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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赭衣人(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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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宫中之人大都在渭水畔赏花,秦王秦稷出宫去京畿与民同庆,起居舍人跟随。
传说中那位簪花带酒,侧帽风流的起居郎晋昭并未跟随。
花朝节当日,秦王宫之中格外热闹,朱红的宫墙内外春花开的恰好,灿黄的迎春花随着风飘散在地上,仿佛洒了一地碎金。
偌大的宫城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予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因为得罪主人被罚作苦役的宫人申瑄,洒扫之时无意之中闯入了一处因为有闹鬼传言而成为“禁地”之处。相较处处春意盎然的去处,这个地处秦王宫西北角的宫室却好似另一个人间,申瑄踏入时只觉得阴冷异常好似枯冢一般。
四周只有几株野草花随风摇曳,因着常日无人的缘故,叫人无端害怕,申瑄偶尔踩在无人打扫积着陈年落叶的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处宫室的匾额已经因为荒废太久看不清明隐约可见“未名”二字,看规制并不像是冷宫一样的地界,可却荒芜的厉害。
“姑娘,该喝药了。”有些沙哑的声音从破败的宫墙内传出,那声音向魔咒一般荒芜的院落里徘徊,落在宫人耳中平添几分惶恐,宫人耳聪目明自然知道那说话的人是她旧日的主人--有即墨第一美人之称的左文,如今在宫中风头正盛的左夫人。因为有哮喘之症左夫人并没有出宫去渭水。
“左夫人,您有何事?”说话的人声音清冽却又好似融化的新雪一般。
宫人从未听过那样好听的声音,总觉得多听几句便几月不知肉味儿。
只是这宫禁深处,危险重重,宫人不想听旁人闲话,只想快些离开。骤然听到这样从未听过的声音,申瑄也多了几分好奇心中暗生几分疑惑,这般的声音哪怕是貌不惊人做个歌女也是足够的为何在如此破败之处?
春风起时还有些乍暖还寒,一阵风吹响屋檐上挂着的宫铃,斑驳的铜锈落在宫人身上使她吓了一跳,不慎被地上的石子绊倒,也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挂在宫门前的宫铃愈发叮当作响。
“吱——呀。”一声宫门开了,有人从宫门中出来了,出门的是个身量纤细的女子,虽梳着普通宫人发髻,衣着也不过是寻常宫人打扮,腕上的银镯子雕琢的却是极为精细,宫人再定睛一看果真是自己的旧主左文,左夫人。
“果真有趣至极。”院落里的人忽然笑了,笑声依旧干净清冽的。
宫人没有料到院中的女子会忽然说话,也不曾想到左夫人会向自己站的地方看过来,只好愣在那里用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跪下,避着那称为左夫人,花朝节刚过天气依旧清寒只是申瑄却觉得如同在三伏天里一般。
左夫人并没有走进,只深深的望了申瑄一眼就转身离去,独留下劫后余生的宫人用手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站在原地发呆。
申瑄并不敢同旁人说,左夫人那一眼满是杀意,若不是有第三个人,她怕是活不过这年花朝。
朱门里的人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却有些莫名的凄厉吓人,像极了宫人曾经听过的所谓杜鹃啼血之声。
“左夫人?真把自己当史官之后,把旁人都当痴儿,简直愚蠢至极。”女子顿了顿又道,“外面的姑娘,若不急进来喝杯茶可好?”
申瑄闻言不知为何似是受了什么蛊惑,竟然真的推开院门进去了。
未名宫的庭院里,不似外面的荒芜一片,虽有些积年不曾除去的枯草,却给人有一种春意盎然的错觉,外室里的陈设看着是极为简单的甚至是陈旧不堪的,甚至比稍有些脸面的宫人住所还不如,角落里的蜘蛛网上还有蜘蛛在织网,可细看却能看出那磕了一个角的方桌乃极为西汉的楠木,桌角上的茶具也是上好的汝窑青瓷,在细观园中之物才发现那些长着草的瓶瓶罐罐同样皆不是凡品。只是令人惊奇却是方桌上的白玉兰,那花栩栩如生却是整块白玉雕刻而成,叫申瑄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申瑄转头却见一人跪坐在地上,头发因着不曾梳理凌乱的披散着,身上赭色的衣衫格外刺目,左半边脸用看不出质地的面具遮盖着。另半边脸惨白的叫人害怕,女子手上捧着一卷书,手依旧是惨白色的,上面青色的经脉清晰可见。屋里的光线并非不好,只是也不知是阳光却似躲着赭衣人还是因为逆光而坐的缘故,赭衣人的容貌叫人看不分明。
“你是何人?”申瑄似乎是受了惊吓一般,“为何会在此处?”
赭衣,可是罪人才会穿得颜色,这女子犯了什么罪?又是什么人?如何会在王宫中堂而皇之穿着赭衣?申瑄不敢细想,只看垂眼看着鞋面。
“若在下不曾记错姑娘似乎是在乌将军被冠上‘通敌叛国’之名的那几年间进宫的。”赭衣人笑着对宫人说。
“你如何知吾是何人?”宫人慌乱更甚,眼前这女子竟然知道自己是乌将军的族人,可见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若是她对自己姓名有威胁,怕是逃都逃不得。
“姑娘面上奴字虽消磨殆尽,但痕迹尚存”赭衣人抬手倒了杯清茶,递予宫人,“无毒,你可以喝一点。左文身上的熏香对女子不好。”
“那您如何知道左夫人不是传说中那位史官的后人?”申瑄有些好奇的问,左文夫人因文采出众得幸于秦王,这点整个王宫之中无人不知,所以从未有人质疑左夫人的出身。
“不若不知。”赭衣人又启唇说了句什么,宫人却是不曾听清楚,只能听到面前女子的一声叹息,“左文,她手上的茧子和你有些像。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否则不会被赶出来。”
“你说什么?”申瑄看着面前的赭衣女子。
“案上的白玉兰喜欢吗?”赭衣人问语气里满是好奇,好似小孩问玩物时的口气。
“喜欢。”申瑄有些诧异赭衣人的问题。
“若赠与你可好?”赭衣人又问。
“如此贵重的东西,奴受不起。”申瑄答道。
“是吗?奴隶虽无自由可是至少生来无罪。”赭衣人笑了,惨白的手拿起白玉兰,轻柔地握住顷刻间白玉兰碎了,玉屑从赭衣人之间消逝了,如果不是案上的玉屑恐怕无人相信它曾存在过。
“不要。”申瑄脑海里忽然想起当年母亲吞金而死的情形,看着白玉兰碎掉,先是惊呼,继而面色苍白。
“你走吧,申瑄。”赭衣人又笑了“把茶喝了再走。”赭衣人转身离开了
还未等申瑄反应过来,赭衣人转身进了宫室,关上了阁门,独留下申瑄在院子里。
那赭衣人正是既望,其母晋书。
因其在秦稷即皇帝位前,任起居郎,修前朝国史,后世称其为太史晋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