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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逾山越海, ...


  •   立夏这天,你不知道春夜雨声即将迎来一位“重量级”的客人。

      接到杨屹均电话的时候,你正和子墨研究海岸线徒步沿途的休息点。

      “小月,十万火急!”

      “杨哥你说。”

      “有人未获审批进入保护区,用无人机违规投放不明物体——目前场区人手不够,急需你和子墨加入地毯式搜索。”

      “收到。”你抬腕看表,“五分钟后我们赶到管护站。”

      给住宿的几位客人留了简餐三明治在冰箱冷藏室随时取用的字条,你换上新买的登山鞋。子墨的鞋和你的是情侣款,他说脚感很舒服,夸你眼光好。

      徒步生涯锻炼了子墨的应变能力。
      他换装速度极快,出发前准备了狗粮猫粮和充足的饮用水,还安顿好了悠悠和麻团,并且反锁了你们居住的一楼房间,以免生人打扰。

      昨天下过一场雨,去往管护站的山路泥泞不堪。

      你套在登山鞋外面的一次性鞋套很快就沾满了泥巴。子墨从他百宝囊的背包里掏出一双可折叠高筒便携雨靴:“鞋脱下来由我保管,你换这个。”

      “嗯。”换好之后,你步履如飞,“防滑鞋底确实不一样,既防水又不打滑。”

      “我在蜀地徒步赶上雨季,多亏了这个牌子的便携雨靴,我才坚持到最后。”

      聊起从前的经历,子墨眉宇间不再有忧郁的神色。你欣慰地看着他,刚要接话,突然从天而降一只浅灰色外壳乒乓球大小的球状物体。

      那东西距离你的脑袋仅有几厘米,幸好子墨拉了你一把,才没被砸中。

      “杨哥说的就是这个吧?”你退后两步,紧紧抓着子墨的手,“咱们别捡也别碰,拍照发到志愿者大群里。”

      “这东西我见过,是生物防治的农业科技产品。”子墨说,“灰色小球外壳可降解,里面装的赤眼蜂卵,专门用来防治玉米螟虫。”

      你好奇地问:“我在林场待了二十年,以前从没见过。”

      “咱们所在地是保护区,没种农作物,按理说不会投放。”子墨拍下照片,发到了群里。

      杨屹均的电话立即打了过来。

      “小月,子墨,这些赤眼蜂卵先不管了,今天无线网络异常波动,农科院的无人机信号故障,投放地点严重偏离原目标。咱们要找的,是林区大型猫科动物喜欢吃的活体食物,比如被人为破坏来行动能力的鹌鹑和实验小鼠。”

      考眼力的时候到了。

      你们抵达管护站,领取了志愿者装备,随后分成几组出发沿山路搜寻。

      鹌鹑棕褐色的羽毛,实验小鼠的浅棕色和黑色皮毛,在林中都是绝佳的保护色,不易被察觉。

      加上昨日大雨带来的湿气尚未散尽,松林里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超过十米。子墨让你紧跟着他,与其他组员兵分三路,仔细检查樟子松林的每一处。

      一把伴随他多年的折扇,此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物理除雾第一人。”你小声说,“待会儿路过春夜雨声,我把充电宝和小风扇拿上。”

      子墨查看手中的指北针,目光投向前方被白雾笼罩的森林。“猞猁家族平常的活动范围离得不远了,先清理这边。民宿那里相对安全,咱们出来的时候没发现无人机的踪迹。”

      你不经意转头,蓦然看见树下刚冒芽变绿的矮草里有个棕褐色的东西。

      “是鹌鹑吗?”你拾起树枝轻轻戳一下,草丛中的不明物体动了动。

      “我来捡,念月你把口罩手套都戴上。”子墨展开拉链口透明袋,用管护站给每位志愿者配备的垃圾拾取器夹住翅膀带伤的鹌鹑,麻利地装了进去。

      “它们身上可能携带病毒,小月子墨你俩做好防护。”

      杨屹均的叮嘱隔着几米远传了过来。你戴好手套口罩,接过子墨手里的密封袋,将这只“活体食物”装进回收采集包。

      与你们一起投身搜寻行动的还有森保大队的六名森林警察。他们训练有素,很快用无线电干扰器截获了一台无人机。技术部门的同事远程支援,不出半个小时,保护区上方乱飞的无人机全部迫降。

      机身没有明显的标记,只在悬挂鹌鹑和小鼠的挂钩中心位置绑了蓝色环状物件。你凑近看了看,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子墨与你对视一眼:“上周五办入住的那个徒步小队,戴的手环是什么颜色?”

      “蓝色。”你说,“当时他们队长问了三遍林场是不是无人机禁飞区,我印象很深。”

      你们如实反映情况,几位警官得知新线索连连道谢。他们说后续调查盗猎者的流程仍需你们的参与,但眼下最迫切的是稳住民宿的那些“徒步爱好者”。

      警官话音未落,你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是那个徒步小队的队长。”

      “开免提接听,我录音。”警官示意你,“三、二、一,可以接了。”

      你接通电话,对面急吼吼地问你人在哪里,他们不住了想立刻退房。上周五这支小队入住时,预付了十天的房费,截至今天,他们只住了四晚,有六天的房钱要原路退回。

      “您稍等,我这边信号不太好。”你看着几位警官,用眼神寻求他们的帮助。

      其中一位年轻警官脑子转得快,点开他的手机屏幕举到你的面前。那是一则最新发布的新闻,昨天傍晚新鲜出炉的救助野生动物的报道。

      你一目十行,读完新闻内容心里有了底。

      “先生,是这样,作为保护区的志愿者,我参与救助了一只前腿受伤的猞猁,暂时赶不回去。”

      对方极其不耐烦:“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你一个志愿者能帮上什么忙?”

