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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真爱的力量 ...


  •   送子墨去火车站搭乘直达省会的绿皮火车,他依依不舍不想和你分开,不愿过安检。离发车还有一小时十五分,你只得答应他陪他吃碗牛肉面。

      县城火车站是座小站,设施相对简陋,站内没有餐厅。

      手机地图显示,牛肉面馆位于进站口小广场东侧八百米,步行约需八分钟。你计算好往返时间,预留出半小时,告诉子墨点餐加吃饭总共二十九分钟,不要点太多菜,两碗面两个小菜即可。

      他很听话,一路飞奔先去面馆点餐。

      路过街边小店,你给子墨买了瓶装水、茶叶蛋和一袋苹果。他乘坐绿皮火车从县城出发,抵达省会是晚七点。赶到机场坐上飞机,降落在云城就是明天凌晨一点半。

      行程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陆老师接受了为雨凝曹磊量身定制结婚礼服的请求,但陆老师日程排得很满,只能抽出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的时间。

      子墨决定到了云城在机场待到清晨六点,打车去市区接陆老师,然后两人乘坐高铁前往潼城。

      雨凝订好了酒店以及陆老师从潼城返回云城的高铁票。

      姐弟俩考虑到陆老师做过中耳手术,决定选择高铁出行更为安全。在这一点上,你又发现子墨一个新的优点——心细。

      对亲人、对爱人,他细腻的心思总是那么温暖体贴。

      昨天一整天他都没休息。早饭没顾上吃他就开着皮卡去租车行保养,等待过程中他采购了你、悠悠、麻团自驾路上所需的物品,然后给皮卡加满油开回民宿山下停车场。你估算过北山至潼城自驾游的时长,想着用两天尽快开到目的地。

      他不同意。

      “你带着悠悠和麻团,出发第一天最多开八小时,当晚要住店休息。第二天根据天气情况调整路上时间,开八至十小时,按点吃饭,晚七点前带着悠悠麻团住进酒店。第三天仅需半天就能开到我姐的绣坊,把车停在她的车位,然后坐我姐的车回老房子。”

      途中的两家宠物友好酒店他已经帮你联系好了,房间也订了,这些事情,完全不用你花费额外的时间和精力。

      你贪恋他陪在你身边的感觉。

      平日里你能够搞定一切,但心里始终藏着一个有些脆弱又有些迷茫的小孩。子墨的出现,你心中的小孩子也随之成长。

      他经常在视频末尾加一段徒步旅行的感悟。

      有句话令你印象深刻:“与其担心将来还没发生的事情,不如踏踏实实走好当下的路。”

      他才华横溢,一步一个脚步,认真完成计划,坦诚对待粉丝,足迹遍布天南海北。在他看来,实际行动永远比修饰过的语言要真实美好。

      你欣赏他性格的每一面。
      现在的他变得非常黏人,你也觉得可爱。

      拎着食品袋走进面馆,你迎面撞上了老熟人。

      “程燃?”

      “小月,我刚才碰见子墨,他说你一会儿就到。”

      “你不是说收到林业部门的回执批文才来林场吗?怎么提前来了?”

      “我……”程燃欲言又止。

      “念月,来这边坐。”子墨选了个离取餐口最近的桌子,冲你招手,“炒菜都上了,牛肉面还要等一会儿。”

      你问程燃吃没吃饭,这么匆匆忙忙地要去哪里。

      他避开你的注视,说今天有三位学生坐火车过来,他去接站。

      “好吧,你先忙。”

      程燃走出没多远,你又叫住他:“春夜雨声今天起暂停营业,我没法接待你和你的学生。五月底我和子墨回来你还没做完课题,到时候咱们再聚。”

      “好。”他说,“帮我给曹磊带句祝福,过几天我把礼金发他手机上。”

      “知道了。”

      坐在子墨帮你拉开的靠背椅上,你侧过脸专注地望着他。

      “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有。”你笑,“早晨刚刮的胡子,这会儿长出青茬了,不过一点儿都不影响颜值。”

      “徒步的时候胡子长得更快,可能是吸收了天地精华吧?蜀道难主题的前五集,剃须刀找不到地方充电,粉丝们说我是流落荒岛的鲁滨逊。”

      你摸摸他的脸:“很帅很可爱。”

      取餐口传来大嗓门的呼叫:“9号桌的拉面好了!”

      子墨应声起身,麻利地端回一个托盘。“两个中碗二细,我单另跟老板要了一盘香菜,念月你多吃点。”

      “真好!”你由衷感慨,“这香菜看着很新鲜,民宿冰柜里的冷冻香菜我都吃够了。”

      子墨掰开一双一次性木筷,清理木刺以后递给你:“等咱们从潼城回来,大棚里的香菜肯定长势喜人。自动灌溉和夜间光照的程序我设定好了,今晚你再检查一遍,有问题在电话里说。”

      “我从没试过让大棚自动运行二十五天。”你看着子墨,“我对我引进的这套种植系统没信心。”

      “别担心,有第二手准备。林场一旦遭遇恶劣天气,大棚常用的电路就会断电。备用电源及时响应,继续为灌溉系统供电。昨天晚上我还手搓了一个雨水收集器,希望它能派上用场。”

      你放下筷子,拉住子墨的手。
      话到嘴边,却不知先说哪一句。

      他揽过你的肩:“大后天我在老房子等你,做一桌子你爱吃的菜。”

      你闭上眼睛,不让他看见你眼中即将滴落的泪水,哽咽的声音却隐瞒不住:“分开三天而已,怎么像分开三年似的……”

      “都是我不好,又惹你哭了。”子墨紧紧抱着你,“把吃饭的二十九分钟放宽到三十九分钟吧?”

