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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小楼一夜听 ...
人间四月芳菲尽,大兴安岭却尚未入春。
谷雨节气当天,北山林场下了一场雨,白天最高气温回升至零上十五度,终于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民宿周边积雪融化的速度加快,脚下的泥土不再是冻得硬邦邦的脚感。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侧,土地变得松软。
念月说,又到了悠悠玩泥巴的季节。
说完她补充一句,不知道体力大不如前的悠悠会发明怎样的新玩法。
你们返回北山林场已三月有余。
念月受朋友余晓冰之邀,去邻近的滑雪场快餐厅担任主厨,周一至周五工作两到三天,到了周末分外忙碌。
这期间,春夜雨声的日常经营交由你全权负责。
悠悠愈发依恋你。
刚从云城回来的那几天,它每晚悄悄溜出念月的房间,趴在你房间门口小睡。等你清早起来打开门,它就突然跳起来“吓唬”你,然后陪你一起去厨房做早饭。
二月底,春节后机票大幅优惠、火车票购票难度大幅度降低,许多客人选择在淡季出行。在帅师傅的推荐下,他们将春夜雨声作为游览大兴安岭的休息区。
尤其是和你一样热衷户外探索的客人,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很快把民宿的空房间订购一空。
你留长了头发,用一支木簪盘于脑后。
胡须也蓄起来了。
逛大集的时候,你特意挑了一副平光眼镜戴上,以减少被人认出的概率。
即使如此,仍有人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徒步行者江子墨本人。
你说不是。
随后从容淡定地为对方端上餐点,并且送他一盘新鲜采摘的蓝莓。
以前你只知道云城的蓝莓闻名遐迩。
这次回到北山林场,与杨屹均姜芸芝夫妇小聚,他们告诉你,北山这里也是蓝莓的产地,种出的果子肉质紧致,口感甜美,和云城的蓝莓不相伯仲。
杨站长把他从事生态农业的好友介绍给你认识,参观过农场,你拍视频发给念月,征得她的同意,当即签下采购蓝莓的订单。
隔日上午十点,农场派人将沾着露水的蓝莓鲜果送到了春夜雨声。
那天第一拨办理入住的客人,午餐和晚餐都品尝到了北山本地产的蓝莓,好滋味让大家赞不绝口。更有客人在离店时向你要走了农场销售经理的名片。
有一位百万粉丝的户外爱好者拍摄了视频,向她的粉丝大力推荐生态农场的水果和美景。
互联网对传统产业的影响通常有滞后。
三月中旬,农场的蓝莓以及其他水果销售额迎来爆发性增长。杨站长的朋友葛总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挂了橱窗。你说是的,不过你只上架了相对好运输好储存的蓝莓,蔓越莓和覆盆子你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直到你某天无意中刷到曾经在春夜雨声住店的那位博主,才明白原来另外两种莓果的销量都是来自这里。
农历三月初九,葛总摆了酒席,专程宴请杨站长夫妇、你和念月。一见面,葛总就把一个鼓囊囊的超大号现金红包拍进你的掌心,夸你是他的大福星,希望以后继续合作。
你说无功不受禄,将红包还了回去。
葛总也没强求,只把红包摆在桌角,想着等会儿找机会再送给你。
酒过三巡,你们都有些醉意。
夜空晴朗,一弯蛾眉月散发着朦胧的光芒,照进饭店包间的落地窗。室内顶灯的光,与月光交汇,窗棂的影子像纵横交错的方格,恰好对应桌上摆放的餐盘,乍一看是九宫格的造型。
葛总望着桌上的光影出了会儿神,忽然问你想不想下盘棋。
你点头,问他是象棋、围棋还是五子棋。
葛总憨笑着说:“你说的这三种,我连棋盘都没摸过。我只会下井字棋,这段时间每天陪我的小孙女玩,水平比刚开始提高了一点。”
“井字棋也行。”你大致猜到了葛总的用意,“咱们是在手机上玩,还是找服务员要纸和笔?”
“我这儿有。”葛总打开他随身的公文包,抽出一张空白A4纸。他递给你一支签字笔,示意你来画棋盘。
刷刷几下,你画好了棋盘,邀请葛总先落子。
他说你是贵客,理应你先手,杨站长在一旁说:“老葛你别难为子墨,人家年轻人尊老爱幼,你推托可不像话啊!”
葛总笑了,将他的棋子下在井字格最中间。
你不假思索,把第一颗棋子的位置落在井字格左上角。
葛总堵住你纵向落子的去路,你向右拓展一格。他的第三颗棋子下在了棋盘右上角。
纵览全局,你决定让葛总赢下这盘,故意把你的第三颗画在棋盘第三行的中间。
葛总手速飞快,立马将他的棋子连了起来。
姜芸芝笑着说:“三横,第一盘老葛赢!子墨你得加油,小月,快给子墨盛碗汤,再捏捏肩膀,打起精神继续下。”
念月忍俊不禁。却按照芸姐说的,又给你盛汤,又帮你按摩。
第二盘和第三盘同样是葛总获胜。他察觉不对劲,盯着你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子墨,你真的不会下还是为了叫我高兴才让的棋?”