      你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年累计观看的纪录片画面,最终挑选出当前最具说服力的片段,以亲历者的角度娓娓道来——

      “这只猞猁还是幼崽的时候,就受过一次伤。我救了它、喂过它,它通人性,有我在现场,它的情绪相对稳定,不会伤着兽医。”

      扬声器沉默了好一阵。

      你也不急,静静等待对方开口说下去。

      “民间不是流传猞猁是屠狼机器吗?”徒步小队队长说,“那玩意儿野性很强,怎么可能通人性?”

      你一时语塞。

      刚才让你看新闻报道的警官在备忘录输入一段话,要求你原封不动照着念。

      “受伤的猞猁不能立即放归,需要一个静养的地方。保护区的工作人员通知我,要征用春夜雨声的后园作为猞猁的养伤地。”

      听筒那头显然有些措手不及,语气掺杂着兴奋和刻意表演出来的恐慌:“什么?你的意思是,你要让我们这些住客和野生动物零距离接触,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个词形容他们的所作所为恰如其分。

      你沉下心,按照警官设定的场景继续说:“我开民宿这么多年,不会不顾客人的安危。等你们退了房,民宿暂停营业,受伤的猞猁才会住进来。”

      手机扬声器滋滋啦啦响过不规律的噪音,徒步小队队长改变了主意:“我们不退房了,老板你先忙,回来以后跟我们讲讲猞猁的故事,队员们都很感兴趣。”

      挂断电话,你才察觉手心全是汗。

      目标锁定,布下诱饵,只等盗猎者伏法了。

      子墨提出反对意见,他对几位警官说,这个计划会给你带来危险,必须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案他才能同意。

      “我们的同事会以林场职工和保护区兽医的身份入住民宿。”中年警官说,“案件侦破和保护你们的工作同时开展,这一点请两位老板放心。”

      子墨稍稍放松了些,不过内心的焦虑仍在。

      他走到你身边,握紧你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话至嘴边只说出一句:“念月,从此时此刻开始,咱俩形影不离。”

      你轻轻颔首:“好。”

      -

      新闻报道里被救助的猞猁是一只雌性亚成体。它受伤的两只前爪已做清创处理。由于右前爪创面大且部分组织腐烂坏死,保护区的兽医团队为它进行了截肢手术。

      经专人护理和24小时监护,猞猁体征平稳后,以“重量级客人”的身份,按原计划入住春夜雨声。

      徒步小队的成员兴奋不已。虽被反复告知不要靠近野生动物,但他们置若罔闻,屡次三番地出现在民宿后园,在隔离出的场地周围拍照拍视频。

      乔装成兽医的两名警官密切关注徒步小队的一举一动。

      搜集证据的同时,警官们还向你们详细讲解了抓捕犯罪嫌疑人的注意事项。为避免伤及无辜,你把悠悠麻团送到杨屹均家里,拜托姜芸芝代为照顾。

      又一个周五。
      森保大队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快如闪电般地实施了收网行动。

      打着“徒步爱好者”亲近大自然旅游的幌子,盗猎者钻了监管的空子,趁无线网络维护期间,使用无人机投放近百只被注射了剧毒物质的鹌鹑和小鼠,意图猎杀活跃在保护区的大型猫科动物。他们要伤害的,不仅有猞猁和豹猫,还有珍稀的东北虎。

      犯罪分子的恶行,终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保护区天空地一体化的监测体系,经过此事,进行了全面升级。网络信号实现了全覆盖,协助森林火情预警的巡航无人机一旦发现异常,即时触发警报,安全系数为最高级红色,不会再出现之前的情况。

      这次配合警方行动,你全程临危不乱,好似置身事外,却稳稳当当地做了一回局中人。

      子墨由衷佩服你的勇敢。

      他不再固执己见,听取了你的建议,把海岸线徒步的休息点增加至五十六个。粗略估算,每徒步五至七天就可以休整一晚,能够最大程度地保存体力和恢复体能。

      “我从鸭绿江口出发,沿海岸线走一大圈,终点是北仑河口。”

      “途中的那些岛屿你还上去看看吗?”

      “七八月台风频繁,路过的小岛远远看看就好。”子墨说,“我的计划是十二月十号左右返回北山,沿1.8万公里的大陆海岸线行走。这样的话,去程和返程的时间都很充裕。”

      你情不自禁,轻轻拿开子墨手中的纸质版地图,侧过身抱住他的胳膊。
      “这一路上,你打算用什么方式为我们科普地理知识?”

      轻轻一吻,印上你的额头。

      “我想改变风格——从原来的走哪儿拍哪儿,改成预告片式的讲解。”

      你坐直身体,仰头看他:“新的风格一定很精彩!不要给我剧透,留个谜题让我猜吧。”

      子墨笑了:“好啊,猜对有奖!剪视频的当天我给你发信息,告诉你我的所在地和本期视频拍摄的素材,就当是一点小小的提示。”

      你伸出手,郑重地握住他的。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停顿两秒,小声地说,“昨天拿回来的快递,咱们还没顾上拆。里面有我买的定位器,项链款式的,充满电待机长达72小时,防止你走丢和我失去联系。”

      子墨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他将你拢入怀抱:“念月,你比我认为的更爱我。”

      你搂紧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

      真的不想和你分开……你闭上双眼,贪婪地嗅着他衣服上淡淡的汗味。虽然六月三十日那天,你会陪子墨坐火车然后倒汽车抵达鸭绿江口,见证他此次徒步的起始点,但在你心里,你恨不得生出百倍千倍的力气,和他一起走完全程。

      以你现在的体力,日行五十公里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子墨以前徒步遇到雨雪天气,他会及时调整策略,白天路况不好就晚上走。最高纪录是淡水湖之行,他有一晚连续不停地走,创下了24小时100公里的总里程。那一晚之后,鞋底磨出一个直径五厘米的大洞,修鞋师傅表示无能为力,因为买鞋耽搁了三个小时,接下来他又马不停蹄地走了50公里。

