?”
梅焰和梅溪一身伴郎打扮,沉默寡言地跟在后面,任劳任怨地背着人。
“啊——愁死我了。”
“不愁不愁……理事,尹理事,放战琥他仨回去吧,怪可怜见儿的,这有我就够,我一扛三没问题。”
周遭忽明忽灭,像坠进温暖的炼狱,连烧伤的皮肉都感知不到疼痛。公冶感觉被一个魁梧的女人高高扛着,呼吸到很多新鲜空气。
建筑在巨声塌陷,遍地是冲击出来的碎块,有两人走在前面,像两团乱麻,容纳在他失光的视野中。
尹离舟回头,发现公冶醒了,被艾玛单臂扛着,像只不能动的宠物。
“咋了,理事,”艾玛和尹离舟疑惑对望,“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尹离舟温声回应,抬步走到公冶面前,驻足,火光缭绕在他锋利而温雅的眉眼之间。
公冶眸光涣散,身上有致命伤,恢复等级耗光了体力,头都撑不起来,就算撑起来,也看不清尹离舟的脸。
两三滴血落地,被火声盖掉。
“搞成这副样子还想救人,真是不省心……”
尹离舟暗暗骂着,却无丝毫责怪之意。进实验区找他时,01区已被瘫痪的生命设备溶液腐蚀,他浑身是血,路都走不稳,背上的两人其中一个已经没有呼吸,死了。
尹离舟伸出拇指,用力抹掉他脸上的血渍:“意识没恢复,就这么先扛着。”
艾玛:“是。”
尹离舟回到前面,和另一个男人说:“他枪伤很重,留给公安不一定能得到多好的治疗。”
“你想带走?”
“是啊。”
“不可。”
洁净的衣香弥漫在风火之间,仿佛为这高温气候降下甘霖。此人气场比尹离舟还要贵重,一身黑,竹叶暗纹墨绿领带束在喉结下,衬着苍雪色的皮肤,几点朦胧星火掠过那双淡泊的,如玉髓般的眼。
他口吻静如止水,轻拿轻放,尹离舟违背不了他的意思,取出兜里唱歌的手机。
美委主动找红鸽求和,里面自然也有政府的三分意思,此次行动的关键是为破冰,过河拆桥的事最好少做为妙。
他深谙此理,所以也百感交集——他的老谈,不知从何时起,也成了某个人、某件事的奴隶。
艾玛的注意力转向实验区:“谈理事,烧成这样,设备估计没戏了,就这么结束真不甘心啊。”
谈鸿察觉到墙外的人潮在退去,余光在公冶身上短暂停留后,宽慰艾玛:“毁了它才是开始。”
艾玛看向战琥,战琥顶着一头喷了发胶的精致发型,耸耸肩。
尹离舟挂断电话,谈鸿问:“是寇栗?”
“你怎么知道?”
“她的电话你从不会设置静音。”
尹离舟优雅地笑了两声,谈鸿眼神温蔼,再次叮嘱他:“把人交到警方手上。”
不久,收到救援指令,待命的警车、救护和消防出发,以最快速度赶往了现场。五分钟后一辆大G刹在不远处,下来几名公美。
分所被围得水泄不通,毒株在混乱闪耀的现场中央一眼瞥到个魁梧的女人,不过转身的工夫,她就隐匿进人群中,等毒株跑来已是消失不见。
邓烟雨和楚知元下了山坡,独玉分所前的空地一塌糊涂,死伤惨烈,活着的人恢复意识后惊魂未定,和他们沟通都难有反应。
“自己身体还没恢复就忙着救人……”楚知元望着医护消防拼命奔走的背影,悄悄叹了口气。
邓烟雨见人群忙碌,退到边上。原本是来找人的,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心口只剩凉意。
“这次必须还众人一个真相吧,”邓烟雨说,“国厦案蒙混过去了,东行案蒙混过去了,双紫星事件更是不作为,导致种族冲突,给GS树敌……这次呢,也能轻易翻篇吗?”
楚知元站在她身边,低垂眼帘,像喧嚣光景里的一株瘦竹。
“人嘛,总有办法……”
邓烟雨听到那声无可奈何的回应,不再说话。一具具尸体从面前抬过,楚知元察觉她心神不宁,开口:“寇栗的话你别太在意,实在不想去,就不去。”
邓烟雨沉默几秒,点点头:“抱歉,让你担心了。”
楚知元:“除死无大事,不烦恼。”
“小不点!”
听到毒株的喊声,邓烟雨回头,向他奔去:“你们还好吗?熊队没事吧?”
“熊队好多了,”毒株和楚知元简单点了个头,继续说,“组长送上救护车了,他得去医院,你俩跟我们走?”
楚知元皱眉:“他伤得很重?”
毒株表情严肃:“说是要去医院接受辅助治疗,但……好像是打算软禁他。”
邓烟雨颇为诧异,楚知元心态比她稳定:“因为等级恢复了?”
毒株和他对视,片刻点头:“美委和公安已在着手布置,准备独玉的医院先关着。”
“烟雨,走,你还是坐我车,”三人往外围去,楚知元同毒株说,“这次有红鸽参与,公安一欠就欠了个大人情。”
毒株嘲讽:“是大,红鸽再多留会儿,‘卖的人情’就成‘漏的把柄’了。”
“关系哪就这么脆弱,你和烟雨都好像没什么信心,”楚知元又问,“渡莲让救护车先送走了?”
“没,前面在清路,不过医护人员说组长心律稳定。”
邓烟雨亦步亦趋追在后面,看到歪在路边的大G,后车门半敞着,救护车也在边上,鲜红的警灯比火光还闪。
她心情格外混乱,征求道:“我能坐救护车吗?我想看他。”
毒株犹豫:“他情况不好,你看了会伤心。”
“让她去吧,她看不到他更伤心,而且都一个方向,没事,”楚知元瞟了眼大G,“如果嫌挤,你坐我车,就停在那。”
毒株便也妥协,看看邓烟雨,努力说了声:“放心。”
邓烟雨快步踏上救护车,车内医护在急救,始终关注着监护仪,一刻不敢松懈。
“小妹妹还有别人吗?”
“没了。”
路面清理完毕,救护车、大G和楚知元的跑车迅速开出,路上医护还宽慰邓烟雨:“开到医院十来分钟,很快的,放心。”
那么多人和她说放心,可她也仅仅只能做到表面放心,一路盯着昏迷不醒的公冶,希望他快点到医院接受治疗,又不希望他此去遭受软禁。
公冶戴着氧气面罩,重伤沉睡,冰冷的手无意识滑落,触碰到她温暖的指尖。
邓烟雨低头,发现他手里攥着枚亮晶晶的东西,取出一看,是沾血的紫露草警徽。
医护也看到了:“警察先生的?”
邓烟雨把警徽翻到背面,随后说:“不是他的。”
金属徽章背面镌刻数字:019128。
这不是他的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