“他确实不会下。”念月说,“连春夜雨声三岁的小客人他都赢不了。”
“好嘛,说什么象棋、围棋、五子棋,闹了半天是虚张声势。”葛总在商界打拼多年见多识广,早已看穿你的“别有用心”。他不动声色,拿起手机给你发了个拱手感谢的表情包,心意不言自明。
散席时,杨站长和芸姐先走一步,你和念月留下来打包剩菜和甜点。葛总结完账,折回来再次把红包递到你手上。
“子墨,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
“好孩子,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帮我推广蓝莓,顺带着农场所有莓果的销量比去年翻了三番。赶在雨季到来之前,我们把存货销售一空,农场的地正好养护两个月,我也可以陪家里人旅旅游散散心。多亏了你帮忙,要不我根本没假期。”
“谢谢葛总,那我收下了。”你接过红包,交给念月保管。
“小月在林场开民宿将近二十年了吧?”葛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二十年的月亮,都不如今天晚上的好看。”
念月听懂了葛总的弦外之音。
她把打包好的餐盒依次装袋,码放整齐后对葛总说:“剩菜剩饭的堆肥技术,是您传授给我的。这些年,您和苏姐姐帮了我很多。苏姐姐六月过生日,到时我和子墨一定备一份大礼送上。”
“还是这么客气。”说归说,葛总听了念月的话非常开心,“我爱人今年六十大寿,我想为她隆重庆祝。小月,你和子墨脑子活泛,关于生日宴的策划,我可能要向你们寻求支援。”
念月看着你,用温柔的目光鼓励你主动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
“葛总,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欢迎您随时来电。”
-
返程车上,你边开车边叹气。
“怎么啦?”念月问,“谁惹你了?我去收拾他。”
你转头看看她,意有所指。恰好这时车载广播接收到林场音乐FM的信号,嘶嘶滋滋的电流干扰声中,一首久违的曲子在车里弥漫开来。
“好冷,雪已经积得那么深……”
念月自言自语:“春天为什么播放冬天的歌?我给悠悠堆的雪人,两个星期前就融化了。”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分……”
“念月。”你唤她的名字,“你出生那天的月相我查到了,想知道答案吗?”
她摇头:“不想。”
这下轮到你不明所以了:“为什么不想?”
“你先说谁惹你唉声叹气。”她提出“谈判”条件,“等你说完,我再听你说月相的事。”
“我发愁葛总送我的红包,将来怎么还礼给他。”你坦白又忐忑,“从我记事起,这是我收过的最大的红包,足足一万八千八。”
“绣一副作品送给葛总,选大气磅礴的图案,他挂在办公室倍儿有面子。”
你心里直打鼓:“我没信心。”
“不要妄自菲薄,子墨你很厉害,我T恤衫上的悠悠你绣得多好看啊!”
念月从来都是鼓励你、肯定你。
停顿片刻,她透露了一个能激发你灵感的信息。
“苏姐姐也是护林志愿者,她最喜欢活跃在林子里的小动物。前年林场举办志愿者活动,苏姐姐让我带她四处逛了逛,遇见狍子、猞猁和好多只小松鼠。那时我还不知道林小六的名字,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苏姐姐就说林小六是她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动物。”
“绣山水画我不在行,但是小动物嘛——”你顿时信心倍增,“自从咱们给林小六喂过牛肉条,它经常出现在春夜雨声周围。回头我抓住机会拍照,然后制作图样绣在丝巾上。”
“自信满满的子墨,我看好你!”
念月放下车窗,春夜的风吹进来,掀起她鬓角的发丝。
导航显示,此时距离民宿山脚只有不足两公里的路程。你转动方向盘,把皮卡停在路旁一片空地上。不等她问你为什么突然停车,你已解开安全带紧紧拥住了她。
唇上深深一吻,真挚而火热。
她绯红的脸颊,于月色映衬中格外迷人。
“现在你说吧。”
“说什么?”
“明知故问!”
“你出生那天的月相是下弦月。它的寓意是两个字——隐,逸。”
念月默然不语,双手环在你腰间隔着衣服轻挠你的背。
“这两个字和你一样。”你的感慨发自内心,“淡泊世俗,归隐园田,超然飘逸,美好如初。”
“逸的字义有七八种,其中还有贬义……”
你的指尖抵住她的嘴唇,不让她继续往下说。“没有贬义。在我心里你最好,没人可以撼动一分一毫。”
她笑了,朝你眨眨眼睛,慧黠又灵动。
重新系上安全带,你说:“刚才葛总送的红包,用作悠悠和麻团的健康基金。我正好有一笔定期存款周五到期,转活期之后和这个钱一块儿交给你保管。”
“子墨,你下半年徒步需要资金支持……”
“放心吧,海岸线徒步的钱我早就存了。”你发动汽车,驶向民宿山脚下,“咱们现在是一家人,钱的事不要AA制。”
“行,我听你的。”
念月嗓音轻盈悦耳,你能感受到她整个人由内而外的放松。
“抢我的台词?”你打趣道,“向来都是我听你的,怎么变成你听我的了,好不习惯。”
“谁说得在理就听谁的。”她说,“其实我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有你帮我拿主意,我可以省下时间忙点别的事情。”
你想起前几天程燃发来邮件,心中突然生出紧迫感。
“每年四月他都来吗?”
“谁啊?”念月被你问得一怔,“程燃吗?他来北山的时间一般跟研究课题有关。去年和前年的春天他都在海岛研究红树林生态圈,今年准备带领学生深入大兴安岭腹地开展猛禽鸣禽监测课题,说是年初就向林业部门打申请了,能不能成行还在等批复。”
你问:“他们总共多少人?都住春夜雨声吗?”