      每次提起那段经历,他总是笑着说幸好新鞋不打脚。否则,脚底的水泡加上脚后腿磨破的伤口,休息三天三夜也缓不过来。

      这一回,你买齐了所有能想到的内服药和外用药膏,将它们用保鲜膜裹好,依次装进便携式药箱。天气回暖,子墨精简了许多秋冬款的衣物。他说沿海岸线一路向南,蚊子和蛇虫鼠蚁是最需要防范的。

      你找老爸帮忙,寻到大隐隐于市的云城名医,从老人家那里买下配制好的消肿解毒秘方药,和其他常用药一齐装进了药箱。

      出发前一天,你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露营地必须选在有人烟的地方,离居民小区近了更安全。蚊香我给你备了五盒,快用完了你记得补货。生态环境越来越好,很多城市的中心地带也有蟒蛇出没……”

      子墨害怕似的打个寒颤:“念月,换个话题。”

      你收住话头,抱起顺着裤腿爬到你身上的胖乎乎的橘白猫咪麻团,轻轻放进子墨的臂弯。

      “跟小家伙说会儿话吧。再见面的时候,它可能已经长成一辆半挂了。”

      子墨摸摸麻团后脑勺的绒毛,原地蹲下搂住趴在他脚边打盹的悠悠:“宝贝们,在家好好陪伴妈妈。等爸爸回来,奖励你们吃美味的海鱼。”

      悠悠咧嘴一笑,听见鱼这个字又不笑了。

      你说:“我被鱼刺卡过喉咙,导致悠悠对鱼有应激障碍。”

      子墨连忙补充一句:“我们悠悠喜欢大口吃肉,爸爸徒步路上给你寄牛肉回来。”

      麻团抗议似的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它喜欢吃鱼。

      “明白。”子墨脸上露出慈父般的微笑,“放心吧,两个宝贝,鱼和牛肉可以兼得。”

      他抬眸,恰巧与你对视。

      目光交汇时,你的心充盈得宛如湛蓝天空中飘浮的纯白云朵。

      鼓励子墨用脚步丈量地球吧,你想,这是适合他的事业。短暂的分离,稀释不了你们感情的浓度。

      你们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九月中旬,子墨行至浙江。恰逢象山开渔节,他一边住店休整,一边用镜头记录石浦港的开船仪式。

      这期视频名为——北纬30度最美海岸线,平安出海,满载而归。

      24小时播放率创了子墨所有作品的新高。

      线上和线下的粉丝都为他加油鼓劲,还有当地的渔民邀请他品尝壮行酒。视频中海风吹拂着子墨的头发,晨光仿佛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慈悲又超逸。

      视频发布前,你根据提示猜对了开渔节的内容,子墨当即下单买了刚上市几天的新款智能手表,收货地址写的春夜雨声。

      你说这不巧了吗,你也买了一块与子墨手机同品牌的智能手表,物流显示已经到浙江了,需要子墨去下一站休息点附近的驿站取件。

      九月二十九日,北山下了一场大雨,气温骤降,从秋天直接跨越到了冬天。

      壁炉的火熊熊燃烧着。
      悠悠和麻团趴在地毯上小憩。

      秋雨绵绵,前来旅游住店的客人屈指可数。

      你裹了条薄被蜷进沙发里,时不时点开你和子墨的对话框,看看他有没有发新的消息给你。

      智能手表的包裹在乡镇菜鸟驿站放了四天,子墨还没取走。以他徒步的速度,这会儿应该走到浙江的南端,快要进入福建省了。

      昨天他说离休息点只有三十多公里,背包里的充电宝都该充电了,你们就没通电话。今天清晨时分,你为悠悠和麻团做了自制宠物饭,只喝了一杯温水就给他发信息,直到中午他都没回。

      你非常担心。

      午后时分,你不想枯坐等待,拨通了象山当地的报警电话。

      电话中,你详细说出子墨的身份信息以及他失联前的所在地,以及他参加开渔节活动拍摄视频发布的平台。

      警方受理报案的效率很高。

      充电器和充电宝都用上了。不管在哪个房间忙碌,你手机不离身,始终保持满电状态,只为等到警方的回复和子墨的回音。

      次日清晨,退房的客人想打包两份三明治在路上吃,你走进厨房帮他们打包。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铃声响亮。

      你顾不上看清屏幕上闪烁的来电号码,丢开餐盒,手忙脚乱地接通。

      “喂?”

      听筒里传来清嗓子的咳嗽,紧接着是一道陌生的男声:“请问您是江子墨的爱人江念月吗?”

      你怔住了:“……我是。”

      对方的话语像是被无限扩音,遥远又空灵,你听见他说的话,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却无比缓慢。

      “江女士您好,我们是A县公安局LX镇派出所的民警,我是林哲,我和我的同事王潇宁用的是江子墨遗留的手机与您通话,您能听清吗?”

