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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慢军之责 雁家是不是 ...
陈淑予亲自带了些人去抢滩,罗冉在登陆地点押后。
在预定的扎营地点,先头的队伍却是一片混乱。
雁骓本来应该带着前哨队在这里接应,但这里并没有她们整队人马的踪影。
她们等了一夜,又一个上午。
扎了营,也派了人出去打探,眼看已经午饭时分了,雁骓和她的前哨队依然没在。
草草烧了饭吃过,带队的将领们也耐不住了。
若是这处扎营地是好的,雁骓应该在这里划好了范围、清理完了周边,等她们来。
若这处扎营地是暴露了,雁骓应该有示警的信号,或者周边应该有战斗的痕迹。
可是种种迹象表明,雁骓没有来过这边。
“这究竟是何意?”
“如果她决定放弃这处扎营地,那么是驻扎在另一个备用地点了吗?”
“就算是这样,她也应该留一些人,给我们报告一声啊。”
“现在要不要前往那边?”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领们碰了面,猜测了几种可能,却都没有切实的证据支持,依然迷惑不解。她们只得吩咐下去:
“传令,全体兵士原地休息,不要放松警戒,谨防敌袭。”
七八千兵士都坐不住了。
“为什么我们刚来扎营,就可能有敌袭啊?”
“怎么回事,这里不安全吗?”
有一些老兵,或者稍微懂得些兵法的百夫长们,也有人想到了将领们的疑虑。军中人人紧张,这疑虑一出口,一转述,就变了味。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营地里就起了一阵骚动。
雁家的将军,本来就是闲话的根源。
近百年来的功勋,总抹不掉那“敌国降将”的阴影。尤其与祥麟有关的事情上,总有人先把怀疑点指向“雁家是不是又通敌了”。
世人的愚昧唇舌,说出的话最诛心。
这个“又”字,无意中一说,像是揭开了一张心照不宣的遮盖,让每个人都看见了下面藏匿的肮脏阴谋似的。
军心动摇,主帅不在,将领们依然是聚在一处,商讨对策。
有心思活络些的将领提出:“我带上一些人马,去另一处扎营点看看。”
谨慎些的将领建议:“还没有收到命令,我们怎可擅离职守?还是留在原地等待元帅到来再定夺。”
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吵嚷嚷,争论不休。
忽然一个斥候跑进帐来:“报!寻得昭烈将军踪迹!”
将领们催:“说详细些!什么情况!”
“前哨队已遭敌袭,昭烈将军和身边几位都受了伤,人困马乏的,看起来力有不逮,正在向咱们这边来。”
“敌人的情况呢?”
“不知附近是否有敌人。看昭烈将军的来处,敌人应在北方。”
过了一会,又一斥候来报:“西边发现蜀州军踪迹,正往这边来!”
北面有人,西面有人,东南方不远就是景江。
难道是个合围之势?
将领们迅速决定:“备战!”
一声令下,全营警戒。
//
蜀州军这支百人队,和贺翎军刚打了个照面,就被前后夹击。
前面是紧张了许久,终于确认备战状态的贺翎军,反应过激;后面是刚在滩涂处杀灭守军的陈淑予,战意未减。
这支小队,原本也是高明志的安排,令他们像败兵闲逛一样四处游荡,勾得贺翎军来救南沼世子,走入蜀州军的埋伏地点。
这小队昨天也经过了这个地方,空无一人,以为安全。今天又经过,却成了最后一次行军。
小股战斗,胜负毫无悬念。
待陈淑予处理完这不起眼的小危机,走进营来的时候,将领们这才找回了主心骨,纷纷松了口气。
此时,罗冉带着最后渡江的人员,押着粮草来到营地,将粮草交付给负责后勤的文员,也往主帐中来。
她走着走着,敏锐发觉不对。
“这营地里的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刚刚渡江,来得这么顺利,应该是个士气高昂的姿态。为什么这些将官和兵士,一个个眼睛里透着紧张恐惧?”
她来到大帐门口,正要告进,忽听里面传来一声吼:
“什么——”
罗冉毕竟书生出身,听了这声怒吼,响得如同炸雷一般,也不由得定在原地,打了个哆嗦。
她听说过这种传说中的情形。
“定国将军暴怒,那可不是轻易平息的。”
罗冉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查查自己有没有什么事情做错了。任凭她想来想去,她都觉得,自己把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这才忐忑不安地告了进。
里面传出答复,她屏息凝神地走了进去。
只见一帐子将领都低着头,没人做声,像是罚站一样,还排列得整整齐齐。陈淑予面壁而立,一言不发,可能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脸色。
罗冉放了心。
“看来问题不是我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定国将军勇武之名极盛,她一介书生,可不能直撄其锋。即便不是她惹的祸,她也不想被余震波及。
她打定主意:“我只当没看见。交了令,就说我要监督粮草储备,然后我就溜走,不蹚这趟浑水。”
结果,还没等她讲话,陈淑予就转过脸来,面色阴沉。
罗冉心里一凉,脸上却礼貌微笑着:“元帅,还有什么事?没有的话,我那边……”
正在这么尴尬的时刻,只听外面一阵骚动。
卫兵进帐来报:“昭烈将军归营。”
闻言,陈淑予握住拳头,不断收紧。罗冉站在桌案之前,能清楚听到她的关节在咯咯轻响。
她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怒气,过了好一会,才稍稍平静下来。可是一开口,依然透着恐怖的威严:
“叫她给我滚进来!”
