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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江山局(二十五) ...

  •   修真界又掀起了轩然大波,仿佛陆望予出现了,便将所有宁静的表象彻底揭开,露出其中的污浊与暗涌。

      先是流言四起,坊间关于瑶阁得到传言愈演愈烈。陆望予布置的第一步暗棋,终于展现出了它的作用。

      为什么在人间肆虐的妖族身上,会有着除妖瑶阁的九瓣莲纹?

      百姓们议论纷纷,他们家长里短说得多了,谣言能编得比戏本子还生动离谱。当年大晟朝的陆将军府,便是被这般的流言葬送了,陆望予身处其中,不敢忘,更不能忘。

      在瑶阁的诱导下,容晟府背上了无尽的骂名。至今他们的名字还与“叛徒”的名号捆绑着,沾满了污点。

      如今,也到了他们该反噬的时候。

      若是刚开始,这只是一种初现端倪的猜测,等到层月谷的事情败露后,便是落下的实证。

      瑶阁在层月谷制造似妖的怪物,然后定期释放,等到人间饱受灾祸时,再施施然地出来收服“妖族”,以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

      所有无辜者的鲜血,皆是他们稳固神坛的垫脚石。

      陆望予让江安在毁傀儡时,一定要用上最狠的手段,给在场的人们,留下最难以磨灭的印象。

      他要在这段时间里,用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惨剧,不断地强化这个想法——你们看,这所有的悲剧,都不过是瑶阁耍的手段。

      人最恨的事情,不是一开始就立场坚定的反对,而是来自最信任人的背叛,是那柄来自背后的刀子。

      瑶阁接受着全界的供奉,所有人奉之为神,信它敬它。

      但突然有一天,他们却发现自己被骗了,高高在上的神灵,眼中根本没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的命如草芥,无足轻重。所有的善意都不过是谎言,瑶阁才是所有悲剧的创造者,却还要假惺惺地来怜悯受害者。

      他们都只是生活在骗局里的蝼蚁,所谓的官差,从来都是与鱼肉乡里的恶霸沆瀣一气,甚至恶霸都只是受官差指使的傀儡。

      但偏偏还对着自己的仇人感恩戴德,被当傻子一般糊弄了千年。

      谁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人心便是陆望予博弈的棋子。若是换成千年前刚刚组建起来的瑶阁,事情根本发展不到如今的局面,而且他们一定能看出,这一子落下,风平浪静背后暗藏的诡谲。

      但他的对手站在高位太久了,如今的瑶阁,不屑人心,更不懂人心。

      瑶阁制造唤瑶,以山河为镇,而陆望予破除唤瑶,则以天下为局。

      最难测的是人心,可最易掌控的,也是人心。

      层月谷的痕迹已经被清除了,宁枳沉默了几日,才开口给陆望予传了讯。

      陈昊离开时还是个不曾受教化的孩子,他不太明白瑶阁究竟做了什么。而瑶阁在层月谷制造怪物的事情,也是容晟府根据重重痕迹推测出的,最有可能的假设。

      那个地方终究还是瑶阁最高的机密,他们没有任何途径去一探究竟。

      直到此次,所有特意安排的巧合,再配合上宁枳偷天换日的潜入,才让他们将层月谷从深渊里撬出来。

      宁枳才终于知道,瑶阁究竟干了什么。

      他们用以催化兽类转化成妖的东西,便是妖族。

      瑶阁将捕获的妖族,剔骨取血。他们抽取妖族的妖魄,剥离妖丹,然后分别灌注在兽类的体内,去实验,去培养。

      一个妖族,有多少骨头,又有多少鲜血……而且只要不死,就是源源不断的材料来源。

      当年殷远山听闻卫执约的血能修复瑶铃时,第一反应便是将他捕获,然后做成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修复池。

      瑶阁不需要真正地造出妖族,他们的目的只是获得具有妖族特性的怪物。

      那种,能糊弄愚昧世人的怪物。

      现在,陆望予将这层遮羞布扯下了,露出了肮脏真相的一角。

      但正如殷远山所说的,层月谷并不能算是确凿的证据。毕竟他在第一时间,就命人清理干净了所有的痕迹。

      没有证据,单凭层月谷那些人的证词,根本就不能起到任何动摇他们根基的作用。

      说到底,瑶阁如今还是修真界的霸主,哪怕是暴君,依照他的实力,依旧能稳坐庙堂。

      宁枳本以为,陆望予的下一步会是动员修真界各宗派反水,拉拢他们以增强自己的实力。

      毕竟他们内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虽说表面上,各宗各派对瑶阁多为尊敬,但实际上,谁不想趁他病要他命,重新将势力洗牌,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但陆望予偏偏没这样做,他非但不拉拢,甚至将他们挨个儿又得罪了个遍。

      在这两月来,第十五次听茶馆说书人提到,某某派的外院管事杀人夺财的故事后,瑶阁的前首席宁枳终于坐不住了。

      她急速联系了陆望予,问清他如今所在后,便暗自前往。

      “你究竟要干什么……”宁枳都要急疯了,她根本看不透面前之人。

      “如今是瓦解他们联盟的最好时机,各宗派早已对瑶阁千年来至高的地位不满,只需继续将瑶阁的恶行广而告之,拉拢他们,最起码我们之后面对的阻力会小很多……”

      宁枳简直恨铁不成钢,她紧皱眉头道:“可你如今却将各宗派那些肮脏事全抖了出来,这不是逼着他们抱团吗?”