      随后林警官征求你的意见,询问是否方便视频,他和同事要和你确认子墨露营的地点和遗失的各种装备。

      你耳朵里嗡的一声,不及细想,挂断电话立即加对方为好友,开始视频连线。

      视频画面里,一位年轻女警官站在帐篷一侧,肩头佩戴着执法记录仪,着装规范,警号清晰。手持手机与你视频通话的男警官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神情严肃,说完注意事项,他将镜头翻转,用后置摄像头对准子墨新买的帐篷。

      住客站在厨房门口,问你三明治什么时候做好。

      你抬起手,示意他们稍等。盯着帐篷看了足有一分钟,你很确定地告诉林警官,是的,这就是江子墨的帐篷。

      林警官和王警官依次拿起具有辨识度的运动相机、炊具和水杯,让你逐一辨认。

      “江女士,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江子墨极有可能失踪了。”

      你忘了呼吸。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林警官语速平稳,说出的话却冰冷如霜:“由于开渔节期间本地接待了大量游客,其中不乏徒步、骑行和极限运动的爱好者。出于治安考虑,各村镇组织人力,对周边进行巡逻,江子墨的帐篷在这里空置了五天的时间,数码设备也全部遗留原地,一直没人回来,负责巡逻的村民发现之后及时上报给我们……”

      你眼前一黑,扶着流理台才能站稳。

      住客疾步上前,询问你是不是犯了低血糖。你摇摇头,调大蓝牙耳机的音量,同时麻利地打包了两份三明治和一大盒水果切,递到住客手里。

      “这些多少钱,老板?我去前台扫码付款。”

      你摆手:“不用了,是赠送的,祝你们一路顺风。”

      大门处悬挂的风铃叮叮玲玲响了一阵,住客拖行李箱的声音远到听不见了,你失去强撑的力气,瞬间瘫倒在地。

      林警官见状,赶忙叫王警官过来和你对话。

      他们真挚的安抚,使你的精气神恢复了大半。你说无论如何都要把露营地所在的位置发给你,你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当地,和他们一起寻找子墨。

      挂断视频,你用冷水洗了把脸。

      几轮深呼吸,让你信息处理通路过热的大脑冷静如初。

      子墨露营地的地址很快发到你的手机上。

      你找齐证件装进随身小包,拨通姜芸芝的电话,把存放春夜雨声备用钥匙的位置告诉她,也把悠悠和麻团拜托给她照顾。

      “怎么了,小月?你这声音不对劲,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芸姐……”你咬咬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滑落,“子墨下落不明,我要去找他。”

      “小月你稳住别乱啊!”听筒里窸窸窣窣响了半分多钟,姜芸芝的声音再次传进你的耳朵,“你收拾好行李在门口等,我和孟楚晨马上赶过去。”

      听筒里除了姜芸芝和孟楚晨的声音,好像还有赵思忱。

      你没心思仔细辨认,径自挂机,跑回房间,搂紧悠悠的脖子,眼泪夺眶而出。

      “宝贝,妈妈要出趟远门,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麻团妹妹。”

      你的泪水打湿了悠悠脖颈处泛白的毛。它转过脸,凉凉的黑鼻头轻贴你的面颊,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

      “好孩子。”你擦干眼泪,在它额头上亲了亲,“爸爸一定会没事的,妈妈一定能找到他!”

      孟楚晨开着他那辆性能优越的四驱越野,连同姜芸芝和赵思忱一起,接上你疾驰奔向火车站。

      车窗外,金黄色的落叶松、火红的枫树和四季常青的樟子松,层次清晰的色彩交织渲染,构成一副绝美的秋日画卷。风景掠过你的眼睛,你无暇欣赏。因为你的心,早已飞至遥远的海滨,悬停在子墨露营的那片区域。

      赵思忱像小时候那样,抱紧你垂落身侧的胳膊,她手心的暖意透过你外套的布料,默默为你加油打气。

      坐在副驾驶的姜芸芝整理出纸巾盒大小的迷你药箱,叫你带在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你全部的行李,就是一个双肩包。

      送你进站时,赵思忱让你稍等,她跑去买了饼干和水果,对你千叮咛万嘱咐,说别等头晕目眩了再吃东西。

      过了安检,你回头望了望朋友们。

      他们冲你挥手,比出加油的手势。你捂住嘴巴,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掉眼泪。深深鞠了一躬,你步履飞快,直奔检票口。

      乘坐最近一班的助农专列前往省会,你没买到硬座,站到了两节车厢交界处。

      王警官发来最新的搜寻结果,搜救犬在露营地西南两公里处找到疑似子墨留下的足印。目前看来,子墨失踪前的活动范围应该就在露营地方圆三公里以内。

      你慌乱的心绪稍有缓和。

      夕阳西下,终点站近在咫尺。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领着小男孩经过你身边。小男孩脸色黧黑,脖子上裹着纱布,他忽然收住脚步,扬起小脸叫了声“阿姨”。

      你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阿姨,我见过你。”

      你不解地回望过去,依然没有说话。

      “我在叔叔的手机上看见过你的照片。”小男孩跟老人说了几句话,转头就把手里的食品袋送给了你,“这是爷爷给我买的米花糖,阿姨你拿着吃吧,不粘牙,又香又甜。”

      老人感激地冲你拱手又冲你笑:“多亏了你的爱人,给我们小勇钱,送他上医院,还跟医生护士打了招呼,手术很顺利。你们是小勇的救命恩人,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

      说着,老人就要小男孩和他一块儿鞠躬,你连忙蹲下,稳稳地扶住爷孙俩。

      这时你终于想起,小男孩就是子墨坐火车遇见的那个独自去省会做手术的孩子。至于小男孩说的照片,是子墨用你的照片做的手机屏保。

      下车后,你把身上不多的现金放进小男孩的衣兜,匆匆说了声“早日康复”,大踏步跑向出站口。

      你没有汇入等待出租车的大军,而是反方向一路狂奔到进站口,拦下一辆刚刚下客的过路车,对司机师傅说去机场。

      晚九点,你搭乘夜班机飞往杭州。

      如果不晚点的话,你会在深夜是十一点四十准时坐上前往象山的网约车。

      王警官建议你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启程,但你说你一分钟都不愿多等。此时此刻,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到子墨,他必须是安全的!