      你连忙擦擦眼角,看一眼左手的腕表。

      正事当前,不能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中。七月初,子墨要启动他的海岸线徒步计划,到那时你的心情会更加低落……

      “说好的二十九分钟,只剩十九分钟了。”

      他眼巴巴地期待你多加点时间:“念月?”

      你提醒他:“吃面吧,吃完还得留出足够的时间消化,要不然跑得岔气,坐火车肚子疼。”

      “哦。”他松开手,风卷残云般吃光了碗里的面,随即一手揽着你的肩,另一只手帮你搛菜,“尖椒肉丝好吃,香辣牛板筋也好吃。”

      面条之上,很快堆起一座小山。
      你被逗笑了:“太多了我吃不了,不如打包带回去吃?”

      子墨向服务员要来食品袋,把盘里的菜倒进去扎好袋口,搁在一旁继续陪你吃面。

      你如鲠在喉。
      但吃面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预定时间内顺利达成目标,盘桓在你心底的伤感并未减少几分。

      和子墨手牵手走回火车站,你说不送他去进站口了:“我怕我眼泪止不住,耽误你坐车。”

      “嗯。”子墨拥抱你一下,在你晃神时后退五六步,“同样的时间线里,咱俩要完成两个不同的任务,加油,念月!”

      “子墨加油!”

      你挥挥手,不等他转身你先跑远,跑到停车场才收住脚步。

      手机屏幕亮起,子墨发的消息点亮了你的眼睛。

      “我过安检了。候车室人很多,列车员说这趟车是助农专列。我从一个老人家那里买了木耳和榛蘑。”

      你回他一个闪着金光的大大的赞。

      刚打开车门,新消息又进来了:“刚才我吃苹果,吃得剩苹果核才发现没洗,哈哈,念月,你快夸夸我!”

      你笑了,心底却浮起浓重的酸楚。

      “子墨真棒!”输入这四个字,你的眼泪滴落在手机上。屏幕不受控制地闪动几秒,为你选中了悠悠咧嘴大笑的表情包。

      你点击发送。

      子墨回复:“可爱的悠悠!念月,等你有空给麻团也制作一组表情包吧!”

      “没问题。”
      你放下手机,系好安全带。

      皮卡开出火车站停车场,你向右打方向盘驶上高速辅路。行驶五分多钟,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行人步道踽踽而行。

      你靠边停车,打开车窗喊程燃的名字。

      他回过头,表情极其不自然:“小月,我……”

      “怎么就你自己?”你说,“上车吧,我送你回住处。”

      程燃拉开车门,仍有些犹豫:“你要回春夜雨声,不顺路。”

      “快上来!”你催促他,“不管什么事上车再说。”

      -

      车行至半途,程燃终于打破沉默:“小月,我撒谎了——没有猛禽鸣禽监测的课题,没有打给林业部门的申请,我来北山,就是想和你见一面。”

      你改变行车路线,将皮卡开往县道方向。
      “我送你去找家酒店,你的样子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完整的觉了。”

      “忱忱不让我来。她把家门从外面反锁了,我跳窗户出来的。”程燃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越来越低沉,“幸好我家住二楼,楼层再高一点我都没勇气……”

      “不要说了。”你刹住车,掀开扶手箱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喝水,小口小口喝,别呛到。”

      程燃突然握紧你的手腕:“小月,我等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你最后还是选了别人?!”

      瓶口倾斜,水洒出来打湿他的裤子,但他毫不在乎。

      你们僵持着。

      假如时光倒流回十八年前,你会扔掉瓶装水,一刻也不迟疑地掰开他的手指,大声拒绝他,轰他下车。

      而今你的性格和心态与从前完全不同。

      “程燃,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

      简短一句话,他听了眼眶泛红。松开手,他接过你手中的水瓶,猛喝几口,呛得直咳嗽。

      你拿过纸巾盒,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扶手箱上。

      咳嗽渐渐止住,程燃扭过脸望向窗外。

      你重新发动汽车,将导航目的地设置为县城商业街一家你曾带悠悠住过的宾馆。

      县城地处平原,西边和北边各有一座山峰,受冷空气影响小,降雪量达不到林场的五分之一。此时的街道,融化的积雪早已化作水蒸气,地面恢复干燥。只有冰凉潮湿的风提醒人们,一场新的降雪可能正在酝酿。

      “对不起,小月,我为我的鲁莽道歉。”

      “该道歉的是我。”

      “别这么说……”

      “程燃,十八年前的大雪天,你和忱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笑着闹着走进我的生活。我们都是受过伤的人,但你们舅甥俩的积极乐观让我感动,更让我佩服。我曾经做过傻事,不瞒你说,如果不是答应老夏要好好照顾悠悠,我可能早就随他而去了。”

      他眼中满是震惊,盯着你看了好半天才收回视线。

      “感情的事,我说不清。”你轻叹一声,“我不信命,没有野心,大部分时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对人生没规划,对未来没期许。直到遇见子墨,我才明白,这个世界还有像他这样目标明确的人。”

      “这就是人们说的真爱吧?”

      “和子墨在一起,我的心很踏实。”

      “两个人相爱讲缘分。”程燃说,“见到子墨的第一面,我就知道我输得彻底。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爱的从来不是某个人优秀的外在条件。可我不甘心,我觉得我还有机会。”

      “你很勇敢。”

      “怪我拖的时间太久,久到你的生命里出现了让你心动的人。”

      “程燃,能被你表白是我的荣幸。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欣赏和佩服从没变过。谢谢你的坦诚。”

      皮卡停在宾馆门外,你适时结束了话题。

      “先住这儿吧,周围饭店多,吃饭方便,离火车站也近。”

      宾馆前台换人了,不过老板娘认出了你。她热情地招呼你,看悠悠不在身边,还面露遗憾地说下次你到县城采购,一定要把悠悠带来。

      “小家伙脾气好,人见人爱,它冲我一笑,所有心烦事我都忘了。”

      你答应她,五月底带悠悠体检,在宾馆多住几天。

      老板娘帮程燃选了二楼位置适中窗户朝南的房间。

      他没有行李,并不急着上楼休息,跟紧你的步子,走到路边才停下。

      “小月——”他问得小心翼翼,“刚才路过一间咖啡馆,我请你喝杯东西可以吗?”

