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他与他的小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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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昼心精手巧，三两下就把所有可用的素材给取了下来，地面上一下子就堆积起一座如小山丘般的木片，每片上头虽然有着时间的痕迹，可至少整体看上去还是完好的。
相比另一堆坑洞无数、不堪入目的残渣，简直不要好得太多。
那些残渣最后被装修工们连着家具的大型包装一并运载到回收场。
碍于家具准备要一件一件地被装修工们搬进主卧房安置，杭昼坐在里面，就显得像是个障碍物。思忖了会儿，他索性走到客厅去，和在绿植旁边席地而坐的郁晨曦并肩坐下。
一个在创作艺术。
一个在发挥巧思。
氛围一派和谐舒适，就好像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似地。
早让人习以为常。
郁晨曦自从察觉到些什么后，目光便总在不知不觉中被杭昼吸引过去，男人就像是自带光芒特效，让人总能情不自禁地把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如此热烈的视线，杭昼自然感受到了，偏头看去，瞬间撞进了一双刹那间被慌乱侵占的眸子。
那双眼眸极为迅速地挪开了。
杭昼微微皱眉，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眸子的主人闻言，胡乱且用力地摇头，仿佛想极力撇清什么似地。
“我、我没有。”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有些欲盖弥彰，紧张地咬了下唇，干脆坦白，“我就是想看杭先生在做些什么，一时好奇而已。”最后还想掩盖住自己真正的心思。
杭昼了然地点了点头，把面前的半成品往郁晨曦那儿推得更近一些，连人都往那儿凑近了一点。
“看得出来我要做什么吗？”他语气平缓地问道。
突如其来的清冽气息击得郁晨曦措手不及，呼吸稍稍急促起来，面颊都泛起了绯色。他偷偷看了眼身旁存在感异常强烈的男人，见对方还在直视着自己，暗暗深呼吸，试图把那抹刻意压下去。
等气息平缓下来后，他才思忖了会儿。
许久，郁晨曦有些不确定地出声反问道：“是……树吗？”那些木片一片片地架了起来，和街上那些绿树上方的枝头一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地交织出一种关联。
杭昼不意外郁晨曦能马上猜到，闻言，轻轻地“嗯”了一声。
在跟那些艺术狂热份子聊天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避开艺术类的话题，因为这两个字眼就跟开关一样，一点就亮，能让他们顷刻间换上截然不同的面貌。
郁晨曦也不例外，他发现杭昼似乎还想他继续说下去，刚才的羞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专业认真的态度。他细细体会了片刻，惊艳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
“从树变成毫无生息的木头，现在又让它变回了树木。”他喃喃自语，“杭先生想表达些什么？”
杭昼神色不变地解释道：“所有东西在最后都会回归本质。”就像水一样，遇冷凝结成冰，但只要把它放在常温下一段时间，它还是会变回那个无特定形态的水。
顿了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你给我的灵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开始有了这种渴求生命力的想法。
即便他清楚自己还是对这世界抱持失望。
郁晨曦失神地轻触那棵“树”，然后突然问了一句：“那人呢？”
杭昼愣了愣。
随即便听到郁晨曦问自己道：“如果人死了，最后会变成什么？”说着说着，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应该是会因腐烂而发臭，会因虫咬而丑陋的尸体吧。”
这种惨不忍睹的东西，难道是人类的本质？还是人类其实是无法用这种定律去约束的物种？
杭昼抿了抿唇，垂下眸子，叫人看不清鸦羽般的睫毛下方隐匿着怎样的情绪，而后便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郁晨曦原本以为自己是等不到答案了，也不勉强，毕竟杭昼不会那么早就面临死期，怎么会傻到去深想这种令人崩溃的问题。扯了扯唇，也拾起了画笔，继续安静地刻画图纸上人物的神韵。
几秒后，他突然听见身旁的人说了一句话，拿着画笔的手瞬间停下动作。
杭昼动作不停，淡定地说道：“人类会回归成分子形态。”
郁晨曦茫然地看他，只听他继续解释道：“在母胎中，人类就是从分子一点一点聚结成肉眼可见的形体，而死后，我们的躯体便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变回分子，和这世界消融在一块，真正成为这世界的一份子。”
