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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雁盟之乱 打小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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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几日,某个傍晚,雁骓完成了一天训练,正要回帐解甲。
恰走到瞭望台下,只见营中工兵和民伕人等,正在往回拉着辎重,各个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雁骓于各种军务都要上心,一见此景,便驻足观看。
不料旁边有个人匆匆忙忙跑来,一头撞在她身上。
兵营里虽然常有跑步行进的队列,但这是单独一人,又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实属反常。何况雁骓还清晰地感到,方才那小兵撞过来之时,一只手伸进她的腰带,在里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倒像是江湖扒手摸人钱袋子的手法,雁骓却不识,只觉得来人蹊跷,喝一声:“站住!”伸手就去抓那人手腕。
雁骓臂上力气不小,平日也拉得起硬弓,手法又极稳。可是一抓之下,那人看似跌撞,却从她手里不着痕迹地滑了出去,让她大力使出却抓了个空。
两人近身交错一倏忽,那人在雁骓耳边轻声笑道:“见过少主。”
雁骓微一错愕。
她听过各种称呼,家主,当家,将军,昭烈将军,小雁将军,唯独这个“少主”第一次耳闻。眉头一皱,一怔忡间,那人已经摔倒在地,又匆匆忙忙爬起来。看似慌张,实则用了极高轻功,一转眼便窜了出去。
雁骓见她想跑,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来不及多想就向瞭望台上大声喊:“截住她!”
瞭望台兵士刚一转头,那人已经三窜两跳地跑出了弓箭射程。
雁骓营帐和主帅营帐邻近,陈淑予听得骚乱,也走出帐来。
那人已经跑得远了,只留雁骓表情惊疑地站在原地,从腰带间掏了一把,拿出一块写了字的布帛来。
陈淑予心中“咯噔”一声。
“雁匪余孽,好大胆子,竟然用这样大胆贴近的方式来联络雁骓,可见有恃无恐。
“想必在这附近,必有几个重要人物压阵,却放一个手脚灵便、轻功卓绝的来。这样,成功联络便留在营中,万一不成也可脱身。
“那么,雁骓的反应可不可信?
“是贼喊捉贼,还是真的懵然无知?”
陈淑予一时不能确认。
眼看雁骓展开那布帛,看也不看一眼,便奉到她面前:“元帅,方才那细作在末将身上放了这个,请元帅过目。”
陈淑予心中这才稍稍觉得欣慰。
“这样的处理方法,才像一个军人该有的态度。
“且信她一次。”
展开那布帛,只见上面写着一些小儿涂鸦一般的符号。这是雁家的联络暗号,由上古文字演变而来的“雁书”。
若不是她也曾被雁沁教授此道,这条消息到手,只能由雁骓翻译。而雁骓所说正确与否,她都无从得知。
方才些许欣慰,在疑虑之间,又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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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庭广众之下不便交谈,陈淑予便带着雁骓回了帐,命卫兵牢牢守住大帐外围各角,这才入内。
放下帐帘,将那块雁书放在雁骓手里:“看看。可懂么?”
雁骓点点头:“懂。”
这都是雁家女儿必备的功课。不但她懂,她手下的分家女儿也懂。
陈淑予面色不阴不晴:“念。”
雁骓肃然立正应了声:“是!”这才展开细看。
她要念出声,又知雁书写得机密,先行看了一遍,奇怪地皱起眉来。
因有陈淑予命令在前,她也来不及多犹豫,抿了下薄唇,念道:“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这是一首旧诗,除了雪景,与昨夜之战何其相似。
高昶虽是周人,但祥麟自立国来便和异族联合,通婚者众,早已不是像贺翎周人那般,倒是当得一个“单于”之称号。
“看这诗中意思,自然是有人轻骑入祥麟去追击高昶了。”
雁骓心中隐隐觉得不大对。
“如果必须要高昶的命,那也不是难事。想这么办的话,元帅她昨天就会在雁北关出口安排人马。
“那个时候时机正好。
“高昶正仓皇逃窜,忽然前方神兵乍现。拉起绊马索,再乱箭齐发,先把亲随射杀一批。然后以重甲步卒对抗落马的轻甲骑兵,剩下残兵和高昶头颅,只派两个武艺高些的将领便可轻松收得。
“但难就难在,西出雁北关,便是祥麟地界。
“高昶要从这里走,也打了雁北关的主意,那么事先定是通过消息,祥麟境内也必会有人接应。
“如果这样安排,兵还没有布齐时就会被祥麟斥候发现,也就不会有那晚的奇袭之效。
“那么,这些‘雁家人’为什么能进入祥麟境内,为什么知道高昶是我们北巡军的目标?