      你点点头:“正好我也渴了。”

      咖啡馆是新开的,室内装潢保留了之前清吧的布局,依旧是数十张餐桌环绕圆形舞台,台上话筒架和无线麦克风换了新的型号和样式。

      “欢迎光临!”服务生上前,贴心地帮你们拉开椅子,“两位喝点什么?”

      “小月你选。”

      你快速浏览菜单,点了热巧和提拉米苏,特别注明饮品不额外加糖。

      程燃只点了一杯拿铁。

      你问他匆忙离开面馆是不是没吃饭,他说是,进面馆就是想点餐,但是看见子墨就慌了神,顾不上肚子饿夺门而逃。

      “我查了起始站是燕都的车次,只有普快车。你昨晚八点出发,今天上午十一点才到,十五个小时粒米未进,空腹喝咖啡会胃疼。”

      “习惯了。”他苦笑,“每次进保护区做课题,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是常态。”

      你叫来服务生,为程燃点了香蕉吐司和鸡丝蔬菜沙拉,又要了杯温开水,让他吃饭前先润润嗓子。

      “手机呢?难道一直关机?”你猜对了,“赶紧开机,不要叫忱忱担心。”

      开机的瞬间,信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三四分钟才安静下来。他抽了张纸巾捂住眼睛,不愿你看见他的伤心失意。

      几分钟后,他走出咖啡馆,伫立路边打起了电话。

      餐点上齐,程燃和赵思忱的通话仍在继续。你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经过今天这场表白,你和程燃的友谊尚能维持,但随心畅聊是绝不可能了。

      异性之间的边界感,回到相识的原点是对的。

      喝下一满杯热巧克力,你扫码结账,向服务生要了餐盒,打包了提拉米苏,并且叮嘱他们不要收桌子,你的朋友打完电话还会回来。

      推开咖啡馆大门,你疾步走回车旁,拉开副驾驶门,把餐盒放在座位上。

      程燃嗓门越来越高,似乎和听筒那头的赵思忱激烈争论着什么。你默默等待片刻,看他没注意到你这边的动作,你紧走两步绕到另一侧,迅速坐进车里,发动了汽车。

      起初车速不快。
      你从后视镜里看到程燃追了十几米。

      车速提升,他没能追上,人影骤然消失在了街角。

      皮卡驶过三个十字路口,你打方向盘右转,驶向回春夜雨声的国道。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不停振动。你不接听来电,更不看是谁发的信息。你知道子墨乘坐的绿皮火车已经发车,但此时的你只想专心驾驶,等见到悠悠和麻团再和子墨联系吧。

      通过检查站时,恰逢杨屹均值班。

      他拦下车说:“小月,春夜雨声不是暂停营业了吗?怎么刚才有两个女孩子说你跟她们约好了见面,不顾劝阻非要走到民宿等你。”

      “是什么人,您以前见过吗?”

      “其中一个见过,柱子的侄子晨晨和她在林子里遛达,遇见我还叫我杨伯伯。”

      一听你就愣了:和孟楚晨散步的,只能是赵思忱。

      你点开手机相册,展示去年年底联欢会上你为赵思忱拍的照片:“是她吗,杨哥?”

      “对!”杨屹均说,“另外一个女孩子矮她一头,有南方口音。”

      “我慢点开,也许能在半道碰见她俩。”你把打包的提拉米苏送给杨屹均,“芸姐爱吃甜点,杨哥你帮我转交,谢了哈!”

      “送我们好吃的还谢我,小月你可真迷糊啊!”

      你摆摆手,将车窗升了上去。

      路上你开得很慢,视线始终关注着道路两旁。当宝蓝色和米白色的背影映入眼帘,你松了口气,朝两个女孩子打了打喇叭,同时靠边停车。

      “忱忱!”你喊她的小名,“上车吧。”

      赵思忱转头,麻溜儿向你跑了过来。另一个女孩子步子小跑得慢,因为路滑还差点摔倒,见状你赶忙下车扶了她一把。

      “谢谢。”女孩气喘吁吁,抬眸看你时她的眼睛忽然瞪得溜圆,“你真漂亮,我终于明白了。”

      赵思忱没好气地回了句嘴:“你明白什么?外面怪冷的,快点上车!”

      后半段路车里没人说话。

      皮卡停在山脚下,你把春夜雨声大门钥匙交给赵思忱,让她先带朋友返回民宿。

      “姐姐,你要去哪儿?”

      “我回个电话。”你说,“进了大门你们打开电暖器,饮水机保着温有热水,饿了就去厨房找吃的,不要拘束。”

      “好的,姐姐。”

      赵思忱领着朋友走远,你回拨子墨的号码。

      他很快接通:“念月,你没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吧?几十条信息不回,也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你实话实说:“程燃对我表白了。之前那个研究课题是虚构的借口,他这次来北山,就是为了见我一面,问我为什么选你不选他。”

      听筒里沉默数秒。

      子墨的声音混合着绿皮火车特有的车轮轨道摩擦声传进你的耳朵:“爱一个人不是做选择题,爱就爱了,没有标准答案。”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子墨不再纠结,立刻切换了话题:“等你不忙的时候看我发的照片吧。今天这趟助农专列非常棒,我买了不少山货。”

      你能感受到他的喜悦:“不只支持叔叔阿姨大哥大姐的生意,我听你嗓子有点哑,聊天聊的吧?”