念月不是很确定:“邮件里没说。”
她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也明白你的忧虑。皮卡刚刚停稳,她就把手覆在你右手手背上。
“手这么凉?我帮你焐焐。”
你侧过身,双手包住她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
“子墨,程燃已经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了。”她语速不快,“他带学生做课题会住林业部门安排的住宿点,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不会打搅咱们。就算到民宿来,也是看望老朋友。”
你望着她的眼睛,心扑通扑通乱跳。
她又说:“二十年前,我最脆弱的时候,都没接受他的感情,二十年后怎么会接受呢?爱情和友情是不一样的。”
你低了头,轻吻她渐渐暖和的手。
“我懂。只不过……我听见他的名字就有危机感,生怕他抢走你……”
念月嫣然一笑:“我的心在你这里啊,谁也抢不走。”
你的心跳不受控,怦怦,怦怦怦。
深情相拥的瞬间,车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终于明白为什么民宿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因为春夜雨声真的具有神奇的魔力,它能涤荡世间烦扰,抚平人心焦躁。
“念月。”
“唔?”
“滑雪场暂停营业,民宿明天最后一拨客人离店,干脆咱们放个大假,和悠悠麻团一起四处走走?”
“好啊,你做计划,我来执行。”
“当务之急是买两双防滑防水的徒步鞋,还有麻团需要一个舒服的猫包。”你说,“周五我先去银行,再去大集采购物资。”
她轻轻叹了一声:“悠悠的膝关节怕冷怕风吹,你有什么好办法能帮它缓解吗?”
“买两副羊毛护膝,我改造一下就能让悠悠替换着戴。”
“嗯。”念月忧心忡忡,“它的身体状况,戴上护膝也没法走太远。”
你向她保证会照顾悠悠:“上周我给悠悠称过体重,它很健康,二十七公斤在正常范围内。我的背包二十五公斤,悠悠走不动了我可以背它。五十多公斤的负重对我来讲不算什么。”
念月仍然有些担心:“让你吃苦受累怎么行啊?”
“我想带你去的地方离得很近。比起我夜行一百公里轻松得多。”
你说之前冷极之旅经过一处地理位置绝佳的小楼,那附近有泉水、有针叶林,还有出没觅食的小动物。
“是护林物资补给站吗?”
“我问过杨哥,他根据地图定位判断,说那里是某个度假村烂尾项目荒废的酒店。”
“我怎么觉得住在那种地方比在户外露营还危险?”
念月的担忧不无道理。
你安慰她,或者说是用多年徒步的经验告诉她合理的方案。“我在楼里住了一晚,比在林子里露宿安全。房间门窗齐全,只要买个阻门器,就不会被人和猛兽破门而入。”
“冬眠的熊都醒了,子墨,东北虎也开始大范围巡山了。”
“不怕。”你搂紧她,吻她鬓边的发丝,“咱们这次的目的是游山玩水放松身心,危险因素我会提前规避,绝不让你、悠悠、麻团面对不必要的麻烦。”
念月仰起头,明亮的眼睛如雨雾散尽后夜空的璀璨星辰。
“我相信你。”她说,“有你在身边,我没什么可怕的。”
-
念月自从看了你的全部视频,大数据将她标记为户外探险爱好者,给她推送的内容大部分都是荒野建造、庇护所修建,场景多为暴雨和暴雪天气。
她看得乐此不疲,也经常问你问题,认认真真做了笔记。
当你们靠近荒废的度假村酒店,她比你还要兴奋,不仅拍下几十张周围环境的照片存档,同时借鉴你的经验,仔细查看入口处大门的安全性能,戴好防尘面罩,确认安全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你冲她竖起大拇指:“专业!”
她回了个OK的手势,也给悠悠戴上改造后的口罩,并指挥它在一楼大堂探索。
“小动物最有灵性。如果悠悠转一圈觉得没问题,那咱们就继续上二楼。”
“麻团也可以。”你摘下肩头的背包,把猫包从改装过的登山包顶层取下,“来吧,小家伙,是时候展示你的实力了。”
橘白花色的小猫有个共同点——能吃能睡,勇敢无畏,麻团也不例外。加上芸姐和狸花猫奔奔的悉心喂养,如今月龄四个半月的麻团正是胆子最大的时段。
虽然两只前爪先天畸形,麻团却不把身体残缺当一回事,保持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心。
你为它戴上医用纱布块缝制的小猫专用口罩,把它放在地上。
废弃酒店大堂的地瓷砖布满灰尘,靠近落雨面的墙壁防水层老化,墙角青苔密布。做足防尘防霉的准备,你才敢让麻团接触它从未来过的新地方。
麻团爬出去一米多远,悠悠已经把大堂转了个遍。
小动物之间的友爱互助远超出人类的预判。
悠悠朝你摇了摇尾巴,然后原地趴下,嘴筒子对准麻团汪了两声,示意你把麻团放在它后背上。
“子墨,悠悠想背着麻团再转一圈。”
“好!”
你抱起匍匐而行的麻团,轻轻掸落它腹部沾染的灰尘,把它放在悠悠背上,又用随身携带的棉绳做了防摔固定。
念月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瞧见你做的一切,由衷地夸你“想得真周到!”