      “如今各宗派被你气得不轻,联名要再来一次举世讨伐。”

      陆望予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他给宁枳沏了杯茶。

      茶香氤氲,配着窗外小贩叫卖的吆喝,时光如潺潺流水一般沁人心脾。

      他抬眸,眼中是一种极其平和的神情,仿佛万事皆在他的计算之中,绝无差池。

      “宁姑娘也知道,各宗派根本不在意瑶阁是否豢养拟妖,又是否放妖去祸乱人间。”

      “在修士眼里,普通人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只想借助这个机会,重新划分修真界势力,获得更多的利益。”

      宁枳虽谋略出众,但她依旧存在瑶阁人常有的通病——看不透人心。

      “依照当前的形势,他们希望瑶阁倒下,但我的胜算也不大。这只能出现一种结果——各宗派作壁上观,只等我与瑶阁斗得两败俱伤,他们才会出手。”

      陆望予讽刺地勾起嘴角,道:“到那时,他们是选择杀了我,还是借机打压瑶阁,便是随机而动了。”

      闻言,宁枳却是一点就通:“你是说,就算我们去拉拢各宗派,以除掉瑶阁为交换筹码,他们也根本不会出手相助……”

      “我们的胜算不大,他们绝对不会一早就与瑶阁撕破脸。但若是一开始就附和瑶阁,便是默认了瑶阁领头的地位,之后又怎能提出重新排位的要求?”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便是隔岸观火……”

      陆望予缓声道:“但废物也是要利用起来的,与其埋下隐患,之后被反咬一口,倒不如一开始便将他们绑在一条船上,然后一起处理掉。”

      “各宗派难免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将它们一桩桩地揭露出来,便是要激怒他们,让他们的联盟更加稳固。”

      “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瓦解他们的联盟,而是赢得民心。”

      他的眸色黑沉如深渊,一字一句道:“这个世间,最多的不是修士,而是他们眼中那些,如蝼蚁一般卑微的凡人。”

      宁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只是叹息了一声:“可你现在却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虽说百姓的情绪愈来愈激烈,但宗派也恨你入骨,举世讨伐已经提上了日程……”

      修长的指节轻轻叩着杯壁,茶水微漾,陆望予却是笑了起来:“我如今,可就在等着他们呢。”

      宁枳走后,陆望予依旧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一个白衣的身影缓缓走来,径直坐到了他的对面。

      陆望予回头,撇开了宁枳未动的茶水,却是将自己的杯子替了上去。

      他的神色似乎有些不满,理直气壮道:“今日谷雨,说好你要陪我一天的,但宁枳突然过来,占了半天,所以要补回来。”

      “一点都不能差!”陆望予强调了一遍。

      卫执约却是垂眸笑了起来,他轻声答应道:“好。”

      苍山的大阵破了,他终于能有力量凝成人形,重新出现在这个世间上了。

      之前他一直浑浑噩噩地沉睡在那片苍白的领域,只有一点微弱的意识还留意着这个世界,守护着他在意的人。

      他隐约感知到了焦栖族的异变,却始终看不明白,也丝毫无计可施。

      而之后苍山灵气的变动,让他彻底失去了意识,直到获得力量重新醒来时,他才看见了苍山燃起的焦栖火,看见了孤独地站在雪原的那个人。

      虽然力量还极其不稳定,但他依旧挣扎着化了形,走过漫天的风雪,陪着那人一起注视着苍山的烈焰。

      那是卫执约第一次见师兄情绪失控,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师兄就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与傲骨。

      陆望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揽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任何一句的询问。

      就像是漂泊万里的船只终于找到了归家的港湾,寒冬的旅人寻到了能够活命的一丝温度,他只是安静而贪婪地汲取着一点慰藉,一点继续前进的动力。

      焦栖没了,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卫执约耗尽所有的力量,在风雪中静静地陪了他一日,直到最后不得不离去时,他默默地掏出了一根红绸带,小心地系在了面前人的手上。

      他垂眸,眼中满是专注。一点冰雪落在他的眉睫之上,化成了莹润的水光。

      “师兄,你若是想见我,就将它系在树梢上,我见到了,就会立刻出现在你身旁……”

      “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在哪儿,无论我在哪儿。”

      陆望予自然认得出那条灼目的红绸,他曾在南岭挂了满树。手心还残留着熟悉的温度,他缓缓将那道艳丽似火的绸带拢在手中。

      风雪中落下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回答:“好。”

      但陆望予却一直没有用上这根红绸,他知道执约的状况还是很差,更知道只要他挂上红绸,无论自己的状况多不好,那人都一定会准时赴约。

      他不动用红绸,执约却依旧会按时出现。陆望予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陪伴便是最好的无声宽慰。

      焦栖一族的牺牲太过沉重,就像是在心头上,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座大山,而这种难过根本无法分担。

      若是无法分担,就一起疼痛,一起走过荆棘。

      世上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所以卫执约只能将自己也放入这般的深渊中,毕竟在黑暗中相互依偎,总是要比独自默默忍受强得多。

      在执约在的时候,陆望予终于又有了些人气,不再是那副沉默的魔头模样。

      月河镇在每年谷雨时,都会有河灯会,他终于第一次挂上了红绸。

      每年他们师门都会来这儿放河灯,尽管如今物是人非,但他却想与执约再看一次。

      过一天安静的日子,假装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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