      “念月你太了解我啦!”子墨兴奋地说,“有个健谈的大哥问我是不是道士下山,我说不是。他喜欢我的发簪,我把链接分享给他了。”

      于他而言,暂时摆脱网红的身份是件轻松的事。敬老爱幼,助人为乐,都是他人品的底色。但是和陌生人聊天聊到嗓音沙哑,这一点你没想到。

      你说:“大哥眼光不错,能分辨出道袍和影楼装的不同之处。”

      他压低了声音:“后来我一问才知道,这位大哥曾在武当山修行十五年,因父母年迈他还俗回到老家,这次出门是带父母去旅游。”

      手机响起嘀嘀嘀的提示音,有新的来电。你看了一眼,程燃的号码在闪动。

      你告诉子墨,程燃的外甥女赵思忱为了追踪她的舅舅,跑到民宿来了。今天晚上说不定程燃也会赶来。

      “怎么处理好呢?我现在头大如斗。”

      他说他帮你想办法,稍后把首要方案和备选方案发到你手机上。

      结束与子墨的通话,你摁下来电接听键:“不好意思,程燃,我不是故意丢下你。悠悠年纪大了,我不放心它的身体,何况麻团也需要我照顾。”

      “不用解释,小月。”程燃说,“我打包了你点的甜点和饮料,打了辆车过来找你。”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了好几下。

      你强忍心中焦躁,逐字逐句地说:“忱忱和她朋友已经到我这儿了,我不清楚你和她说了什么,但我看她脸色不对,大概还在生你的气。”

      听筒里,程燃的叹气声清晰可闻。

      “小月,这样吧,离春夜雨声五公里的时候我拨你的号码,响三声挂断,当是给你发信号。你帮我劝劝忱忱,让她到山脚下跟我会合。至于她的那位朋友,听不听劝,我无法左右。”

      你说别人尚在其次,忱忱听劝的可能性不大。

      “我叫司机师傅多等一会儿,接上忱忱再回县城。”程燃无奈地说,“麻烦你真是不应该,要是迫不得已上演一出闹剧,就更不应该了。”

      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你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昨天夜里,程燃跳窗“逃跑”,搭乘火车来北山找你。赵思忱半夜剪完视频,点了外卖邀请舅舅吃宵夜,却发现窗户大开人去楼空。舅甥俩拥有完全相同的行动力,赵思忱猜出程燃的目的地,买了下一班过路车的车票,马不停蹄赶往火车站,只比程燃晚了两小时抵达县城。

      与赵思忱同行的那个女孩,程燃不愿透露更多信息。

      “见了面再说吧,小月。”他欲言又止。

      你没多问,当即摁下了挂机键。

      -

      返回春夜雨声,你推门而进。

      赵思忱迎了上来:“姐姐,我和瑶瑶没有乱动东西,只喝了水吃了面包。悠悠听见有人说话叫了几声,我隔着你房间的门安抚它,它听出我的声音就不叫了。”

      “好。”你点点头,换上拖鞋,“赶路很辛苦,我给你们煮牛肉面垫垫肚子。”

      食材是现成的。
      你把预留今天晚饭的酱牛肉全部切片下锅,煮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唤赵思忱的名字,叫她和她朋友过来吃饭。

      “来,我帮你们介绍。”赵思忱拉着朋友的手,“姐姐,她是任景瑶,美景的景,瑶池仙子的瑶。瑶瑶,这位是我姐,江念月。”

      “我看过你的照片,经常听程老师提起你。”

      果然如你所料,女孩是程燃的学生。

      任景瑶自顾自地往下说:“可惜我毕业得早,没能参加程老师关于大兴安岭生态保护的科研项目。如果我早点认识你,或者我早点向老师表明心意……”

      “瑶瑶,别说了!”赵思忱及时打断,拉过任景瑶,催她趁热吃面。

      “让我说完,忱忱,我好不容易见到程老师爱的人,不说出来我心里堵得慌。”

      你端了杯温开水,放在任景瑶手边。

      “瑶瑶!有些话等我舅舅来了再说比较好……”

      赵思忱试图二次打断,你抬起手,提醒她让任景瑶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念月姐,你本人比照片上更好看,难怪程老师对你痴心一片。”任景瑶双手捂住脸,似乎要把眼泪憋回去,“其实我知道,好看只是你一个优点,程老师爱了你十八年,你的魅力肯定不止长得好看这一条。”

      她伤心的模样,令你有所触动,起身拿了包纸巾过来,搁在她伸手可及的桌角。

      “程老师带的学生里,我年纪最大。”任景瑶擦去泪水,继续说道,“师弟师妹们认为,我这个大师姐发表的论文含金量高,又追随程老师走过那么多地方,前前后后完成了十一个课题,我在程老师心中的地位肯定是最高的……”

      赵思忱忍不住插嘴:“你本来就是我舅舅最得意的门生啊!”

      任景瑶说:“得意门生有什么用?就算我把房子和你们租在同一个小区,隔三差五约你们吃饭,程老师还是对我的心意视而不见。”

      赵思忱无奈至极:“你太执着了,瑶瑶,放过自己吧,好吗?”

      任景瑶叹气:“我想要的,不是程老师把我当作他第一位优秀博士生看待,而是——”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吐不快地说:“我想成为程老师的伴侣,我想和他结婚。我恳求他接受我的爱,哪怕从头至尾只有我单方面的付出,我也心甘情愿。”

      赵思忱手机扬声器忽然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不接受。”

      你怔了一下,意识到赵思忱和程燃始终保持着通话。

      任景瑶神色木然,既不恼火,也不窘迫,甚至连目光都不往通话中手机的方向投落。她径自说着:“申上程老师博士生那年我二十五岁,转眼我毕业三年,年龄跨过而立之年又是三年,程老师却还当我是个不成熟的孩子。”

      “景瑶,你没必要跟念月说这些。”可能下了车正往民宿跑,程燃的声音听上去愈发急促,“我和你的事,为什么要去困扰别人?”