悠悠背着麻团,不疾不徐地完成了巡逻。你从背包侧兜掏出自制牛肉条,奖励给它。麻团闻见肉香味,冲你喵喵叫。
“我们四个,属你胃口最好。”
你取出自制的鸡肉碎,捏了一撮喂给麻团。它一点都没浪费,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意犹未尽,还冲你叫个不停。
“子墨,麻团叫好像不是饿肚子引起的。”
“它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咱们注意不到的东西?但四月龄的小猫视力还没发育完全,难道——”
念月走回你身边,蹲下来,循着麻团的视线望过去。
正对面是酒店前台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柜台,木料散发着浓重的霉味,隔着口罩也能闻见。
“悠悠,走到近处看看。”念月发布指令。
悠悠照做。
它背着麻团走近老旧的柜台,前前后后绕行一周。
麻团突然飞机耳了。悠悠也看向你俩,汪汪汪连叫好几声。
你右手抬高,打手势示意念月原地等待。手持登山杖,你慢慢靠近,走到柜台内侧,强光手电筒的照射下,一只身体僵硬的白猫闯入你的视野。
往事如回旋镖,霎时间击中你的心。
你不可置信地后退十几步,差点没站稳。念月反应神速,展开臂膀稳稳地托住了你。她接过你手中的登山杖,走向柜台后面。
不到五分钟,她手里多了一个用木浆纸巾包裹严实的长条状物体。
念月卸下肩头二十公斤的登山包负重,搁在你的脚边。
“子墨,你们在大堂等我。我去去就回。”
-
傍晚时分,你在顶楼露台做晚饭,念月拿了户外防潮垫,让你坐一会儿养养精神。
高山炉的蓝色火焰与天边日落后的墨蓝构成一副绝美图景。
锅里的土豆胡萝卜牛肉汤冒着热气,熏得你眼眶酸胀。念月见你蹲在炉子旁边,半天不肯挪动,她索性走过来,“夺”过汤勺,“赶”你去休息。
沉默许久,你忽然开口问她:“白猫会不会是麻团的妈妈?所以它才叫得那么凄惨。”
念月不语。
她专注地搅动锅里的浓汤,时不时抬腕看表。
“我以为过去这么长时间我已经没事了……”你喃喃地说,“结果一看见长得像的猫,还是忍不住。”
“不要忍,子墨。”她轻声说,“棉花糖离开以后你一直没哭过,现在我陪着你,你想掉眼泪随时都可以。”
拽过防潮垫,你牵她的手,两人在炉旁并排坐下。
“我哭不出来,我心里疼。”
念月关小火炖汤,翻找身边装调料的袋子。很快,她拿出一条青芥末酱,拧了三四厘米在汤匙里,举到你的嘴边。
“吃掉它,不要犹豫,憋气咽下去。”
你吞下味道直冲天灵盖的芥末,眼前顿时看不清了。泪水不断涌出眼眶,打湿了你浅色的工装裤,也打湿了念月放在你膝盖上的手。
“哭出声,大声地哭。”她说。
群山仿佛化身回音壁,你的哭声被反弹回来,惊飞了回巢憩息的倦鸟。远处的密林传来不明生物如雷声般贯耳的咆哮,听了你只觉胸口的瘀堵消散了不少。
“虎啸可以治病。”念月的声音不带一丝恐惧,平静又淡定,“老夏说过,他姥爷当年巡山护林,发烧半个月不见好,就跑到山上大喊,引来野生东北虎的回应,当晚体温就正常了。”
你抓起念月的手,用她的手背擦眼泪:“我现在舒服多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不打算饶过你,起身将菜盆里洗净的两颗洋葱摆到菜板上,递给你一把趁手的切菜刀,“切吧,切丝切块都行,眼泪流得越多越好。”
切洋葱的过程,与吞芥末酱没有可比性。前者是持续的周而复始的折磨,后者是一刹那的刺激。
你一边流泪,一边吸溜鼻子。
洋葱切好投进锅里,却忘了手上沾的汁液,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下眼泪比之前还要丰沛。
没错,你说了一个描述雨水的词。念月“毫不留情”地大笑不止,转身抽了张湿巾帮你擦脸,可是收效甚微。
“我下楼打水洗手洗脸。”你叮嘱她,“你看着汤,再煮五分钟就关火。”
此次旅行,你们只携带了足够三天三夜两人一狗一猫的饮用水。生活用水需要从山泉汲取。你下到一楼,找出两只折叠水桶,分别投入足量净水消毒片,拎着它们走出小楼。
暮色四合,你摁下头戴式强光电筒的按钮,眼前三十米的区域亮如白昼。
尽管眼角残留着洋葱的辣意,泪水仍时不时地阻挡视线,但你一眼看见了念月为白猫搭建的小冢。高大挺拔的云杉树下,立着环成一排的细树枝,树枝根部是形状各异的猫爪大小的石头。
走到近前,你蹲下看了好一阵,直到小腿发酸才站起来。
你撂下折叠水桶,戴上冲锋衣兜里的线手套,刨了几捧松软湿润的土,洒在白猫小冢周围。
“安息吧,小猫朋友。”你说,“如果遇见棉花糖,请你帮我带句话,我很想它,希望它在喵星好好照顾自己。”
-
取水返回,念月已将晚饭端回二楼你们选中的房间。
悠悠食盆里盛满不加盐和香料的浓汤,它喝得津津有味。麻团则乖巧地依偎在念月怀里,大口大口地吃着她手掌心的鸡肉碎。
“高山炉煮的米饭特别香。”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防潮垫上的两只碗,“我吃掉一碗了,还想再吃一碗。”
你被她的好胃口折服,心底最冷的那处变得柔软而温暖。
换了大号瓷碗,你盛了满满当当的米饭,摆在她的面前:“半锅都在这儿了,只要你爱吃,我这碗也给你。”
念月抬眸,仔细端详你:“眼睛哭肿了,待会儿敷个眼膜消水肿。”
“没事,凉水洗脸,吃根香蕉,生啃一颗芹菜就好了。”
“也是不错的法子,我得拿小本本记下来。”她一手抱紧麻团,另一只手点开手机备忘录,“子墨教的消水肿新方法,便于操作,非常有用。”
你笑了,端起碗筷坐到她身旁。
“菠菜、芥菜、土豆、口蘑,这些都是富含钾元素的蔬菜。平时多吃,人不容易水肿。”
“全记下来了。”念月放下手机,摸了摸麻团毛茸茸的小脑袋,“你修好了后园蔬菜大棚的电气设备,下一步咱们就种你说的这些菜,作为春夜雨声的储备食材。”