      -

      子墨被发现的位置,距离露营地仅五百多米。

      那是一处曾经香火鼎盛的猫猫庙。如今它被密不透风的草丛覆盖,齐腰高的建筑本体被风雨侵蚀,已看不出它最初的样子。

      这其中你与搜救犬的功劳各占一半。
      你的寻人思路与棉花糖有关,搜救犬是凭借敏锐的嗅觉。这两个必胜因素合并起来,注定是最好的结局。

      你从春夜雨声拿来的子墨枕过的枕巾,在这场搜救行动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被发现时,全身上下的衣物被雨水淋湿,鞋袜不知所踪,赤着的一双脚布满血泡。露营地遗留物品也遭受了雨水洗礼,气味不足以支撑搜救犬工作,聪明的小家伙正是有了枕巾这个实物气味源,所以精准地锁定了容易被忽略的蛇虫出没的草丛深处。

      负责急救的医生为子墨做了初步查体,判断他身上没有被毒蜂或毒蛇叮咬的痕迹。“患者昏迷的原因,需要回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坐救护车去医院的路上,随车同行的王警官朝你竖起大拇指,并把一条信息发到了你的手机上。

      “厉害了,江女士!”

      你转过身,紧紧握住王警官的手,再三表达着感谢。

      她专业而温柔地安抚你的情绪,即使到了医院,她也没有离开。而是等雨凝和曹磊顺利抵达医院,王警官才站到一旁继续守护。

      雨凝抓着你的手,发现你俩的手同样冰凉。

      “小月……”

      “子墨会没事的。”你抱紧雨凝,“他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曹磊去医院的自助贩售机上买了热咖啡,让你和雨凝喝一点暖暖身。见你们情绪平复,王警官询问哪位家属可以随她去所里销案。

      雨凝看看你:“我去吧,户口本我随身带来了。”

      你把之前王警官交给你保管的子墨的身份证也一并给了雨凝。

      曹磊想陪雨凝一起,被她强制要求留在医院陪你。“小月两天两夜没休息,子墨昏迷不醒,他们身边得有人照顾。”

      “好吧,你当心身体,前两天才崴了脚,走慢一点。”曹磊放心不下,扫码借了一台轮椅,送雨凝上了派出所的警车才折回来,抱歉地冲你笑笑,“崴脚那天,雨凝跟我说她右眼皮一直跳,我还说她迷信,结果谁承想……”

      “子墨会没事的,磊哥。”

      “对,你说得对,子墨吉人天相,大风大浪他都经历过,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你倏地一愣,察觉到了曹磊的弦外之音。

      “磊哥,雨凝早就知道了是吧?北山那次子墨失温……”

      “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亲姐弟,没人比雨凝更了解子墨的个性。你看过子墨拍的视频,清楚他喜欢埋一些微小的细节当彩蛋。北山出事前面那条视频,子墨说了一句‘棉花糖啊,我好想你’,视频末尾他还说‘棉花糖,你等着我’,雨凝以为她解读错误,但是她翻遍评论区的粉丝留言,发现有十几个人和她感觉一样。”

      你恍然大悟:“当时我提及这个话题,你和罗亦柯不让我往下说,是因为你们也注意到了。”

      曹磊颔首:“三哥刚走的那半年,为什么我和若南姐陪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原因很简单,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们怕你想不通,怕你出事。子墨同理,他心里的伤口还没痊愈,就踏上长途跋涉的旅程,身体上受的苦,没法抵消他的心理创伤。”

      “是的。”你望着核磁检查室的门,“你们陪我在北山装修民宿,陪我在林间散步散心,回了燕都你们俩远程监督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朋友的关心和爱,我牢牢记在心里,我也会对你们这么好。”

      “傻不傻啊?”曹磊眼眶有点红,“说这些干嘛?”

      “让我说吧,磊哥,这么多年我都没勇气说出来。”
      你退后两步,慢慢坐在长椅上。手里的热咖啡渐渐变凉,心头却是暖意融融。

      曹磊也坐下:“你每年过年给若南姐的女儿发红包,那孩子研究生毕业你甚至送她一辆车。聆域工作室每完成一部新作品的配音,你都找网红博主推广,还瞒着我,说是我们配得好,声情并茂代入感强,所以剧集收视率火爆。”

      “原来你都知道?”你笑了,“我以为我做得滴水不漏呢!”

      曹磊说:“那几位影视推荐赛道的网红博主,本来不愿意透露你的信息,但是我这人口才不错,饭桌上酒过三巡,他们就全招了。”

      子墨失踪和昏迷带来的阴霾,因着曹磊这段话,骤然消散了不少。

      核磁检查室的门开了,子墨被推了出来,依然保持着入院时的昏睡状态。接诊医生让你们一人办理住院手续,另一人等核磁报告。

      你把子墨身份证的照片发给曹磊,由他去办住院,你坐回长椅等待。

      报告显示,除了膝关节的少量积液,子墨十分健康。你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位,第一时间拍下报告,发送到你们这个小家的四人群里。

      雨凝回了个悠悠咧嘴笑的表情包。

      曹磊则言简意赅,一个好字紧跟一连串的感叹号。

      去病房的路上,曹磊用住院单右上角的条码对准扫描口,顺利打印了血检报告。

      “血液中酒精含量大于90?怎么回事?”

      你接过报告单,盯着那行黑色小字:“子墨喝酒了?”

      开渔节那条视频里,他的确喝了一海碗渔民大哥敬上的壮行酒,但视频拍摄于十三天前。将近半月的时间,自酿酒度数再高,也能够代谢掉,除非——

      你和曹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子墨的行李在哪儿?”

