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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江山局(十一) ...

  •   自从五年前,三千将士的鲜血染透了南岭的每一寸土地后,这片干旱的土地,便时常阴雨连绵。

      像是上苍在悲悯地垂泪,南岭的天,永远都只有一个阴沉的颜色。

      除去了瑶阁首席宁枳,以及后来归来的陆望予,这片战场,又迎来了第三次的祭奠。

      江安看着四周空空荡荡的疆域,他从来没想过,五年的时光,足以将这个世间彻底颠覆。

      所有的故人都已不在,这个世界,又变成了他们最初流浪时的模样。无亲无友,无处为家。

      南岭容晟府,这个屹立千年的庞然大物,只一瞬便轰然倾塌。

      火盆中升腾赤红的火焰,一点白纸的灰烬,如蝶翼般在四周飞扬。

      无双咬牙,一张一张地递着手中的东西,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江安微红了眼眶,但脸上却挂起了灿烂的笑,一如当年辞别时,相信前路坦荡的少年。

      他将手中泛黄的纸投入火中,任由它在火舌舔舐中灰飞烟灭。

      他轻声道:“容先生,我回来了。”

      “来接容晟府的差了。”

      那张纸是容先生给他与无双盘缠时,他执意立下的契约。

      契约上的是他写下的承诺,等学成归来,便入南岭,努力让自己能满足要求,成为容晟府的一员。

      当年,容先生曾说过,若是早上几年,他定会将他们收入麾下。那时江安不解其中之意,只是以为,或许是自己太弱了,没法达到他们的要求。

      那我就变强,学好本领,到时回到南岭,也不会再让容先生为难。

      可直到如今,他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容晟府已经撑不下去了,没有必要再让无辜的人,搅入这趟浑水。

      江安不曾见过南岭辉煌的岁月,不曾享有过鹰徽在肩的半点荣光。但南岭在风雨飘摇之中,仍然友善地向他伸出了手。

      借助这把力,他将无双从泥沼中救出,他接受了他们慷慨的帮助,如今,自然也愿意回来。

      他愿意在这片废墟上,坚守着最后的信念。

      陆望予断言,南岭容晟府的魂永存。因为他知道这不存于血脉,只存于心。

      无论是当年宣州的跛腿老兵,还是如今还在逐州郡苦苦坚持的朱氏粮油铺,又或者是握紧无主契约的江安。

      只要人间正义存,南岭便永远在。

      无双眼睛哭红了一片,他一直都是个安静的孩子,也从来都很坚强。断尾时他没哭,在剑冢日夜遭受神魂溢散之苦时,他也没哭。

      但当他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从深渊里爬出来,重新回到了这个人间,本以为未来再无坎坷,却惊觉世间早已成了炼狱。

      他一直相信,好人会有好报,恶人会收到应得的惩罚。但如今的桩桩件件,却揭开了这个人间的荒诞。

      好人埋骨南岭,而恶人还在这个世间居高临下,为自己满手的鲜血,洋洋自得。

      江安沉默着燃起了所有的香烛,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发誓道:“若这个世间公道不存,那就自己去讨回来……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无双看了他一眼,他又垂下眸子,泪水与手中物一同落入火盆之中。

      “容先生放心,我们会看好南岭的……”

      他们祭拜完了南岭战场上的英魂,又需要开始出发了。无双揉去了眸中最后的泪光,声音沙哑道:“哥,我们现在就去找瑶阁算账吗?”

      江安却缓缓摇头,他眸中闪过一丝暗色,道:“不,陆先生消失了五年,最近却突然在逐州郡出现,还与瑶阁起了冲突。”

      “他从来都不会打无准备之仗,这说明,他一定有了计划……若是我们贸然行事,可能会影响到他。”

      “所以……”无双皱眉,他明白了兄长的意思,肯定道,“我们现在应该去找到陆先生,然后加入他的计划。”

      问题又出现了……陆望予向来神出鬼没,如今全界都在寻他,却一无所得,他们又能如何呢?