“自己种菜太辛苦,我想帮你找家靠谱的供应商。”
“今年再种一年,等我腰酸背痛不想下地干活的时候,你帮我招标一家质优价廉的蔬菜基地。”
念月的固执,你百分之百理解,但是心疼她是你的日常。
“不用等明年了。”你说,“我有位粉丝是绿色农业的行业大佬,我找他问问情况,看他在北山这里有没有蔬菜基地。”
念月摇头拒绝:“不要麻烦你的粉丝。”
你试图劝她:“身体重要,还是生意重要?平常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一旦开始种菜,白天的休息时间也没了。”
“春夜雨声蔬菜日消耗量不大,但是冷链运输的费用占订菜成本一半以上。”念月用事实说话,“二十年前春夜雨声刚开业,我咨询过本地几家蔬菜公司,他们给我报的价都很公道,但是运输环节总是不顺。后来我放弃了订菜,自学蔬菜种植,找工人师傅帮忙搭建大棚,实现了自给自足。”
“我在意的是你,我不想让你太累。”
她拿来绒布方巾,把麻团包在里面保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大棚什么都不种我心里总觉得空空的。”
“先吃饭吧,种菜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你接过闭眼打瞌睡的麻团,拉开外套拉链放进贴近心窝的位置。
悠悠吃饱喝足,踱步过来趴在你身旁。见它下半身挨着冰凉的地板,你连忙挪开一块地方,叫它全身都能接触防潮垫不会受凉。
你怀里的麻团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引得悠悠定睛看了又看。
不一会儿的工夫,悠悠也困了。它和初见你时那样,下巴搭在你脚背上,两只前爪贴近你的小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念月和你端起碗,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你将手机调成静音,打了一行字发送给她:“碗筷待会儿我收拾,你也躺下休息。”
她伸展双臂,环住你的腰,静静地依偎在你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你被雨滴敲打玻璃窗的啪嗒声吵醒。一睁眼才发觉,念月枕着你的左腿,悠悠贴着你的右腿,麻团卧在你胸口,他们都还沉浸在梦乡,睡得香甜。
之所以选中废弃度假酒店二楼这个房间,是因为它距离楼梯最近、固定门的合页生锈程度最轻、推拉窗的锁扣完好无损,比其他房间的安全系数高。
你取水回来,已将阻门器安装在了门后。
未雨绸缪是你养成的习惯,这样做是对的。当你听见除了雨声之外还有别的动静,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屏息聆听,并未急着叫醒念月。
脚步声听上去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没有规律,时快时慢,时重时轻。
莫非是棕熊?
废弃酒店一楼大堂的门没有上锁,稍微用力就能打开。
棕熊能够直立行走,前肢力量发达,推开一扇年久失修的门对它来说轻而易举。它们奔跑速度极快,能达到每小时六十公里,牙齿爪子异常锋利,而且擅长游泳、爬树,应激后的破坏力不可估量。
今年谷雨节气后气温回升幅度大,入春的时间比往年略有提前。
看来念月判断得对,棕熊结束冬眠,离开洞穴出来觅食了。你望着门板厚度不足以抵御一只棕熊攻击的木门,大脑飞速运转,列举几种不同的避险方案,暂时以按兵不动的状态保持警惕。
你曾经遭遇过藏马熊。当时棉花糖的警觉和灵气救了你一命。
回想那段经历,至今你仍胆战心惊。
虽然棕熊与藏马熊的战斗力不在同一层级,但它们都属于猛兽。人类再有力量和胆识,也不是它们的对手。
如何引开外面这只到处嗅闻觅食的棕熊,是你目前面临的最紧迫的难题。
棕熊偏爱蜂蜜和甜味重的浆果。
但这两种食物不在你们徒步的物资清单里。
刚才取水的那口泉眼,已然在林间形成一条涓涓流淌的溪流。溪水布满水草,你好像见到有鱼在水中游动。
对了,棕熊喜欢吃鱼!
你轻拍念月的背,叫醒了她。依旧是手机静音发消息:“外面有熊出没,我得从窗户爬出去,到我取水的地方抓几条鱼,再回到一楼大门口用食物引开它。”
念月坚决不同意你去冒险。
她快速打下一段文字,发到你手机上:“把房间里所有东西堵在门口,咱俩的背包,还有这些旧家具,可以抵挡一阵子。然后观察半小时,也许外面那头熊没找到食物就走了也说不定。”
你回她不行,搬动家具的声响必定惊扰棕熊。
她视线的焦点停留在阻门器上。新的消息很快在你手机屏幕上闪烁:“子墨,咱们就这么一动不动坐着,外面的棕熊不会闻见气味破门而入吧?”
几年前遭遇猛兽惊心动魄的经历,让你对假设性的问题产生了逃避心理。
你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唤醒悠悠,示意它保持安静,随后脱掉你的鞋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后,竖起耳朵听了两三分钟。
确定野兽与这个房间的距离较远,你冲念月招招手。
她也效仿你,脱掉运动鞋再行动。你们两人默契地搬起旧书桌,缓慢挪到门后,一是为了挡住门,二是方便你踩上去透过门上的气窗观察走廊的情况。
念月发信息问你用背包里现有的材料能不能制作潜望镜。
你说纸板和小镜子都是现成的,没有透明胶布可以拿细棉绳替代。说干就干!你拆下两份自热饭的外包装纸盒,取出你背包侧兜里长年携带的两面小方镜。
根据镜子的大小在纸板上画出合适的长宽高,沿虚线折叠,很快就有了潜望镜的雏形。
放置镜子时,细棉绳作用有限,不能阻止镜子滑动。念月灵机一动,随后捏起十几粒米饭,粘在镜片边缘。
你忍不住亲了亲她,耳语道:“真棒!”