      “暂存在镇派出所。”你蓦然想起王警官的叮咛,“雨凝受累了,帐篷、炊具、数码和其他装备,加起来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

      四十分钟后,雨凝打来电话,要曹磊到住院部一楼大厅接她。“臭小子背几十斤重的装备徒步,依我看,他能排进全天下吃苦之人的前十名。”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

      何止前十?前三都有子墨的位次。

      医院没有密码储物柜,曹磊只得把全部物品搬进子墨的病房。目前双人间另一张病床暂时无人,空间还算够用。

      你让雨凝休息,叫上曹磊一同翻找盛放自酿酒的容器。

      果然,如你们所料,一只用红布包裹的木塞封口的扁圆形褐色陶罐,藏在子墨登山包的隔层里。罐内空空如也,想必大部分酒被子墨喝了,还有少部分洒在了猫猫庙前的草地上。

      看见酒罐,雨凝更来气了:“这臭小子!”她忘记脚踝的扭伤,走到病床边,照着子墨湿漉漉的肩膀来了重重一拳。

      陷入深度醉酒的人,或许也能感受疼痛。

      病床上的子墨,闷声哼着,身体仍一动不动。

      “老婆,别生气。”曹磊抱住雨凝,“我知道你心疼子墨,但我也心疼你啊!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刚崴了脚又动怒,气血逆行了怎么办?”

      雨凝转怒为嗔:“说点好话行不行?”

      曹磊会意,托起她的手臂,扶她到靠墙的椅子上落座:“今晚我来陪护这个醉酒的臭小子,你和小月去酒店踏实睡一觉。赶明儿办了出院手续,咱们五花大绑,不管押送子墨回潼城,还是回北山,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小月不舍得。”雨凝瞪曹磊,“再说了,你忍心看我弟海岸线徒步刚走完百分之六十就前功尽弃吗?”

      曹磊说:“不忍心是不忍心,难道咱们三位没日没夜担惊受怕子墨他就忍心?”

      “让他走完全程吧。”你忽然开口,“磊哥,子墨不会接受半道回家的建议。”

      “我懂。”曹磊低叹一声,“他这犟脾气,别说十头牛了,就是二十头牛和一百头驴也拉不住他。”

      病床方向传来略显沙哑的回应:“姐夫,你是我姐夫吗?”

      曹磊慌忙回头一看,尴尬地笑了:“你没看错,我是你的姐夫,如假包换。”

      “头疼……”子墨小声说,“姐,你也来了吗?”

      “不来能行吗?整天让家里人替你担心,心血来潮喝得烂醉如泥!”雨凝还没消气,“因为你失联,小月放下手头所有事情立刻赶来找你,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能不能让小月省省心,能不能……”

      曹磊轻轻捂住雨凝的嘴,及时打断了更多的埋怨和指责。无需讲道理,他将妻子打横抱进怀里,紧走几步,抬起脚带上了病房的门。关门的一瞬,他说:“小月,这里交给你了。”

      你来到病床前,先是拿棉签蘸水,擦去子墨嘴唇沾染的草汁和污泥。然后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脸擦手。

      他眼睛微睁,目光却聚不了焦。

      “念月,是你吗?”

      “嗯。”你轻声说,“是我。”

      “我……”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两下,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雷雨夜,出帐篷是因为做梦或者突发状况吧?”

      “我听见猫叫声,以为附近有小猫,没带手机走了很远的路,怎么都找不到帐篷。”

      与你猜测的迷路原因大致相同。

      子墨失踪前的露营地,虽远离树林、河道,却紧邻一片标记着白色拆字的废弃平房建筑群。他没有选择在旧屋里夜宿一晚,可能是出于安全的考量,也可能是北山那座废弃的度假酒店带来的心理阴影。

      而他听见的猫叫声,可能不是附近的猫发出的。

      猫真实存在,猫叫声却是从较远的地方传到了露营地。雨水改变了空气中声波传输的介质,减小了阻力,使得远处的声音听上去更加清晰。

      “没带手机,装自酿酒的罐子在背包隔层里,你没找到回帐篷的路,喝酒的时间是在走出帐篷之前吗?”

      你的问题,问得子墨瞬间清醒。

      “没喝啊,一口没喝!那个陶罐是开渔节我淘到的宝贝,打算带回北山摆在春夜雨声当装饰品的。”他直呼冤枉,“晚饭我在镇上饭馆点的米饭炒菜套餐,饮料是瓶装水,饭后甜点是酒酿圆子。酒酿就是咱们平时吃的醪糟,酒精度数可以忽略不计。”

      你将信将疑:“九月十七号你不是回来参加考试吗?怎么那时候不把陶罐给我?”

      他无言以对。
      既有驻守北山林场考瞭望员的计划被“拆穿”的窘迫,又有无缘无故醉倒在猫猫庙前的百口莫辩。

      你没有追问下去。
      扶他坐起来,脱掉弄脏的衣裤,帮他换上纯棉材质的病号服。

      医院东门马路对面有家洗衣店,你准备拿着子墨的脏衣服去洗干净,然后绕道拜访一下他吃酒酿圆子的饭馆。

      寻找子墨下落的这两天,你看完了他手机里拍摄的全部素材,对那家饭馆的位置了如指掌。

      离开病房时,你摸摸他满是胡茬的脸,为他盖好被子。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念月,你不怪我吗?我问的,不只是我莫名其妙醉倒失联这件事……”

      你并未回答。转身团起脏衣服,你随手装进一个塑料手提袋,拉开病房的门,让雨凝曹磊进来照顾子墨。

      洗衣店,网约车,镇上的饭馆,你把时间精准掌握在每一分钟。

      点了子墨同款的套餐、饮用水和饭后甜点酒酿圆子,你尚未动筷,饭馆门口突然来了五六个闹哄哄的人。

      “上个星期我在你家吃的饭,结果一觉睡到今天,太阳落山了才醒,你们是不是在饭里下药了?!”