      无双垂眸沉思片刻,提议道:“或许,可以让陆先生来找我们……青涯的事情已经闹大了,只要我们露出点行踪,他就能知道我们在哪儿……”

      但这个建议,依然有极大的漏洞。

      江安认真分析道:“这样不妥,若是我们行踪暴露,定然会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哪怕陆先生能找到我们,但同时,他的行踪会因为我们而泄露……”

      “他现在的处境,要比我们危险得多。我们绝对不能莽撞行事……”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两人都不再交谈,而是仔细地考量着各种可行的计划。

      江安突然转头,他眸中是坚毅的光,斩钉截铁道:“我们应该去一个,他会去,而且他能猜到我们也会去的地方。”

      见无双懵懂地望了过来,他不再隐瞒,果断地下了结论。

      “南岭容晟府的旧址。”

      在江安与无双赶赴容晟府旧址时,修真界另一大旋涡的中心,却堂而皇之地来到了佛心寺。

      陆望予离开宴都后,便来此地面见涂凡真人了。

      时隔五年,他再次来到此地,进的却不再是会客房,而是被药童子直接引入了涂凡真人的卧房。

      如今的涂凡真人,却是白发苍苍,气息衰微。他卧榻已有一段时日了。

      药童子贴心地为他卷起了床帘,细细掩好了门窗。如今刚过元宵,寒风料峭,若是再受了寒,怕是真人又得吃好些苦头了。

      “真人,陆公子到了。”药童轻声唤醒老者,见真人睁开浑浊的双眼,轻咳两声后,便摆手唤他下去。

      药童不再停留,乖巧地轻手轻脚地离开,留出了他们二人叙旧的空间。

      陆望予见涂凡真人竟虚弱如此,嗓子像是被棉絮死死堵住了一般,一时哑然无言。

      涂凡真人倒是不甚在意,他又咳了两声,艰难地想要撑起身子,陆望予见状,立马上前将他搀扶起,让他能舒适地靠着床头。

      老者眼中似乎泛起了泪光,他欣慰地笑道:“望予,你回来了啊,真好……”

      陆望予小心地为他牵好被角,缓声回复道:“真人可知,这五年我去了何处。”

      他露出了曾经才有的那种狡黠笑意,卖关子道:“我啊,真的飞升了,还见到了师父呢。”

      “哦?”涂凡真人似乎有了点精神,他想起了某个不着调的老友,唇边笑意又浓了几分,“老卫头如今怎样了……”

      陆望予道:“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惹事,他与师兄帮我逆了飞升,怕是又将守门之人又得罪了一遍。”

      他说得轻巧,却将所有的凶险都一笔带过了。涂凡真人已经操心了太多,他需要静养,就不应该知道这背后的种种险象。

      “还有啊……”他慢慢直起身子,认真道,“师父说,等下次与你见面之时,一定要在棋局上大战三天三夜。”

      涂凡真人终于笑出了声,但也牵动了旧疾,却是又捂着胸口喘咳了好几声:“这个臭棋篓子,他还好意思?”

      陆望予边为他顺着气,边说出了他最后的目的:“所以真人,你且宽心,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们……”

      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你只需要好好想想,下次我师父耍赖的时候,你要怎么反击他才好……”

      涂凡真人微微点头,他伤得太重了,当年澄阳峰之战,他在佛心寺死拦行者无恕。

      南柯笔断,他继续以毕生修为重塑南柯幻境,暂且拖住了那人。

      那一战后,他的经脉根骨皆伤,修为散尽,如今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普通老人罢了。

      怕是旧友再见无期了。

      但如今,在他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却得到了最好的消息。

      望予还活着,他说,那个孩子也还在这个世间,只是受困不得出。而他逆转飞升,便是为了将他救出。

      那可真是,太好了……

      涂凡真人缓缓闭上了眼,他昏睡了过去。

      陈年旧伤让他终日昏昏沉沉的,今日也是陆望予归来的好消息,才让他强打精神,聊了许久。

      陆望予早从药童子那里得了消息,只是静静地为他把了一会儿脉,然后将他扶好躺下,掖好被子,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没想到,他刚一出门,便见药童子神色慌张地守在门口,急得寒冬腊月都出了一额头的汗。

      将他出来,药童子眸中一亮,但神情却更加慌急。

      他凑上前,怕惊扰屋中老者,只能压低声音道:“陆公子,无恕行者来了!”