      “老师,我和念月姐聊天,你别掺和行吗?”说的虽是呵斥的话,但任景瑶神情平静,并未受到程燃质疑的影响,“还有你,忱忱,你总说咱俩是好朋友,请你尊重一下我,把电话挂了。”

      赵思忱说声对不起,慌忙结束通话,掩饰尴尬地吃起了牛肉面。

      任景瑶看着你,用她冰凉的左手紧握你搁在桌面的右手:“你的手很暖和,念月姐。像你这样温暖的人,岁月也善待你。程老师说你俩同龄,他的白发比你的多得多。”

      你轻轻抽回你的手:“我是无事闲人,和程燃没法比。”

      任景瑶嘴角浮起苦笑:“自谦?你是程老师心中完美的存在。别为了安慰我言不由衷,有损你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

      话里带刺的场面你经历过不少,换作别人你断然不会默默承受。因着程燃的缘故,你决定不跟他的学生计较。

      “程燃快到了。我沏壶茶,待会儿再聊。”
      起身离开桌子,你接了一壶过滤的井水,按下电热水壶的加热键。打开橱柜,你找出柯倩寄给你的白毫银针,取一茶匙倒入白瓷茶壶。

      任景瑶如影随形,跟在你身后走进厨房。

      “你真的对程老师一点感情都没有?”她拿起茶叶罐,若有所思地问,“程老师常年喝这个牌子的白茶,你开民宿选的同款,是你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吗?”

      “来,坐下说。”你搬过两张高脚凳,邀请任景瑶和你面对面坐在流理台前。

      “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念月姐。”

      “你手里拿的这罐茶叶,是我好姐妹出差觉得好喝,特意从当地买了六罐大老远发快递寄到民宿。”你耐着性子,解释本不需要额外解释的事情,“至于程燃为什么喜欢同一品牌的白毫银针,我不清楚,你可以当面问他。”

      “你不发朋友圈吗?”任景瑶问,“程老师肯定时时刻刻关注你的动向。”

      你坦言:“我没开朋友圈,自己不发,也不看别人发的。”

      “怪人。”任景瑶观察天外来客似的盯着你看,“你比我大九岁,不是九十岁,怎么像活在没有电脑手机时代的老古董?”

      “人各有喜好,理解万岁吧。”

      “我不懂你的脑回路,也没心情理解你。我发现你这人很轴,和你人畜无害的长相完全对不上号。你不喜欢程老师干嘛不跟他摊牌,让他白白浪费十八年在你身上,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赵思忱听不下去了,撂下筷子火速冲到你们身旁:“瑶瑶,你追我舅舅是你的自由,但你借题发挥挖苦小月姐姐以为我会坐视不管,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激动什么?”任景瑶嗤笑一声,“小女孩长大了,听得出好赖话了?”

      赵思忱愣了:“难不成你以前对我好,全是有目的的讨好?”

      任景瑶说:“不然呢?谁让你是程老师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我讨好你才能接近他。”

      “知心大姐姐原来是演戏!”赵思忱恍然明白,“我剪视频你陪我熬通宵,还给我买了调制鸡尾酒说帮我提高睡眠质量,早上醒来你却睡在我舅房间……幸好他那晚在办公室加班批改论文,要不真被你得逞了。”

      任景瑶语气冰冷:“不是你通风报信,程老师会躲着我一晚上不回家?”

      “我没你这么心机。”赵思忱气得直跺脚,“枉我天天在我舅耳朵边夸你表扬你,就是不想你们闹得太僵,不想闹到最后你们师徒反目成仇,结果到头来你利用我!”

      巴掌带风,即将挥至任景瑶脸上。

      你及时抓住赵思忱的胳膊,劝她冷静:“忱忱,不要这样,程燃不希望看到你失去理智。”

      “姐姐别拦我!”赵思忱大光其火,不教训任景瑶一顿誓不罢休,“寓言故事讲得对,农夫不该救蛇。这条毒蛇伪装了七年,今天终于露出真面目……我拿你当朋友,你把我当蠢货,我忍不了一点!姐姐,我要教训教训她——”

      你横在两个女孩子中间,尽最大努力劝阻她们大打出手。

      民宿大门倏地被人从外推开,凉风挟裹着春寒穿过玄关吹进厨房。程燃见此情形,仍不忘甩掉踩过积雪沾了泥土的鞋,才大步流星冲了过来。

      “忱忱!”

      程燃跑得太急,没站稳踩了水渍瞬间滑倒。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脑勺重重磕上地砖。

      你连忙推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女孩子,跑上前扶程燃。

      触目惊心的殷红。

      内心告诉自己沉住气不要慌,但你的手不停颤抖。找来消毒药膏和纱布,你却不敢贸然帮他处理伤口,只得叫赵思忱过来按压伤口止血。

      赵思忱快要哭了:“舅……”

      任景瑶像座冰雕,伫立在不远不近的空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慌乱的你们。

      你回过神,拨通萧医生的视频连线:“雪姐,紧急求助!”

      萧雪医生叮嘱你消毒双手,扒开程燃后脑勺的头发对准摄像头。等她看清伤口,跟你说问题不大,你悬在嗓子眼的心却未能落回远处。

      “包扎纱布每天更换,伤口七天不要沾水。不放心的话来医务室,我给他打一针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谢谢您,我会注意的。”程燃谢过萧医生,反过来安慰你和赵思忱,“探访候鸟栖息地的时候,摔跟头是家常便饭,露在外面的皮肤也经常被树枝划伤。我对学生们说过好多次,轻伤不下火线,大家都习惯了。”

      “舅舅,我扶你。”赵思忱托起程燃的手臂。

      “好孩子。”程燃借力站直身体,转头看看一言不发的任景瑶,然后朝你抱歉地说,“对不住啊,小月,我没处理好个人问题,连累你受委屈了。”

      “老师你问错人了吧?她委屈?我还委屈呢!”