      老板和老板娘面面相觑,连声解释饭菜干净卫生,铁锅现炒没有任何不健康的添加剂。

      他俩把店内安装的监控指给想要闹事的食客看:“您哪天来吃的饭?调一下监控就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了。”

      你放下筷子,屏息凝神地听双方的对话。

      巧合的是,这位昏睡的食客,与子墨下馆子改善伙食是在同一天。

      你凑近看热闹的人群,恰好瞧见监控视频画面中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举起玻璃瓶往敞口的醪糟坛子倒无色透明的液体。

      “您那天点酒酿圆子了?”

      食客说:“点了,而且我觉得味道纯正,连喝三大碗。”

      “哎呀,我就说事出有因!对不起了各位,我把那天的餐钱退给您,再送您五张餐券,希望您以后多多支持小店生意。”

      老板不停地道歉,老板娘回里屋把“罪魁祸首”小儿子抱出来给客人赔礼道歉。

      “自家酿的粮食酒,喝不坏人但是度数太高。那天突然少了一瓶酒,多了一个空瓶子,我们还纳闷是谁喝掉的,现在真相大白,请您多多包涵。”

      食客接受了道歉和退费,临走还拍拍老板家小儿子藕节似的胖胳膊:“你这小子,害叔叔睡了七十二小时。不过也要多谢你,我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正在饭馆用餐的人,围观之后纷纷要求老板打折。

      你没掺和这场演变得越来越不受控的闹剧,按菜单标价付款,打包了一口未动的饭菜,拿回了医院。

      “子墨吃的那碗酒酿圆子的食材原料,在老板和老板娘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家小孩儿倒进一整瓶高度数自酿酒。”你澄清了误会,“子墨醉倒在猫猫庙前实属偶然,我觉得是棉花糖在保佑他。”

      雨凝和曹磊相视而笑:“看来是我这个当姐姐的,错怪弟弟了。”

      子墨始终沉默不语。

      你明白,他在担心你会不会怪他擅作主张报考林场的瞭望员。你不给他讨论这个决定的机会,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该配合医护做检查就陪他去做检查。

      晚上,曹磊留在病房照顾子墨,你和雨凝坐上网约车直奔酒店。

      你说你最近鼻炎犯了睡觉打鼾,执意开两个房间。雨凝拗不过你,只能同意。陪她聊了会儿天,你先是回自己的房间洗了脸梳理了发型,随即下楼回到前台,毫不犹豫地退房离开。

      损失房费不算什么。
      此时你心中涌动的情绪错综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担忧,不是焦虑。

      是深深的恐惧。

      你只看到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迷茫的灰。

      子墨心甘情愿的付出,你无法坦然接受。改变他命运的轨迹,是你最害怕的事情。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终归他在昏迷状态下露宿野外,幸运的是没受伤……可是真的受了伤又该如何是好?!

      你希望子墨平平安安,将他的事业经营得红红火火。

      而不是守在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守着可能为他带来噩运的你。

      你内心的害怕,像迷雾,更像吞噬一切的黑洞。你不是不相信子墨,不是不相信你们的爱能够抵御岁月的侵蚀,但你失去了直面恐惧的勇气。

      宁愿远离他的生活,也要他万事顺遂。

      连夜打车来到杭州,你在萧山机场航站楼稍作休息,搭乘第二天最早的航班返回。

      飞机起飞前,你给雨凝发了消息,说民宿有急事需要赶回去,就不当面告别了。

      冰雪聪明如雨凝,感受到了你的心态变化。

      她没有多说,只叮嘱你注意安全,回到春夜雨声记得发平安短信到群里。

      -

      租下房车,你带着悠悠麻团往南走,开启了寻找温暖旅居地的旅行。

      春夜雨声暂停营业。
      四人家庭群你退了群,子墨的号也被你拉进了黑名单。

      同时被拉黑的,还有你所有的亲人和朋友。

      你先是回蜀地看望了妈妈和外公外婆,而后去海城和刚在医院值完夜班的弟弟吃了顿早餐,送他一部待机时间超长的新款手机,以便他和老家的亲人煲电话粥。

      弟弟建议你在海城多住几天,他有件人生大事要和你商量。

      “姐,我想把咱妈接到海城养老,可是她说她人生地不熟谁都不认识,吃的也不习惯,还不如留在老家安逸。”

      你说你给不了任何意见:“我现在是无根飘萍,这一两年都会在路上旅行。”

      弟弟担心地看着你,劝说的话到嘴边又改了方向:“姐,我的准姐夫应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抛下荣华富贵,也要陪在你身边,这是绝大多数男人做不到的。但我也理解你的顾虑。我能帮上什么忙吗?你尽管开口。”

      你笑了:“等你这个月发了绩效,发了红包给咱妈,就是帮我的忙了。”

      弟弟调皮地眨眨眼睛,打趣地说:“你经费有限是吗?那我把奖金平分,你和妈妈一人一半。”

      “别给我红包,玩笑你还当真了?”你说,“海城房价太高,你工作又辛苦,将来买房老姐帮你分担一些。”

      弟弟拒绝得直截了当:“不要当扶弟魔!我不要你的钱!”

      你刚喝下一口柠檬红茶,听他这话忍俊不禁,差点呛到:“好了好了,你自己攒首付。赶快回宿舍补觉吧,脸色暗黄暗黄的,病人看见都不敢进你的诊室。”

      离开海城,你改变先前计划的路线,向正西方向前进。

      途中,你联系上了房车自驾游遇见的那位退休音乐教师,问她还愿不愿意教你演奏古筝。

      赵老师说当然愿意。

      她发来家庭地址,热情地邀请你当她退休后的第一位关门弟子。

      抵达赵老师所在的城市,你通过房产中介租到了理想的山景房。小区前身是学校家属院,紧邻一所十二年一贯制的学校,业主多为教师和有孩子的家庭。

      小区有门禁,而且能免费停车,这两点是你看中的,当即签下一年的租房合同,下午就搬了进去。

      三楼步梯,水电气齐全,房屋内部干净不潮湿。小区有不少养宠家庭,悠悠和麻团适应良好。

      用去一周的时间,你购置了新床垫和新晾衣架,添置了狗窝猫窝和吸尘器,清理了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厨房油泥。

      随着环境变得洁净清新,你的心也轻盈了许多。

      再次联系赵老师,问她初学者怎么选购古筝。赵老师得知你已经在本地租好了房子,打算潜心研习古筝技艺,高兴地像是收了绝世高徒。

      “不要买,到我家来,我送你一架!”