她赶忙捂住你的嘴,眼神略显惊慌,提醒你尽量别发出声音。
你会意,继续制作潜望镜。大功告成之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你让念月照顾好悠悠麻团,检查书桌的结实程度后站了上去。
气窗布满蛛网和灰尘,有了潜望镜的助力,你看清走廊里朝你们房间走来的不是一头野兽。
而是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
自从棉花糖出事,人性的阴暗面令你失望至极,你愈发抗拒与陌生人打交道。此时此刻你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是,宁肯门外是一头觅食的棕熊,也不愿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人。
背靠门板慢慢蹲下来,你发信息告诉念月,门外不是熊,是人,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她的回复简单明了:“等。敌不动,我不动。”
你点点头,顺势盘腿坐在了书桌上,耳朵一直关注门外的响动。
这次你策划的“林中探险”,向管护站报备过,杨屹均说遇见危险务必及时联系他们。当然,他口中的危险特指保护区的野兽。
有的人,比野兽更可怕。
走廊里响起咣咣咣的砸门声和砰砰砰的推门声,几分钟不到,那个人赫然停在你背后这扇门的门口。
门外很安静。
安静得你不由得屏住呼吸,不想让对方听见任何声音。
你冲念月比划一个捂耳朵的手势,让她提前做好准备。她搂紧悠悠和麻团,用绒毯紧紧包裹住了两个小家伙。
果不其然,咣咣咣的响声震耳欲聋。
幸好房间的门锁、反锁安全插销和阻门器这三道防线,阻挡了不明人士第一轮的“进攻”。
你聚精会神,仍旧浅浅地呼吸着,时刻关注门外怪人的一举一动。
安静的时间果然没有持续太长。
怪人发起第二轮攻势,这次他似乎使用了破拆工具。固定木门的合页受到剧烈冲击,螺丝有了松动的迹象。
你跳下桌子,从背包里翻找出五百毫升带喷头的消毒液,拧开瓶盖,把一整瓶辣椒油倒了进去。
“子墨!”念月抓住你的手腕,“我联系了杨哥,他叫咱俩一直待在屋里,千万别开门。”
“合页快要脱落了,恐怕用不了两分钟外面那人就能破门而入。”
“门板的材质还算结实,一时半会儿他进不来。”砸门声越响,她反而越冷静,“子墨,不要开门,不要跟他硬碰硬。咱们把能挪过去的家具全都搬到门口,等杨哥他们来了一切都好说。”
窗外急雨如注。
你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决定听念月的。
酒店房间配备的家具,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两个床头柜,两把沙发扶手椅,一个实木衣柜,全部被你们搬到了门后。
怪人听见了房间里的动静。
他在外面暴躁地跺脚,嗓音嘶哑地大吼:“凭什么?你凭什么?把欠我的都还回来——”
念月与你四目相对。你正要说出你天马行空的猜想,她已将搜索到的链接分享给了你。
那是一桩陈年旧闻,发生在二十三年前,标题为某地产商破产后患上精神病,打伤父母妻子小孩,被送进某精神卫生机构接受治疗。
报道隐去了当事人姓名,语焉不详。
但报刊名称、报社所在地以及新闻配图清晰地指明,这栋残破的废弃酒店,就是新闻里曾吸引大批游客前来观光度假的小楼。
“杨哥又发信息了!”
念月把她的手机递给你。杨屹均反复强调,别开门,别跟外面那个人对话,不管他说什么,你们全当听不见。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你把防潮垫拿到房间正中相对干燥的区域,让念月和悠悠麻团坐下休息。
门外的嘶吼时不时响彻耳畔。你在背包里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一副未开封的崭新耳塞,拿给念月用。
她听话地戴好,双手拢住悠悠和麻团,掌心盖住它们各一边的耳朵,减缓小动物的应激反应。
悠悠陪念月自驾游去过许多地方,胆子大、承受能力也强。
麻团月龄小,对噪音敏感。你只得用主食罐头和小零食交替安抚它。橘白小猫的优点恰在于此——外界的纷扰在充足的食物面前都可以忽略不计。
窗外雨声渐歇。
室内温度骤降,你和念月没顾上喝的牛肉汤表面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脂。
小楼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从声音分辨人数超过十位。
废弃酒店位于三座管护站和一座瞭望塔的连线中点。
看来杨站长召集了不少工作人员帮忙,以保障你们的安全。
“凭什么”的质问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的门被人敲响。杨屹均的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你全身的紧绷感有所缓和。
“小月,子墨,人我们带走了。你们不用开门,在窗口露个脸就行。”
你和念月站在了窗前。
走到楼外空地的杨屹均朝你们挥挥手,随即转身离去。
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四位体型壮硕身穿制服的男士夹在中间,一边迈步,一边骂骂咧咧。
身形消瘦的一对母女和几名管护站职工紧跟在他们身后。
母亲想给男人披外套,被女儿拦住了。他们越走越远,涉过溪水,步入密林小径,一道道背影与树木融为一体,转个弯全部隐没林间。
“他是新闻报道里那位老板吧?”念月问。
“应该是他。”你说,“走在最后面的那对母女是他的妻子孩子,年龄对应得上。”
“虚惊一场。”念月投入你的怀抱,“不是棕熊。”
你抱紧她,思绪纷乱如麻。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想法,牢牢占据了你的心。
“天一亮咱们就返程。”你说,“这里不是理想露营地。今天是飞越疯人院,明天后天不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块儿冒险。”
“不。”
“我说得有道理,你得听我的。”
“三天三夜的水和食物,像石头一样重的背包,我可不想原路背回去。”
劝说无效,你倏地松开胳膊,佯作恼怒:“万一明天棕熊真的来了,咱俩赤手空拳的,怎么逃命?还有悠悠麻团一老一小,关键时刻不能丢下它们跑路吧?”
