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的心尖宠》四默

83、083

　　朔风凛冽。

　　殷雪辰听见寝殿外传来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眼前漆黑一片，唯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星光似的萤火。
　　是梦还是现实，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沙沙沙。

　　寒意爬上赤着的脚，又顺着脚踝一路爬上了小腿。
　　殷雪辰侧耳倾听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自己走路时，长袍在地上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他走到了窗边，左右看看，右手拂过木窗，针扎般的刺痛立刻从手腕传来。

　　殷雪辰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长叹，继而抬手——苍白的手腕上，丑陋又狰狞的伤疤犹如一条时时刻刻汲取着血肉的蛇，在皮肤上蜿蜒。
　　他再次叹息，然后用肩膀撞开了窗户。

　　吱哑。

　　风顺着窗户倒灌了进来，殷雪辰身上血红色的长袍在风中翻飞。

　　四下寂静无声，他却缓缓皱起了眉。

　　风中有极淡的杀意。

　　又一声轻响传来。

　　“谁？！”殷雪辰猛地抬头。

　　可惜，他已经被困在皇城中太久，一身武功也被废了，即便察觉到了异样，依旧被人狠狠地击中了后颈，又用沾了迷香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意识恍惚之际，殷雪辰感觉到自己被抱在了怀里。

　　“殷雪辰……殷雪辰。”一道充斥着病态迷恋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徘徊。

　　是谁？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个时候能潜入皇城中的……会是谁？

　　呼吸间，那个人已经抱着他离开了寝殿，娴熟地躲避着宫中巡视的炽翎卫，最后来到了皇城前。

　　火把连成了一片赤金色的海洋。
　　殷雪辰察觉到劫持自己的人放慢了脚步，直到火把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前挪动，才带着他悄无声息地跳上一辆坠在队伍末尾的马车。

　　酸痛在四肢百骸间蔓延。
　　被挑断的脚筋与手筋即使长好了，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依旧让他成为了一个废人。
　　但疼痛也有好处。
　　殷雪辰苦中作乐地想，因为疼痛，他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因为疼痛，他还能握住长剑。

　　劫持者将殷雪辰放在马车中，又解下了腰间的长剑。

　　银月的清辉映亮了殷雪辰微红的双眼。

　　“是……是谁……”他无声地张着嘴，在药效的作用下，竟然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连身体里的疼痛都开始衰减。

　　“出城了！”

　　马车外的喊叫声唤回了殷雪辰的神志。
　　他豁然睁开双眼，劫持者也提高了警惕——他在城门前的士兵检查到他们藏身的马车之前，静悄悄地藏在了马车底部。

　　皇城中的取水车队每日都要出城一次，守城的士兵和宫中的内侍监关系颇好，说是检查，不过是例行公事，随意看一眼罢了。
　　劫持者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士兵走远，才再次回到马车内。

　　殷雪辰并没有尝试着呼救。
　　一来，他着实发不出声音，二来……能在皇城中来去自如的人，断然不会将几个守城的士兵放在眼里。

　　殷雪辰念及此，眼神黯然。
　　换了以前，别说是被下药了，就算是束缚住双手与双脚，他都能拼尽一身的力气逃出生天。

　　如今，终究是……不同了。

　　殷雪辰按捺下心头的苦涩，劫持者也在取水车队彻底离开盛京城后，寻了个机会，跳下了马车。
　　荒郊野岭里，有一匹早已准备好的马。
　　劫持者带着殷雪辰一路风驰电掣，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勒紧缰绳，掰开他的嘴，往里塞了颗苦涩的药丸。

　　药丸入口，殷雪辰顷刻间咳嗽出声，手脚也慢慢能动了。

　　“殷雪辰。”劫持者再次开口。
　　他掩唇转身，在看清身后之人的样貌后，瞳孔骤然一缩：“李知风。”
　　殷雪辰咬着牙，颤抖着抬起手：“李、知、风！”

　　劫持他的，正是多年前就被赶出盛京城的三皇子，李知风。

　　殷雪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半晌，忽地仰起头，凄厉地大笑：“李知风，我终于等到你了。”
　　李知风扯下身上的夜行服，露出里面倭国的传统服饰：“殷雪辰啊殷雪辰，你没想到，最后将你从皇城中救出来的人，是我吧？”

　　殷雪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里闪烁起火光：“没想到。”
　　他一字一顿道：“我也没想到，害我阿爹，害我大周十万百姓将士的人，居然是你。”

　　“哦？”李知风心情颇好地勾起唇角，“为什么想不到是我？”

　　“李知风，你明明是大周的皇……”

　　“你也知道我曾经是大周的三皇子？！”李知风刚掀起的唇角就因为他的话压了下去，“我以前是大周的三皇子，可是现在呢？殷雪辰你瞧瞧，我现在连大周的皇城都进不去，我……我才应该是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

　　“他赫连辞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被他困在皇城中这么久，为什么不想机会杀他？！”

　　李知风说到激动处，戾呵一声：“把东西呈上来！”