“所以死亡不可怕，不过是让我们用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世上罢了。”
杭昼觉得用分子型态存活，指不定比现在这种需要经历各种磨难的方式更为轻松快乐。
现在的杭昼，还不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开始恐惧死亡。
现在的他，只是脸上一片淡然，宛如超脱世俗看破红尘的圣人似地。
郁晨曦喉结滚了滚，小声地说道：“这样听起来，死亡好像也不怎么可怕。”
脸上的郁结已不复存在，他眼波荡漾，这次是真的很清晰地听见了心脏的跳动声，以往是慢得令人畏惧，而此时此刻，却是快得叫人喜不自禁。
杭昼瞥了眼，用着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郁晨曦，你还不用担心这些，你能活到七老八十的。”
明明是句有好寓意的话，郁晨曦却没有特别高兴，他苦笑了一声，艰难地说出两个字：“但愿。”
“你作息正常，饮食也把控得很好，怎样都会比我活得还长。”
活得长……
郁晨曦听到这几个字，眼眶霍地酸涩了起来，感觉泪水要呼之欲出似地，他碰了碰恢复正常速度的心口处，一语不发地重新低下头，试图抿去那点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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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杭昼就把那棵“树”给完成了，而装修工的效率也相当高，把所有摆设都配置得差不多了，只剩要装上“树”的那块区域还没安置上家具。
杭昼眼看时机差不多了，就和郁晨曦说一声，走到主卧室开始把那棵树架起来。
纯白的墙上事先安好网格板，杭昼用麻绳把每个节点处和板子紧紧缠绕在一起，沿着每个节点，向外延伸出深棕色枝干，随机间段处都垂挂着小巧的竹球，每颗里面加装了小型夜灯，而在其中的几段则挂上了还未放上照片的木制相框。
看似工程简单，实则需要耗费不少暗力，等所有细节都装置完成后，冷白的脸上已经染上薄红，额角滑下滴滴汗珠，衬衫已经被汗水浸得湿/濡，蝴蝶骨若隐若现。
杭昼的注意力全在调整上，全然没听见外头的开门又关门的声响。
好不容易确保“树”稳固时，他吐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汗，回到客厅，却发现原本应该坐在那儿的身影不见踪影。
蹙起眉头，环视整圈客厅，都没见着人影，随后才在桌上发现了一张小纸条。
上头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
——“杭先生，下午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明天见。”
看到后面三个字，杭昼极为难得地勾起唇角，心想，郁晨曦还真是喜欢这三个字，每次都会给人留下还会见面的盼头。
望着纸张，他也轻声回道：“明天见。”
杭昼把纸条收进口袋，就走回主卧室，正式做最后的检查。
一切都如预期所想那样配置，他再一次打电话给郁文彬，和对方约时间。
其实大多数设计师并不会像杭昼这样完成一个区域就找屋主回来检视，毕竟往返也是一大麻烦，更何况还有人没有自家车。有许多屋主并不想把时间耗在这上面，久而久之，设计师也就只会在进度到一半以及全部完成时，才展示给屋主。
可杭昼反倒不喜欢那样，因为人是很善变的生物，更甚有的人还会无理取闹。
谁知道会不会中途突然改变主意，现在每打造完一部份，就让人来检视，既可以立刻修改屋主提出的问题，也不用担心无良屋主在最后关头反咬一口，指责设计师无能。
郁文彬接到电话时，还在学校里批改学生的报告。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今日事今日毕，最后和杭昼约到今天晚上。
傍晚六点。
方蕙赶紧和关系要好的隔壁班老师说一声，让对方帮忙代一下班后，就赶紧和自家老公前往郁家。
两人很快就抵达了，开了门，和杭昼等人打完招呼，便迫不及待地走进自己未来的房间。
而杭昼则是不断往外伸头，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跟上人，只可惜观望了老半天，走廊始终空无一人。
莫名地，失望油然生起。
他收回视线，转身跟着郁文彬二人走进主卧室，开始和他们解说设计。
在市中心的人民第一医院。
杭昼翘首以盼的男人刚从里面走了出来，随即就上了一辆车。
男人脸上往日烙刻的笑容不复存在，此时被落寞无神一点一点地占据，夜晚的车灯是这城市的一抹绚烂，倒映在那双黯淡的眸子，光亮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微弱下来。
直至湮灭。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他与他的小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