“杨哥说了,今年开春棕熊活动的路线有变化。”念月捉住你的手,与你十指交握,“近两年国道边总有路过的车主投喂,导致棕熊对捕猎的兴趣降低。红外相机拍到他们的活动轨迹,大部分都往公路方向去了。”
“东北虎呢?”你问,“下午咱们炖汤那会儿,林子深处的虎啸听起来离得不远。”
“如果能近距离看清老虎额头的王字,你的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你哑然失笑。
念月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晃了晃你的胳膊,小声说:“老虎驱除邪祟,今天的虎啸帮了咱们。我记得你说过,野兽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
你握紧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悠悠从防潮垫上爬起来,望了一眼你们俩。它低下头,叼起滑落在地的绒布方巾,妥帖地盖住睡着的麻团。
念月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欣慰地笑了。然而片刻间,笑容从她眉梢眼角退去。
“子墨,这次探险我很喜欢。”
你亲吻她的发丝。
她说:“你看悠悠和麻团,它俩虽然不懂人类世界的各种变故,但是它们知道享受当下。我觉得,你不要有太多顾虑,明天不会有东北虎,也不会有棕熊出没。既然出来探险,哪能遇到一点困难就打退堂鼓呢?”
“好吧,你说了算。”
念月踮起脚尖,在你唇上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一下。
“散步的时候碰见林小六就好了。”她迫不及待说出新的愿望,“杨哥说林小六找到了它的神仙眷侣,咱们要是能和它们一家子见个面,那该多热闹啊!”
-
如念月所言,探险的后两天非常顺利。
你们没能遇见组建家庭的猞猁林小六,却在返回民宿途中与狍子家族狭路相逢。
你说你害怕它们突然蹬腿踹你,念月笑得眼泪直冒。
“不会的,这家的狍子都很温顺,就是有点嘴馋。”她说,“把我包里的玉米饼拿出来,掰成小块喂给它们。”
玉米饼是出发前念月烙的,因为口感偏干,你们只吃掉两块,还剩一大袋背在身上。
投喂狍子家族,刚好可以减轻负重,不错!
解决了数十块玉米饼,悠悠前头带路,念月走在中间,你殿后。麻团眯着双眼躺在你怀里打瞌睡,呼噜声像汽车发动机的嗡鸣,隔着外套都听得清清楚楚。
念月说,麻团小小的身体,蕴含大大的力量。
“这孩子胃口好,将来会长成一辆卡车。”她很笃定,“航空箱要买特大号的才能办理托运。”
回到春夜雨声,你和念月分工合作,一人打扫,一人做饭。
晚饭过后,你们锁好民宿大门,为一楼大厅的壁炉生起火,带着悠悠和麻团围坐在地毯上消食。
“子墨,你徒步露营的条件比我这三天经历得要辛苦一万倍。”
“没那么夸张。”你揽过她的肩,“我连续走十天就住店调整,不可能没日没夜在路上狂奔。”
“我舍不得你吃这么多苦……”她眼眶微红,慌忙转过头去。
你搂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悠悠仰面朝天,冲天花板汪汪汪连叫好几声。它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安慰情绪低落的念月,一双黑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得盯着你。
“宝贝,妈妈没哭。”念月伸手摸摸悠悠的脑袋,“可能晚饭不该吃洋葱,眼睛不太舒服,你别担心。”
你还没开口,手机突然震动不停。
姐姐的来电。
“雨凝打来的,快接啊!”念月推了推你。
“你们在这儿烤火,我回房间。”你起身,把怀里的麻团放在念月膝盖上,“烤箱里有十个蛋挞,原味五个,红豆的五个,烤好了记得吃。”
念月点头,催促你快去接电话。
关了门,你摁下接听按钮。姐姐脸色红润,出现在屏幕里。
“子墨,你看这是什么?”
“结婚证?”
“是的。”姐姐高兴地宣布,“我和磊哥领证了,祝福我们吧!”
曹磊站在姐姐身后,左手举着首饰盒,右手拿着房产证,财大气粗的模样让你眼花缭乱。“好兄弟,小舅子,婚礼五月十八号举行,你和念月抓紧时间订票,回潼城来为我们庆祝。”
“我……”你不知说什么合适,支吾几声放下手机,对着镜头行拱手礼。
“你不问问我们在哪儿吗?”姐姐生气地说,“你不会连自己家的家具电器都认不出来了吧?”
你望着屏幕背景,发觉姐姐和曹磊是在老房子里给你打的电话。
“有心了,磊哥。”
“叫姐夫。”姐姐说,“咱家没那么多啰哩巴嗦的规矩,不用等到婚礼再改口。”
你很听话:“姐夫。”
曹磊开心极了,朗声应道:“欸!”