“哦……”
罗冉心念一动,就大概猜出了原因,不敢再嬉笑,默默退到旁边去了。
//
将领们惊讶地望着雁骓进帐。
只见这失而复得的少年,全身上下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味,一身铁甲上沾着大块斑驳的褐色膏痕。绑手扎裤脚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意气风发的脸孔上没什么锐气和神采,尽被血迹和污泥掩盖。
其她将领面面相觑,各个心中惊疑。
“这是遇到了什么事?”
“才一日不见,她竟像是错走了黄泉路,进了酆都鬼城,刚逃脱出来的一般。”
“该不会是遭了敌军的埋伏吧?”
“如果是这样,延误会合之事,倒也有情可原。”
雁骓低着头走来,也不用看陈淑予,明知自己错处,直接撩开下摆的甲叶,跪了下去。
陈淑予冷冷道:“说吧。”
雁骓大略说了经过,将首级包裹呈了上去。
在复述这件事的同时,她也仔细用心复盘了一番自己的作为。
越来越觉得,这个局也太简陋,而自己就这么武断地钻了进去,赔上雁家姐妹的性命,延误了该完成的任务。
越往下说,越觉得羞耻。
说到斩将一节,她的话音虽然平淡,但心里难受,说得很是沉重和直白,倒像是自己被对方斩了似的。
帐中将领们听着,都悄悄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少年人经验不足,落了圈套是常有的。被这种安排围起来,就算战死也不意外。”
“她拼了全身之力,以一当十,硬是突围斩将,一身的本领也算得上扎实,算得上转败为胜、扬名建功的一场战斗了。”
“难得她不骄不狂地平铺直叙,简单几句说了几场恶战,倒是有些举重若轻的意思,成熟不少了。”
“斩杀一个高氏子弟,又救出南沼世子,这是两件大功。”
“至于延误接应扎营地先头队伍,确实是她的责任,但问题也不大。营地中的骚动,只要澄清事实就能安抚,也不能算在她身上吧。”
帐中唯有罗冉,和雁骓一样,意气越来越低迷。
到了最后,雁骓说起斩将经过的时候,她也忍不住跟着轻轻叹气,接连在每一个节点上摇头,心里一阵阵惋惜。
“果然如此啊。”
“这事当真有些大了。”
元帅主位上的陈淑予,一字一句听得更加仔细。
听得雁骓说几句,她的脸色便沉下去一分。待看到首级包裹,她一时心潮翻涌,心中怒气不平。
“竖子无知,贪功冒进。逞一时杀伤之勇,可知道今后,因此事上,要生出多少险阻!”
她压了压火气,才开口道:
“雁家嫡系,只你一人。奉皇上旨意,我不能杀你。”
声音沉郁,生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雁骓是完全心服口服的。
她双眼望着地面,低声应道:“末将……惭愧。”
帐中其她将领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是我漏听了几句吗?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为什么啊?将功抵过还有富余的情形,元帅却开口要杀?”
“听这意思,好像只杀一次都不够抵罪似的。”
又是只有罗冉,才知其中深意。
听了有这等特赦,她才放宽了紧绷的心情,抚着胸口呼了口气。
可能她离陈淑予距离近了些,这点动静也瞒不住,被陈淑予凌厉的眼神锋芒直接扫视,她立刻就认怂,缩了下脖子,试图求情。
“元帅,这个……小雁将军身上带伤,还是量刑轻些为好。”
陈淑予不应她的话,拿了军规册子翻开,眼望着雁骓,问:
“慢军之责,你可知晓?”
雁骓低声应道:“是。”
陈淑予道:“明日仍有渡江兵士。扎营地接应差事,还敢迟来么?”
雁骓答:“不敢,必定勤勉。”
其她将领也稍稍松了口气。
“明日还要应差的话,想必刑罚不会太重吧。”
陈淑予提了令签,冷冷道:“你自己去营门台子那里,领笞九十七。”
军中刑律,笞不过百,九十九下算是最高标准,为的是留有一线余地,警示犯错者改过自新的意思。
其余两下的减免,又是何故?
罗冉想:“这可能是缓和一下的机会。”
她便在雁骓还未上前领签时,赔着笑问了一句:
“元帅在一线减免之后,又减两下笞楚,是为天、地之仁心的意思么?”
陈淑予睨了她一眼,但还是答道:
“一是因为皇上和太子一向爱护,对她不忍。二是为南沼王和世子本人,为她救了世子的功劳。”
罗冉点点头:“哦——”
这下她可全然放心了,顺从地退到一边,不再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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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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