　　黑暗中浮现出几道倭国人的身影。

　　李知风从他们手里抢过银/枪，掷于殷雪辰面前：“殷雪辰，你曾经是荣国公府的世子，你是在驰骋战场的小将军。你知道大周的百姓现在是怎么骂你的吗？你知道他们都当你是什么吗？”
　　“……你若是还有骨气，就拿起长/枪，与我站在一起，与赫连辞那个乱臣贼子斗争到底！”

　　胸腔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殷雪辰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他还是弯下腰，郑重地握住长枪。那是他们荣国公府荣耀的象征，在他被挑断手筋与脚筋后，就失去了踪迹，也不知道今日是如何出现在李知风的手上的。

　　不过对现在的殷雪辰而言，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殷雪辰颤抖地握住枪，勉励稳住身形：“是，赫连辞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他苦笑着叹气，没想到自己还有为赫连辞说话的一天，但这样的苦涩情绪转瞬即逝。

　　殷雪辰冷冰冰的目光落在隐身于夜色的倭国人的身上：“但他再不济，也不会选择与倭国人联手。”
　　“李知风……我曾经尊您一声三皇子殿下。你既然是我们大周的三皇子，为何要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李知风猛地抬起双臂，“殷雪辰，你仔细瞧瞧，这大周的江山还是我李家的吗？既然已经不是了，我与倭国人合作，算什么通敌叛国？！”
　　“再说了。”李知风阴恻恻一笑，“政权纷争，本就少不得流血，那些人死了……是为了我的大业而死！你若是肯帮我报仇，手刃了赫连辞，也算是替那些人报仇了！”

　　红意爬上殷雪辰的眼尾。
　　他心里的怒火早在被困于皇城中的这些年，烧成了一团又一团看似轻飘飘却融入骨血的灰烬。

　　他知道，李知风已经疯魔了，有些话，就算说出来，不想懂的人也永远不懂。
　　他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看来，你并不想帮我。”李知风察觉出殷雪辰的抗拒，后退半步，将双手揣在了宽大的袖笼里，“看来，盛京城中的传闻是真的……殷雪辰，你果然成了赫连辞的禁脔！”

　　殷雪辰不言不语地横枪身前，懒得与李知风说多一句话。

　　他知道，今日自己注定命丧于此。
　　他早已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但在此之前，无论有多艰难，多不可能，他还是想用手中的长/枪，替那些枉死之人报仇。

　　“殷、雪、辰！”偏偏在这时，赫连辞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

　　殷雪辰眼里闪过了明显的慌乱。

　　他循声望去，顾不上疼痛，攥着银枪的五指无意识地收紧：“赫连辞，你怎么这么蠢？！”
　　电光石火之间，殷雪辰明白了，今夜，李知风不仅要自己的命，还要赫连辞的命。
　　他不过是个诱饵，钓起来的，是赫连辞这条心甘情愿上钩的鱼。

　　好蠢。
　　真的好蠢。

　　可这样的赫连辞居然让他眼眶发热。

　　殷雪辰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却又后悔，自己竟然明白了。
　　他拼着性命将围堵而来的倭国人斩于身前，可最终还是到了强弩之末。

　　梦中的疼痛不那么清晰，但他闻得到风中的血腥气，听得见赫连辞崩溃的威胁：“谁许你死了？！”

　　“……殷雪辰，本王不许你死！”

　　是啊，谁许他死了？
　　殷雪辰忽地寻来了一丝力气，他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不过，即便是回光返照，也足够了。

　　殷雪辰蹒跚着走到悬崖边。
　　深不见底的悬崖下，吹上来满是腥臭气息的风。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还是不能跟你……”

　　他带着满身的罪孽，已经不是昔日鲜衣怒马的荣国公府的世子了。
　　即便他懂了赫连辞的执念，悟了赫连辞甘愿一同赴死的决心，也不能再在世间停留了。

　　那些亡魂因他而存在，时时刻刻都在呼唤着他。
　　如今大仇得报，他也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带着满身的罪孽去十八层地狱里恕罪了。

　　“臣……有罪啊。”

　　殷雪辰最后一次望向赫连辞，看着那张被恐惧填满的脸，想到这些年在皇城中受到的冷嘲热讽，忍不住起了坏心思。

　　也是最后一次坏心思。

　　他笑着道：“我才不要回去。”

　　然后纵身一跃——

　　“啊！”殷雪辰猛地起身。

　　安神香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翼间，四下寂静无声。
　　殷雪辰无意识地摸着手腕，指尖触碰到一片光滑的皮肤后，长舒了一口气。

　　是梦。

　　是梦吗？

　　他恍然坐在榻上，耳边是赫连辞的呼吸声。
　　夜深人静。
　　两人独处的时候，殷雪辰根本无法好好地思考。
　　但他知道，赫连辞绝对想不到，自己方才是因为头痛晕厥了过去。
　　这蛮子……许是觉得他是累晕的呢。

　　殷雪辰的唇角浮现出一丝浅笑，不过，很快，这丝笑意就淡了。
　　回想起梦中种种，再对比赫连辞种种异常的表现，他几乎可以确定，梦中的事情，是真真正正地发生过的。

　　那是他和赫连辞的前世。
　　以惨烈结局告终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