记下婚礼的时间地点,你又向姐姐要了一份婚庆公司提供的电子版流程表。姐姐说,婚礼当天你要着正装,护送她走到曹磊面前,将她的手庄重地交给曹磊牵手。
你问姐姐,不穿西装行不行。
姐姐顿时来了兴趣:“我也不想穿白色婚纱,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江伯父厂里有一位眼光独到的设计师,她为我和念月设计的汉服样式特别好看。”你说,“我想拜托她给你们设计婚服和敬酒服,时间很紧,但是以陆老师的实力,婚礼前肯定能赶制出来。”
“婚服做好了发快递也是个问题。”姐姐说,“云城和潼城离得太远。以前我下单买鲜花饼,五天左右才能收到。”
“我征求一下江伯父的同意,请陆老师到潼城为你们量身定制。”
挂断电话,你走回壁炉旁,告诉念月姐姐和曹磊领了结婚证,婚礼定在五月十八号。
“雨凝今天一早拉了个四人群,群消息早就说了。”
“我没注意。”你这才看到群聊里多了一个名为“最好的家人”群,“我和悠悠挖了大半天的蘑菇,根本没时间看手机。”
“雨凝问我你为什么毫无反应,我说你在野地里挖蘑菇。她说晚上给你打电话再聊。”
厨房里的烤箱叮的一声响,蛋挞烤好了。
不等你起身,念月已经戴好了隔热手套。
“你现在还懵着呢,我去端甜点吧。”
蛋挞色香味俱全,但是你胃口欠佳。念月察觉你状态不对,贴心地拿来饮料和水果。
“晚上喝茶不利睡眠,我泡了两杯柠檬水,搭配你从葛总那儿订的蓝莓,酸酸甜甜的,吃了心情好。”
你接过水果碗,怏怏地吃下几颗蓝莓,随手把碗放在地毯上。
“念月,我为我姐感到高兴,可是我心里……”
“关系的转变让你焦虑?”她问,“我不懂怎么开导人,你先听听我说的和你想的是不是一样。”
你颔首,双手撑在身后,等待念月的解读。悠悠凑了过来,在水果碗边嗅闻一遍,然后紧贴着你的腿躺下了。
“雨凝即将进入人生的新阶段,她最想得到的是你的祝福。子墨,当我代入雨凝的视角,审视父母去世后这些年与弟弟相依为命的时光,心中最强烈的感受不是遗憾。”
“我耽误我姐好多年……”
“不要这么说。雨凝从来都没怪过你。”念月抱起麻团,把它放在悠悠后背上,她的两只手,分别拿起原味蛋挞和红豆味蛋挞,“同样是蛋挞,为什么有人觉得原味的有股蛋黄腥味,而有人觉得红豆味的吃起来更腥气?”
你愣了:“这个问题,和我姐结婚有关系吗?”
“有啊!”念月提示你,“两种蛋挞只是口味不同,为什么会引起不同口味人群那么大的反应?”
她晶亮的眼眸,宛若雨后夜空闪耀的灿星,刹那间点醒了你。
“你的意思是——”
“说吧,我知道你听懂了。”
“有人喜欢蛋黄,有人喜欢红豆。”你恍然大悟,“路是自己走的,生活是过给自己看的。自身的体验远远大于外界施加的看法——我姐从来没怪我耽误她,我却一直自责……念月,你的话说进我心里了。”
“那我的人呢?在不在你心里?”她明知故问。
你猛地起身,展开绒毯盖在昏昏欲睡的悠悠和麻团身上。念月抬头冲你笑,却不料下一秒已然跌进你的怀抱。
她红了脸:“不吃蛋挞吗?”
你说:“我得先证明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再考虑宵夜吃什么。”
一夜雨疏风骤。
清晨时分,大门处的风铃被吹得玎玲作响。念月像只慵懒的猫,在你怀中慢慢醒来。
她伸个懒腰,趁你不备挠了挠你最怕痒的肋骨。
你触痒不禁,翻身按住她的胳膊:“不许闹了,否则我不客气。”
她眯起眼睛,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调皮的小虎牙。“早餐想吃什么?油泼面,还是杂粮粥?”
“昨晚的蛋挞还没吃。”你抱她坐直身体,帮她披上羊毛开衫,“原味蛋挞里我加了葡萄干,万一悠悠吃了会食物中毒……”
“别担心,蛋挞我放进冰箱了。”
“那就好。”你悬着的心回落原位,“一时疏忽可能闯大祸,念月你罚我吧!”
“哪有主动讨要惩罚的?”
“我认罚。”你诚恳地将两只手掌心摊开,目光投向床头柜上的花瓶,“你拿花枝当戒尺,左右手各打三十下。”
“不。”念月穿上拖鞋,站在床边说,“我要罚你吃过早饭立刻订这周五之前的机票,专程去一趟云城请陆老师。”
“这么重要的事我差点忘了。”你披衣下床,光脚跑出房间,旋即又折返回来,“我自己去吗?见到伯父我有点心慌怎么办?”
“慌什么?”念月被你逗笑了。
“习惯了和你朝夕相伴,让我一个人坐飞机飞到三千公里外,分离焦虑随时发作。”你实话实说,“还有,经过小楼探险遭遇疯人院那件事,我不放心你独自留在春夜雨声。”
“敢说敢做独当一面的江子墨怎么变了?”
“我没变……就是不想和你分开。”
念月上前,抬手帮你整理翘起来的衣领:“拿出你全部的诚意,邀请陆老师为雨凝磊哥定制婚服,这是你现在最重要最紧急的任务。民宿这边你不要操心,我里里外外检查过水电煤气,就开上皮卡,带着悠悠麻团直奔潼城。”
“我还是不放心。”你拥她入怀,深嗅一口她发丝的香气。
“再啰嗦我就揍你一顿。”她假装很厉害的样子,加大力道拍你的后背,“我去热饭,你洗个脸给我爸和陆老师打电话。”
爱人命令般的口吻,在你听来如此愉悦。
你站得笔直,嗓音嘹亮地回答:“收到指令,立即执行,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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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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