      任景瑶突然扑上来,指甲伸得老长想要挠你的脸。程燃挡在你身前,牢牢攥住对方的手腕。

      “春夜雨声是小月的心血,你敢在这儿撒野我对你不客气!”他给出解决方案,“师徒一场,我不接受你的感情你就绞尽脑汁骚扰我的家人朋友,今天干脆把话摆在明面上说清楚,任景瑶,我不喜欢你……”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程燃右脸上。

      清晰的巴掌印,霎时间红肿一片。

      “好,这是我欠你的。从今往后,你专心教课,就算在学校遇见了,我们就当不认识。”

      程燃释怀的笑激怒了任景瑶。
      她发起更猛烈的攻势,推搡赵思忱撕扯头发,趁乱踢了你几脚。

      你护着赵思忱,却被程燃一把拉开。

      “小月,打扰了,你多包涵。”他说,“网约车还在山脚下等着呢,我马上带她们走。”

      你后退两步,让出一块空地。

      赵思忱瞅准时机,抓紧任景瑶另一只手,配合程燃将疯狂挣扎的她拖出民宿大门。

      声音远远传来:“姐姐,关门吧,等下次见面我再抱抱你!”

      -

      听你讲完出发前一天上演的闹剧,驾驶位的曹磊和副驾驶的雨凝交换了眼神。

      雨凝回头,问你有没有被心机女误伤,你说还好,程燃挡下了任景瑶的大部分火力。

      曹磊小声说:“你这位教授朋友,人品还行。不过安全起见,像他这种容易是非缠身的体质,以后你少和他来往比较好。”

      你说知道了。

      怀里的麻团打了个哈欠,翻出毛茸茸的肚皮,伸了个大懒腰。

      悠悠喉咙深处呜呜哼了好几声,像是有话要说。你摸摸它的脑袋,问它是不是饿了想吃牛肉条。

      “汪!”悠悠冲雨凝的座椅靠背大叫。

      “怎么了,小朋友?”雨凝笑着说,“闻见我手提包里的零食了吗?悠悠鼻子可真灵!”她取出一只大号食品密封袋,递到你手上:“绣坊有个姐妹自家的养牛场,用自留的黄牛肉帮我做了无油无盐的烘干牛肉,悠悠吃了身体没负担。”

      “费心了。”你眼眶一酸,泪水已然溢满。

      “磊哥,你看小月,一件小事又惹得她哭鼻子。”雨凝从后视镜察觉你的异样,开玩笑活跃气氛,“悠悠,麻团,你俩赶快哄哄妈妈啊!等下你们的爸爸看到妈妈掉眼泪,该陪着一块儿哭了。”

      你不禁破涕为笑:“子墨不会的。”

      曹磊也笑:“谁说的?子墨才跟你三天没见,吃饭没胃口,睡觉也睡不好,大半夜跑院子里吹风,今天早晨起来说头重脚轻,但是一刻也没耽误他去菜市场买鱼卖肉,中午这顿大餐,味道一定错不了。”

      “臭小子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雨凝说,“我想进厨房帮忙人家不允许,还反锁了门。”

      说到这儿,雨凝顿了顿,转头问曹磊:“厨房门上那把钥匙,昨天我叫你取下来除锈,后来你放哪儿了?”

      曹磊一惊:“哎呀,糟糕,我用砂纸打磨完没插回去。”

      “子墨他——”你心急如焚,“他把自己反锁在厨房里了是吗?反锁不用钥匙怎么锁?”

      雨凝说,老房子的厨房是老式门锁,按照锁的样式,确实需要插钥匙才能完成反锁。但当年安装的工人不凑巧把锁安反了,如果子墨从里面转动门把手,外面的保险纽会自动上锁。

      “咱们出门的时候没听见子墨求救。”曹磊疑惑不解,“难道他专注做菜,没发现门锁打不开?”

      天气不热,一听这话你急得直冒汗:“我给他发信息他没回,手机应该是放在卧室充电,想求救他也没办法啊!”

      雨凝安抚你急躁的情绪:“子墨说不定还没发现门锁的故障。咱们快到家了,一进门就把他解救出来。”

      曹磊补充道:“小月,别担心,老房子是一楼,子墨会想办法脱困的。”

      你不可能不担心。

      徒步西域的第十七集,子墨带着棉花糖借宿一处集装箱工厂。

      棉花糖被同类叫声吸引,误打误撞走进一个挂锁损坏的废旧集装箱,下班路过的工人不知道里面有小猫,随手推上了门。

      幸运的是,棉花糖脖子上的定位器电量充足,这才捱过周末两天的双休。也幸好集装箱顶部有缝隙,那两天又是雨天,棉花糖喝了雨水保存了体力。星期一的早晨,子墨找人求助,撬开了集装箱的坏锁头,救出棉花糖。

      自那以后,子墨再也没有带棉花糖在有密闭容器或可上锁空间的地方露过营。

      “磊哥,开快点!”你说,“见不到子墨我心里不踏实。”

      剩余的路程,你揪着心,满脑子都是子墨。潼城的街景疾速掠过车窗,雨凝将标志性建筑指给你看你也毫无兴致。

      推开院门的一瞬,悠悠比你跑得还快。

      子墨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背后有动静,他一回头,恰好对上你的视线。然而不等他起身走向你,悠悠已扑在他身上,一人一狗应声倒地。

      他手里的菠菜飞上天,很快飘飘洒洒地落下。

      悠悠咧嘴大笑,舔了舔子墨的脸颊。它前爪一抬,扒拉掉落在子墨头发上的菠菜叶。

      “好狗狗。”
      子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给悠悠送上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抱着麻团,走到他身旁,伸手扶他站起来:“雨凝说厨房门锁坏了,我不放心,一路上催磊哥快点开车,吵得他头疼。”

      “这不安然无恙嘛?”曹磊说,“我开瓶酒,等会儿挨个罚你们每人陪我喝三杯。”

      子墨笑着点头:“姐夫,念月的三杯由我代劳,她开了两天半的车很累了,改天再喝吧。”

      曹磊当然不会为难你。他冲你眨眨眼睛,背过身去故意逗子墨:“小月酒量棒着呢!这几年喝的少了而已。18度的红酒,产地法国罗纳河谷,我托人才淘到的好酒,全被你喝了怎么能行?”

