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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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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你对外界的感知力仅剩五成。脖颈左侧和大腿根忽然变暖,随即一团温暖轻柔的浅紫色包围了你。
耳边依然嘈杂。
你能听见她急促的说话声,却看不清她的脸。
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渐渐的,你周身不再像昏睡前那么冰冷,胸口也暖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你整个身体漂浮在了半空。耳畔噪音交织,有人们的交谈声,还有仪器的滴滴声。
再次醒来,你已经躺在县医院的抢救室。视线对焦,你看到病床边站着的是你最忠实的粉丝罗亦柯,另一边是两个陌生女人。
医生的医嘱像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你听了几句眼皮就开始打架。闭上双眼的前一秒,你看清身上盖着一件浅紫色的羽绒服。大脑疾速运转,你对这种色彩的印象,在和她又见面时再次加深。
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紫色?
她缓步下坡,走到你和罗亦柯面前,穿的是那件曾盖在你身上的浅紫色羽绒外套。
帽子是香芋紫,围巾和手套是薰衣草紫,裤子是烟紫,还好雪地靴是浅卡其色,否则你真的要怀疑她是不是山里跑出来的紫色精灵了。
她处理问题的效率和你有的一拼,不到三分钟就联系好了拖车。当她把崭新围巾手套递给你的时候,你拒绝了她的好意。罗亦柯打起圆场,不管你是否情愿,他都按照他小姨的意思,为你穿戴好了保暖装备。
返回民宿的路上,你凝望她的背影,不经意发现她右腿膝盖的旧伤影响了她的步态。
她双脚踩在雪地里的脚印,很明显深浅不同。
罗亦柯说他小姨是个半马爱好者,从他记事起小姨参加了十多次半程马拉松比赛,收获的奖牌和纪念品占了半边书柜。
你注意到她的运动损伤,却不知如何提醒她。毕竟你意气用事,刚刚问了两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又因为她强势的命令般的讲话方式而恼火,你最应该表达的感谢堵在胸口,说不出口也咽不回去。
如鲠在喉。
好在她不计前嫌,回到民宿的第一件事,是给你房卡和提前告知晚餐会送到房间。
姐姐常说,人要有一颗感恩的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的记忆没有丢失。前天日落时分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和昨天清晨你经历的一切,此刻如同带刺的藤蔓,牢牢缠裹着你的心。
胸口的疼痛感又回来了。
进入房间,罗亦柯贴心地帮你接了一壶水,摁下烧水键。“墨哥,你徒步这些年,肯定喝过很多地方的水吧?林场这里是深水井,矿物质多,烧开以后会有一层白色水碱,不过口感是好的,你沉淀沉淀再喝。”
“费心。”你换下外套,还给罗亦柯,“谢谢你的训练服,比我买的冲锋衣暖和。”
“不用跟我客气,墨哥,衣服你先穿着!”罗亦柯退到门口,“我小姨做事细致,你留在山上的装备,她都放在一楼大厅了。估计晚饭后她会主动问你要不要洗衣服,到时你俩好好聊,增进一下对彼此的了解。”
你垂下眼帘,轻轻说了声好。
罗亦柯关上门,你本想直接躺下休息,却瞧见门后挂了换洗衣服,旁边贴着一张紫色便笺。
走进一看,是她的提醒。
“未经你许可,我洗了帐篷角落的这几件衣服。贴身衣裤已经烘干,冲锋衣挂在顶楼东侧晾晒区,如有需要,可以联系我帮你送回房间。”
便笺纸右下角,标注着她的手机号码。
你取下速干衣和便笺,将它们放在床头柜上。等水烧开的间隙,你走进卫生间,查看热水器水温。不出所料,浴室柜镜子一角也贴着紫色便笺。
“温馨提示:入冬以来水泵经常罢工,水压不稳,洗澡时可能忽冷忽热。民宿电路上次维修是四年前,安全起见,一定要拔掉插头再洗澡。”
你紧绷的神经忽然轻松了不少。
来到窗边,你拉上窗帘开始脱衣服。低头的刹那,你发现枕边也有一张便笺。
“被子下面开了电热毯,加绒加厚的浴袍在里面保着温,如有需要,请随意取用。”
你掀开被子,果然有件淡青色的浴袍,已被电热毯烘烤得暖意融融。
老板心思细腻服务周到,她的每个提醒都自然又贴心。
转过身,写字桌上的梳妆镜映出你由心而发的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烧水壶发出嗡鸣声,你晾了一杯白开水,将温暖的浴袍抱入怀中,不疾不徐地走进浴室。
哗哗水声响起,你眼前掠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你连忙关上花洒,拿起毛巾擦脸,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水温是正好的,但你适应不了水流冲击皮肤的感觉。
棉花糖走得很痛苦。
你带着它小小的僵硬的身体,走了五家宠物医院。不同的医生给你出具的鉴定结果完全一致——溺水窒息。
粉丝想要的真相,公众关切的目光,对你而言全都不重要。
棉花糖鲜活的生命,它八年来的陪伴,骤然消失在你生命里……
随手搁在门口矮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你穿上浴袍走过去接听。
电话是姐姐打来的。
“子墨,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昨天一天和今天上半天我打你手机,怎么都打不通。”
“我好着呢,姐,你放心。”
“我不放心——”姐姐语速飞快,“你前天发的视频我看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你把你的位置发给我,我得尽快把你接回家!”