      陆望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落的门前,正默然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药童子急得不行,他作为涂凡真人身边侍奉之人,自然也知道几人之间的恩怨。

      自从五年前,自家真人耗尽功力,拦住了无恕后,两人之间的梁子便彻底结下了。

      无恕用九环金杖将涂凡真人打成重伤后,又反怨起了真人舍命拦人之举,五年都不曾踏进过黔心院半步。

      他下手无情,不闻不问的做派,自然让药童心有不忿。

      曾经药童子还会尊称他一声无恕大师,如今也只是用行者无恕来草草指代了。

      前不久,听闻陆望予重现于世,无恕便猜到他一定会来佛心寺看望涂凡真人,就成日守在黔心院门口。

      药童子好不容易偷偷带着陆望予进来了,却不料,这两位还是撞上了。

      陆望予看着院门外候着的身影,眼神霎时冷了下来,近乎覆盖上了千年的寒冰。

      他勾起了嘴角,轻轻地对药童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径直向着门口处走去。

      药童子刚想开口制止,他紧皱眉头,追了两步,却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禁闭的房门,一时间左右为难。

      陆公子那边看起来不妙,可涂凡真人这里也离不了人……

      陆望予似乎感受到了身后人焦灼的气息,他回头,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屋内,却是在无声地嘱咐着药童子好生看顾老者。

      交代完了,他恰好走到了院门口,只看见年轻僧人安静地站在院门外一尺的地方,手中还擎着那柄金闪闪的九环禅杖。

      他笑了笑,意有所指地感叹道:“幸亏无恕大师没踏进黔心院,不然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脏了的地。”

      无恕却是单手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道:“陆施主既然来了,便不必再走了。”

      陆望予单手背于身后,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所指的方向,正是佛心寺的演武台。

      新账旧账,他们今日一次算个明白!

      佛心寺的演武台在一处山壁之下,那是后院弟子清修的场所。但佛心寺主张随心自然,演武台这种武斗的场所却是极少被使用,平日里也鲜有人来。

      今日,却是迎来了两人。

      陆望予与无恕分列演武台两端,谁也不曾率先出手,气氛却是无端地凝滞下来。

      陆望予的脸上终于敛去了所有笑意,他神情冷了下来,声音也不带有一丝感情。

      “无恕,你因你师父与我的恩怨,便处处针对于我,这个我认。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伤我身边之人,这笔烂账,今日一同算了。”

      年轻和尚却是丝毫没有任何动摇,他冷静道:“你为恶,他们袒护于你,便也是恶。斩奸除恶,乃我辈修士毕生之途。”

      “将私仇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这便是佛心寺教你的慈悲之术?瑶阁为一己私欲残害妖族,屠戮南岭,你怎么不去与他们论论正邪?”

      无恕眸中固执,他却是再也不加以掩饰了:“他人正邪与否,根本改变不了你的本性。你若想用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那可真令小僧失望……”

      陆望予简直要被他这番言论恶心吐了,什么斩奸除恶,不过是给自己的私仇扣上高帽罢了。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破古越王庭的事情开脱。成王败寇而已,若是古越族人真想报仇,便是举兵颠覆了大晟,他还能敬他们是条汉子。

      可偏偏,有些人怀着刻骨的仇恨,还非要打着拯救世间的旗号,真是多看一眼都嫌脏。

      蓦然间,陆望予想起了当时执约说过的话。

      若他们真要我们为古越的覆灭负责,那我就陪师兄一起。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一起承担。

      那时,他竟然回答了“好”。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他当时怎么能容忍阴沟里的手下败将,在自己的面前疯狂叫嚣。

      陆望予微微勾起唇角,古越的下场如何,与我何干?成王败寇,从来不是说说而已的。

      他无所谓地回道:“你失望便失望了,我如何,也不用你来评判。”

      无恕只是微微颔首,他眸光一闪,手中的金禅杖竟是一振,瞬间飞沙走石,狂风四啸。

      沙暴扬起,彻底模糊了眼前的所有景象,无恕心中算准了陆望予的位置,想借着飞沙的掩护,用九环禅杖给他致命一击。

      这一招,便是他重伤涂凡真人所使的杀招。不可防备,无人能挡!

      但带着千斤之力的禅杖还未离手,漫天黄沙中,竟是突然闯出了一个身影。

      陆望予却是连剑都不曾拔出,他破沙踏空而来,如同天际疾驰俯冲的矫鹰。

      他周身裹挟着泛着微芒的阵纹,竟是单手擎住了九环金杖!

      无恕没想到有那么一出,他从没想过,自己制造的障眼法,竟是成了对面反过来利用的武器。

      他更没想到,竟是有人敢单手接九环禅杖!

      他满眼骇然,被陆望予抵住禅杖,生生击回了几米开外,禅杖那头直直戳入背后的山壁,而那头却被陆望予单手抵住。

      只一招,就定了输赢。

      面前的恶鬼露出了猩红的眼瞳,陆望予勾起嘴角,讽刺的笑容中满是嗜血。

      “我也很失望啊,无恕大师竟是如此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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