      “姐夫你不是最反感酒桌文化吗?为什么突然变了?”

      子墨认真的样子,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磊哥,不要吓唬子墨!”你说,“我车上有止疼药,你不是头疼吗?我拿一盒给你。”

      曹磊适时切换话题:“不自毁形象了,被子墨误会可不成。酒是好酒,明天咱们再喝。我订了两箱饮料,一种果汁型,一种碳酸型,今天中午喝个水饱也不错。”

      子墨仍有点懵:“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雨凝打趣道:“你姐夫夸你俩知冷知热,互相心疼。”

      “哦。”子墨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菠菜放进洗菜筐,牵你的手说带你去探索“大力出奇迹”。

      于是你看到了——徒手掰开的厨房窗户防盗栏。

      透过窗子,清洗干净排列整齐的各色食材更让你惊喜。

      你把麻团放进雨凝准备的绒布猫窝,喂悠悠吃了一根香气四溢的烘干牛肉,转而问子墨:“你在助农专列上买的山货在哪儿?我没找着。”

      “榛蘑和木耳被好心大姐买走了。”

      “啊?”

      子墨的讲述宛如一则童话故事——火车行至半途,上来一个脸色黧黑脖子裹着纱布的小男孩。子墨问他为什么没大人陪同,小男孩说爷爷奶奶卧病在床,爸妈去了外地打工,他这次坐火车出远门,是独自一人去省城做手术。

      你感慨:“勇敢的小孩哥。”

      子墨说:“小朋友给我们看了病历,是切除后需要做病理检查的颈部肿瘤。我没太多现金,只有三百。我想转钱,可小朋友用的不是智能手机。邻座的大姐付了三百买下我手里的山货,叫我把钱都给小男孩。大姐还额外添了五百块,那是她身上全部的现金。”

      你情不自禁,双臂环住子墨的腰,脸颊紧贴在他胸口。

      “那孩子也是十岁。”他轻声说,“下了火车我打车送他到医院,跟住院部的护士打过招呼才去的机场。”

      你拍拍他的后背:“现在的你,有能力帮助更多十岁的小朋友。”

      他俯身,轻吻你头顶的发丝。
      “美味的小鸡炖蘑菇换成花椒鸡好不好?”

      你笑了:“好啊!只要你掌勺,炒什么我就吃什么,不把肚子吃撑绝不下桌。”

      -

      茶足饭饱,雨凝困了回房休息。子墨收拾碗筷,不许你帮忙还洗了一大盘水果让你继续吃。

      曹磊拿来陆老师设计的婚服图纸,你一眼就察觉了其中的巧思。

      “磊哥,你的礼服上有你的生肖和名字‘磊’的纹样,雨凝这件就更独特了,肩部胸前的宝相花,上衣衣襟的缠枝莲,裙摆的五蝠,袖子和裙侧点缀石榴和牡丹,寓意好上加好。”

      “你仔细看雨凝礼服的领口。”

      “雨丝落下凝结成冰粒的图案?”你又惊又喜,“不愧是我爸厂里的首席设计师,陆老师把你们名字的元素融进去了!”

      曹磊收起图纸,压低嗓门:“我送陆老师去高铁站,她问我你和子墨什么时候办婚礼。我说好像是明年,具体时间还得两家商量……”

      你截断话头:“不聊这个,我和子墨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人生苦短,小月。”曹磊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有顾虑。作为朋友,我想看着你携手良人收获幸福。若南和我想法一致,我们都希望你开心快乐。”

      “能遇见子墨,我已经很幸运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你脑海中总是跳出奇怪的想法。你能感受到无形中有股力量推你向前走——这股力量,与你的主观意识毫无交集。

      遇见子墨之前,你常常梦回与老夏初相见的那家面馆。

      你用严格遵照逻辑思维的公式演算了无数次,当年你为了品尝地道的炸酱面,拖着行李箱穿过胡同,走进没挂招牌的苍蝇小馆,从而邂逅了你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

      演算的最终指向,是过程与结局完全不符合逻辑。

      你被命运推着走,向来如此,未曾有过例外。

      正如你上山替换红外相机的存储卡,固定相机的树木根据季节和天气情况偶有变化,你上山的路线却总是相同的那一条。

      假如走其他路线,你不会经过子墨的帐篷,更不可能发现他身处失温的危险之中。

      没错,子墨的确接受了罗亦柯的邀请,答应他在冷极之旅的途中见一面。

      但是罗亦柯没有提供春夜雨声的定位,也没有打听子墨在林区穿梭徒步的详细路线。一切都是巧合吗?你自问自答,是的,全都是巧合。

      因为这些巧合叠加起了化学反应,你才能敞开心扉,与对的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和子墨确定关系之后,你做噩梦的次数不减反增。

      梦见他受伤算是程度轻的,你记得住,梦醒尚能缓解内心的不安。还有更可怕的梦境。

      你不去回想细节。即使醒来时你大汗淋漓,心率超过一百下,焦虑发作头晕手抖,你也尽最大努力遗忘梦中的种种遭遇。

      是提示吗?
      是谁给你的提示?