“更令人奇怪的是,我这个‘雁家主’就站在这里,并且认同不追穷寇之举。那么,是谁指使这些雁家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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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淑予眼见得雁骓神色,便知道她事先从未和雁盟山匪联络。
她是个从不藏私的人,明知早晚有此一说,便对雁骓道:“你也行过了理鬓之礼,自然知道自己的全名。”
雁骓应了声,心中想着那个转了很多次的念头。
“螟蛉有子,蜾嬴负之。”
这是寄人篱下,受她人养育之意。
这个柔弱的表字,从没有人叫出口过。只因它和雁、骓二字飞翔奔跑之姿,形成了鲜明对立,也并不符合雁骓这朝气蓬勃的少年情态。
未必母亲没有给她准备表字,而是在进宫之前,母亲给皇上写信,才将这个字眼赋予在她的身上。
陈淑予见她明白,便直接了当地摊了牌:“定远侯一门嫡系家人服毒殒命,又用大火掩饰毒杀的尸首。这主意,是我出的。”
雁骓倒抽一口冷气,抬脚往后退了一步,眼光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忽然听了这个,心中来不及恨,来不及悲哀,甚至什么情绪都没来得及泛上,整个人呆立在那边。
陈淑予却容不得她再茫然,斥道:“站好!”
军中之人,以服从为天职。
雁骓回神之时,身体习惯地站直了。
只这一呆愣,又一反应之机,她腰间雁翎刀就出了鞘。
一家老小无缘无故突然身死的蹊跷,尸骨不全敛葬焦土的惨然,居于偏僻宫院无人理会的寂寞,管事嬷嬷无故身亡的恐惧,不知未来于何处的不安,就连为全家戴孝这个为人之子基本的权利都丧失的无力,种种昔年灰暗的影子萦绕在她心上,皆是拜眼前这位定国将军所赐!
杀!
陈淑予早就有备而来,攫住她右手腕往上一掰,手掌顺着划过,认在她虎口处对着拇指一拧,雁翎刀当啷一声落了地。
左手一扳,转过雁骓肩膀,右手将她手腕一扭,反剪到背后,膝盖在她腿弯一撞,下手毫不留情,将她跪压在地。
人向后背使不上劲去,雁骓即便臂力壮健,却远远拧不过陈淑予下压之力。虽只被拧着右臂,但暂时自由的左臂除了勉力支撑地面,不让自己被踩进尘埃之外,毫无用处。
只听陈淑予在她背后,口气阴森,自上而下压来:“军中行刺者,斩。临阵倒戈,罪加一等,腰斩曝尸。”
雁骓气得□□,左手死撑,刚要开口呼喊,陈淑予左手已深入她颈间,常握兵器打磨出的粗糙指掌,贴着少女护颈内侧滑入,直接扼上咽喉。
顺着迫她抬头之力,陈淑予虎口张开,正在她喉咙口按了下去。阻断声音的同时,令她抬高了头仰着,却不能呼吸。
传说陈淑予之臂力远超健壮儿郎,可拉六钧强弓。这样强悍霸道的力量加诸身上,才令雁骓体会到了真正的恐怖。
濒死瞬间,她已经没有思考的能力,离水的鱼一般开合双唇,本能地抬着左手去扒陈淑予的腕甲,却似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陈淑予保持着这亲近死亡的拥抱,将雁骓牢牢按在自己怀中,细细数着时间。一个长长吐纳之后,才将她的脖颈放开了一线。
些微气息带着生还的希望冲入胸膛,雁骓抽气一声,刚顾得上恢复呼吸,身子就软了下去,眼角一凉。
虽然本意并不想哭泣,可是她的神魂已经开始擅自庆祝起这场劫后余生。泪水簌簌,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令陈淑予指缝间都一片寒凉。
但陈淑予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像是对敌的残酷口吻:“还想死么?”
雁骓轻轻摇头。
对一个少年将军来说,她还没有学会什么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技巧,就像刚刚独自出巢觅食的小鸟,仅凭本能存活。
陈淑予刚才之力,她已感受到。
陈淑予久惯直接发令,可能不太会表达内心的意思,但她明白,这是在告诉她,以她现有能力根本奈何不了仇人,只会平白牺牲。
若她没有被扼住咽喉,陈淑予的卫兵便会听到动静进帐。结果就如陈淑予方才所说,坐实了临阵倒戈之罪,当场就可腰斩曝尸。
雁骓渐渐平静下来,陈淑予也放开了手,依然冷冷地站在那,似乎没有动过分毫。
若不是颈间还留着按压过的剧痛,若不是手臂已经酸麻,方才的事,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雁骓知道,陈淑予既然提起,就是要说清楚。她起了话,问起最关心的事来:“我雁家一门……是你强令杀死,还是自杀?”
陈淑予淡淡道:“自杀。”
雁骓眼泪还在扑簌下落,落得脸上一片冰凉。她从地上站起身来,面对陈淑予,用手随便抹了抹水渍,再问:“为什么我全家必须赴死?”
陈淑予眼光望向地上雁书,道:“因为‘她们’一贯擅作主张,要逼雁家退出朝堂。”
雁骓咬着牙关,不甘心地问:“她们是谁?这其中又有什么缘故?”
陈淑予毕竟年长,又是皇族中核心分子,对于雁家隐秘也知道得详细。她竟似丝毫不记得两人刚才的扭打,像平时那样冷冷的,走到沙盘旁边坐了下来。
雁骓又抹了一把泪水,跟着走上去。
陈淑予的沙盘不止是雁北关一地,而是武洲郡、云阳郡、凤凰郡拱卫之下的雁北关天险。
她拿起一支代表敌方的红旗,插在玉带山中:“这里,就是雁家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