      壕气冲天的赵老师,视你为爱徒,不仅送你古筝,还极有耐心地从零教起。

      你不负赵老师的期望,一个月后已能不出错地演奏《渔舟唱晚》的片段。

      工作日的白天,你在租的房子里勤学苦练。悠悠从前爪捂耳朵变成下巴搭在前爪上聆听乐曲,麻团也从跳起来打你的手变成安静地趴在悠悠背上小憩,说明你的技艺进步很大。

      “终于不是对牛弹琴了。”你对悠悠如是说。

      当然,它听懂了。
      只是它不再像小的时候那样,精力旺盛地站起来反驳你。

      麻团一天天长胖长大,悠悠睡觉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目前你旅居的这座城市,离云城不远,气候同样的四季如春,同样的温暖舒适。你内心很想回家,但是一想起你和子墨耳鬓厮磨的那些时光,你又不敢踏足你在云城的小家,生怕勾起越多的回忆就越伤心。

      北山进入封山季,姜芸芝打了电话过来。

      “小月,你什么时候回来?忱忱和晨晨的婚礼定在一月十六号,他们给你寄的请柬你收到没有?”

      你问:“我没回云城老家,他们把请柬寄哪儿去了?”

      “这俩孩子缠着子墨问了好久,子墨不愿透露地址。最后实在被他俩磨得没脾气,说是寄到你爸爸的服装厂比较稳妥。”

      听到子墨的名字,你的心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冒血。

      “他……还好吗?”

      “好,子墨适应能力很强。入冬以来,他一直待在塔上,守着高火险段日夜值守,二十五天才下塔休息一次。”

      结束通话,你拨通父亲的手机。

      “月啊,总算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北山林场认识的小伙伴把结婚请柬寄到厂里,还写了一封手写信,央求我尽快找到你转告你,请一定回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我考虑考虑。”你没有立刻答应。

      “这个包裹里还有子墨绣的一幅绣品,我等会儿拍照发你手机上。别再把我拉黑了,否则——”

      “爸,对不起。”

      你匆忙挂机,将父亲的号码重新拉进黑名单,手机扔到一旁,拽过椅背上搭着的羽绒服盖在了上面。

      夜里,你没有做噩梦,却在天光微明时醒来。

      设置了静音的手机,昨晚打进来很多个陌生号码。大概率是父亲借用服装厂员工的号码联系你,你一个都没接。

      七点刚过,你还没下单点早餐,梅倇的号码忽然闪现在手机屏幕上。

      糟糕!梅姐姐是漏网之鱼。

      其他堂哥堂嫂的号码全进了黑名单,只有梅倇的号码被你忽略了。

      果不其然,接通后对面开了免提,亲人们的责怪和惦念,交叠在一起叩击着你的耳膜。

      最后镇住场面还是打铁花传承人梅倇姐姐。

      她说:“小月,爱一个人为对方着想没有错,但你这样逃避不是办法。与其担心子墨的健康和安危,你不如回到他身边,陪他过上一段守护森林的日子。听清楚我下面说的话,你不是灾星,你不会给任何人带来苦难,你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生命安全——我们大家都爱你,小月,你也爱着我们大家,不是吗?”

      热泪盈眶。
      你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要相信你自己,爱能解决一切难题。”

      -

      六号瞭望塔,位于北山林场最北边地势较高的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是观测森林火情必不可少的一处点位。你刚来北山林场的时候,曾登上过六号瞭望塔。

      那时的你,体力尚能支撑一口气攀登八层楼的高度。

      如今的你,也许中间歇个两三次还能爬上去,只是没有了当时的勇气。

      回到春夜雨声的那天,你没提前和姜芸芝打招呼,却发现一楼大厅和各层楼的走廊干净如新。

      你发信息问芸姐是不是她帮忙打扫,她说不是。

      “子墨休假的时候跟我要了备用钥匙,地板是他拖的,水电也是他在维护。”

      推开你居住的111房间的门,室内的空气清新得像是刚刚通过风。你注意到床边摆放的空气净化器,以及窗户上方擦拭一新的换气扇。

      坐在床边地毯上发了会儿呆,悠悠走过来,用鼻头推了推你。

      你抱抱它,转头喊麻团的名字,却看见这只身材堪比半挂的猪咪在墙角的猫窝上忙活。

      走近一看,原来新猫窝是子墨用他冷极之旅穿过的一件铁灰色保暖外套缝制的。

      麻团煞有介事地在上面躺倒,仰面朝天,频繁地翻身,到处蹭、各种蹭,留下它的气味。

      “汪!”悠悠冲着窗外叫了一声。

      你抬起头,看到许久不见的林小六。

      悠悠先是警惕地注视着窗外的猞猁,不多时便开始欢快地摇尾巴。你只看清了林小六颈间保护站为它佩戴的项圈,却在那道熟悉的铁灰色身影靠近时望向了你挂在落地衣架上的T恤。

      子墨绣的咧嘴笑的悠悠栩栩如生,与现实中的悠悠重叠,都是那么可爱。

      大门上方的风铃叮叮玲玲唱起了歌。

      起风了,你想。

      今晚会不会下雪呢?不管这场雪有多大,明天一早我都要带上悠悠和麻团,走着去六号瞭望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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