“我真没事。”你试图圆谎,“前天晚上山里下了大雪,我有点感冒,实在扛不住了就找了间民宿,休整三四天再继续往根河走。”
“我不信,除非你打视频。”
“我这就拨回去。”你挂断电话,坐回床边,深呼吸好几轮才回拨视频,“姐,你看,房间还不错吧?老板说这是整栋民宿最安静的一间房,我本来在洗澡,你一个电话我就冲出浴室,差点滑个大跟头。”
姐姐眉头深锁,眼神中闪烁着疑惑:“你确定这是真的民宿?不是你开虚拟背景唬我?”
你故作一副无语问苍天的表情:“千真万确的真,不信我带你参观外面走廊……”
扎紧浴袍的腰带,你拉开房间门,正要迈步,脚边突然扑上来不速之客。一只酱油毛色的金毛犬,在你面前趴下,将它的下巴搭在你的脚背上。
呼唤声由远及近飘进你的耳朵:“悠悠,悠悠!你跑到三楼干什么啊?”
她出现在楼梯口。
你一动不动,唯恐做错动作被金毛犬咬一口。你从小就怕狗,被邻居家的大黄追得满院子跑,也被亲戚家的泰迪咬过小腿,虽说过去二十多年了,但狗这种动物给你造成的心理阴影,久久未能消失。
看见你和金毛犬的僵持,一袭紫衣的她急忙冲上前,把手里的口笼戴在金毛嘴筒上。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你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尽可能表现得松弛:“小事一桩,它没咬我。”
下意识的恐惧总是脱口而出。除了姐姐、亲戚和邻居,其他人对你怕狗的秘密毫不知情。最脆弱的样子被她看见,你只觉后背冷汗直冒,而手机那头,姐姐担心的问话一声盖过一声。
“子墨,子墨!你怎么了?摄像头看不清,你还好吗?”
“我没事,姐,稍后再说。”你匆匆挂断视频,面朝牵着金毛犬准备离开的她,“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就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她伸出右手,“江念月,春夜雨声掌柜。”
你轻握她的手,她的掌心是如此的温热,就像你身上这件烘烤过的浴袍。“江子墨,我的网名是‘徒步行者’。”你迎上她的目光,“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我……”
“小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报答之类的话不要说了。”她及时截断你的话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待会儿吃过晚饭你把手机充上电,门反锁,踏踏实实睡到自然醒。”
“房费你按正常价格收,别给我打折。”
话音未落你就想揍自己一顿,干嘛非要在这个节骨眼提房费的事啊?
她显然愣了,一时语塞。
你连忙退回房间:“对不起,我情商堪忧。”
“没什么。”她回过神,抬手指着床头柜的方向,“抽屉里有体温计和退热贴,你的样子好像有点发烧,量个体温吧。”
“谢谢提醒,我马上量。”
“量好了告诉我,如果发烧了,我第一时间联系林场医务室。”
你没有关门,她站远一点等待测量结果。
几十秒后,电子体温计发出嘟嘟嘟的警报声。你拿出来一看,39度7。
她听见了提示音,并没问你具体的读数,而是立刻拨通林场医务室的电话,向值班医生求助。
“雪姐,我是小月。春夜雨声入住了一位发高烧的客人,民宿这边没有退烧药了,你能赶过来帮他输液吗?是的,是他,前天在云杉树下获救的露营者……”
你眼前一黑,整个人从床边滑落在地。
不知怎的,四周的世界忽然开启旋转模式,犹如你逛大集见识过的非遗走马灯,缤纷的画面逐帧在你视野中翻飞跳跃。
“醒醒,别睡!”
你耳边响过四个字,急促而遥远。几秒过后,倦意排山倒海般将你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