      崭新生活的帷幕亟待你去开启,困扰你的想法却如泉眼的泉水,无穷无尽,汩汩而出。

      也许只恋爱不结婚才是最好的选择。

      子墨的纯情与率真,你必须好好呵护。他和你提过想找份工作定下来,陪在你身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说既然热爱徒步,就坚持走下去,直到某天找到更适合的赛道再做决定。

      你的建议,他听了,也照做了。

      徒步海岸线,子墨策划已久。回到北山林场的三个月,他查阅资料,不断完善,制作了一份宛如大树般枝繁叶茂的图表,拿给你看让你提意见。

      你说你不懂,他就一条一条地耐心讲解。

      你说字太小看得眼晕,他就专程跑到县城,找打印复印店印了一张原表十倍大小、足以用来修补房顶的巨型图表给你过目。

      他所有的新计划都希望你参与。

      你不能让他知道,你的顾虑呈几何级增长。你害怕的,无法明说的,在你心底悄然生根、恣意蔓延。

      “小月?”曹磊的手在你眼前挥动,“走神了?”

      “橙子有点酸,我的牙神经承受不了。口腔科的根管治疗,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每次想起来都不舒服。”

      现成的借口,是果盘里酸橙子启发的灵感。你的思绪却飘向不该提前担忧的未来——子墨徒步海岸线的时长会持续七个月,从七月盛夏到明年一月的严冬,对他的健康是极大的挑战。

      他脚底的水泡,结痂又磨破,磨破再结痂。

      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他自己的路。

      “小月,别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曹磊劝你,“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的每一刻,眉头别皱着了,舒展开!”

      你抬起手,指尖触碰眉间,抚平深蹙的眉头。

      “磊哥你说得对。总是假设更糟的状况,影响人的运势。”

      “想通就好。”曹磊收起图纸,“朝南的第二间卧室雨凝打扫干净了,你累了就去补补觉。”

      “好的,磊哥。”

      曹磊回了房间,子墨迈着夸张的步子来到客厅。他端了餐盘摆在茶几上,把一碟做成圆球造型的海盐冰淇淋递给你:“尝尝我独家配方的秘制冷饮,保准让你大吃一惊。”

      你问他:“哪个jing?蓝鲸的鲸吗?”

      “笑话好冷。”他作出瑟瑟发抖的夸张动作,“冻得我快要失去知觉了……”

      “子墨!”你匆忙打断他,不让他继续说,“咱们约法三章,以后不要拿‘冷’‘冻’‘失去知觉’开玩笑。”

      他噤了声。

      “对不起,我反应太大吓着你了。”你挖了一勺冰淇淋送入口中,蓝莓混合海盐的绝佳风味占据了你的味蕾,“好吃!你怎么想到这种搭配的?”

      子墨坐到你身边,所答却非你所问:“念月,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你挽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刚才说的话,转头我就忘了——吃冰淇淋吧!”

      他拥你入怀,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我不乱开玩笑了。我答应你,说到做到。”

      -

      婚礼前的筹备比想象中琐碎繁杂。

      虽然婚庆公司全权主导流程,但雨凝有她与众不同的要求。

      小到请柬、喜糖、喜饼和新人回赠宾客的礼物,大到酒店宴会厅的布置、宾客座位安排、主婚人和证婚人的邀请,雨凝全部亲力亲为。

      曹磊心疼爱妻,自告奋勇揽下大部分力所能及的事项。
      但是聆域配音工作室那边也有许多事务等待他处理,远程办公总有局限性,五一黄金周刚过完,曹磊买了当天往返的机票,飞回燕都签合同,深夜又返回潼城。

      劳累带来的不仅是疲惫,还有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抵抗力。

      先是雨凝感冒发烧,曹磊很快也病倒了。邀请主婚人和证婚人的重任落在了子墨和你的肩上。

      潼城纺织厂的老厂长是最适合担任证婚人的长辈,他帮了雨凝子墨很多,从学习到生活如亲人般无微不至的施以问候和关怀。不过,他老人家退休后定居南方小城,将近九十岁的高龄无法乘坐飞机回来参加雨凝的婚礼。

      主婚人是当年帮助过姐弟俩的那位社区工作人员,目前的进展是对方接受了邀约,只差跟婚庆公司碰头熟悉致辞的内容。

      雨凝说,证婚人还有一位重量级的备选人物——她的恩师张老师。

      师徒俩原本保持着联络。但自从张老师被儿子接去海城养老,原先的手机号码突然换了陌生人在使用。雨凝不知道张老师儿子家的住址,后来就彻底联系不上了。

      你和子墨一筹莫展之时,父亲打来电话,问能不能由他来担任雨凝曹磊婚礼的证婚人。

      子墨喜出望外:“伯父,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父亲说自家人不要客气。通电话的翌日傍晚,父亲和阿姨搭乘高铁赶到了潼城。妹妹本想一起跟来,但因为参与的科创项目开赛在即导师不批假,妹妹决定赛后坐早班机飞过来,绝对不会错过雨凝姐姐曹磊哥哥的婚礼。

      婚庆公司负责人一听证婚人是你的父亲,顿时表扬你和子墨考虑周到。
      “两位如果愿意,你们的婚礼也交给我们策划好吗?”

      不等子墨回答,你笑着岔开话题:“喜饼品类和赠送宾客的回礼新娘都不太满意,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听听您的意见,重新调整一下方案。”

      负责人说下午两点后在会议室谈,你目送他走远,一转身被子墨抱进怀里。

      “念月,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眼下最紧急最重要的是雨凝和磊哥的婚礼,其他事情我的CPU处理不了。”

      子墨悻悻然松开手:“好吧。”

      你摸摸他新长出来的胡茬:“爱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变。我信任你,你也要信任我啊!”

      他眼中闪烁着期许的光芒,俯身热烈的一吻:“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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