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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圆缺 宫 ...

  •   宫里的人各有各的过法、忙碌和喜忧,得宠者有得宠者的忙碌,寂寞有寂寞的奔波。
      元妃作为宫中第一人,荣华无限,隆宠难计,但也做不得富贵闲人,不仅要料理宫务,常常伴驾,还有已经渐渐出落起来的长子次子,桩桩件件都非小事。
      瑞充容经淬炼而复起,心性坚韧手腕果决许多,但明极宫内外仍有风刀霜剑,认为她不过二女傍身,张家这一新贵还不算站稳脚跟,是故她也有许多要料理的。
      已经渐渐沉寂者如云氏和高氏,她们的箜篌和碧箫再也没能迎来圣上的回首,就算主位陈静慈并不是爱计较难相处的,如此三四年,也可称作苦捱。她们不似苏绪这一批新人,正好是内廷并不充盈时入宫的,就算位份低,常有各种名目的赏赐,又不似白顿珠,风姿不流俗,就算因出生鄙陋,无功无妊,只坐最末位,也偶尔有圣上的垂顾。于是她们也费尽心思编排了精致节目在中秋家宴上一展风采。虽然无宠,但是她们也算明白人,知道自己不再是可意新人了,便分作两席,以作一青云梯,举荐了一舞坊女郎方氏。方氏身姿曼妙,且歌喉婉转如枝头黄鹂,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丽,但圣上也不过目光停留片刻便转开了。方氏仍回舞坊,并未飞上枝头。
      而一向平淡度日的苏绪也不清闲,不算其他的琐屑起居事,要费心力的大事起码就有两桩。

      一桩是茗儿的婚事。
      茗儿进宫已经七年,她不是那种决心做姑子的性子,就算得用,就算不舍,苏绪也要为她计长远。
      好在这一头,莹心已经日渐得用,她是决心终老宫中的,可以慢慢提拔起来做宫女里第一人了,还另有一个名唤蓉心的,是个有几分伶俐的本分人,规矩一等一的好,针线也灵巧,观察了几年下来,也可渐渐抬举起来了。
      另一头,也真真是茗儿的红鸾星动了。苏绪禀告于元妃知晓的时候,赵衍正好到清宁殿,正好有个出身寒微但是做事勤勉的二等侍卫待婚配,正好茗儿和这张侍卫也合得来,虽然并无家族依傍,但能入了圣上的眼,说明是真有几分本事,虽然这人看上去略木讷些,但配能言善道的茗儿,正适当。
      挑了吉日,吹吹打打地将茗儿送出了明极城,得了许多体面仁义的好名声。苏绪并非是在意这个的人,她只想着茗儿能过上独门独户的清净和合的好日子。
      一桩是又是一年梅花开,她要精心布置,为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和两个馋嘴的女儿做上一桌梅花宴,从长出花苞开始就翻越古籍,泡在厨房日日钻研了。

      傍晚时分,赵衍左右手各牵着女儿踏入未央殿。
      苏绪整日都是以沉静姿态示人,只吃多了酒会露出活泼娇气,而七公主十公主则都元气沛然的热闹性子。就算是圣上牵着手,她们也当他是父亲,而非父皇,时而拽着他的手走得快些,时而抱着他的手当秋千摇晃。而赵衍是极受用的。
      苏绪迎上前,面带温煦笑意,落在赵衍眼里,是比冬日梅花更动人的模样。

      梅花宴摆在小花园里,两个小丫头虽然闹腾,但吃饭却很省心,不拘是什么菜色,只要是她们母亲所做,都吃得香甜。
      苏绪一边布菜一边款款介绍,“这道来日绮窗,圣上尝尝咸淡可还合宜?”
      说是来日绮窗,其实就是素白豆腐,用精油高汤先煎后炖,最后以腊梅点缀,增其清甜纯香,摆成的形状方正,如游人心中的故乡之境。
      赵衍细细品了一口笑道,“着花矣。”
      明琥年岁较大,已经听得懂了,也露出通彻的笑意,而明珀还未开蒙,只是拖着脑袋若有所思,眨着眼睛专注地看着父皇母妃对句,娇憨的模样如小兽,赵衍看着清雅温纯的苏绪和这两个可心女儿,本就是十分美味的菜肴也吃出了十二分的好。

      主食是唤作“月黄昏”的汤饼,花香更郁,毫不腻味滞胀,配着名为“一段香”的炙羊肉,更是香甜。
      赵衍胃口大开,比往日更多吃了几分,苏绪间或用流水一般声音将做法徐徐道来:“是初浸绿梅,檀香末水,和面而作馄饨皮。每一叠,用五分铁凿如梅花样者,凿取之。后过于鸡清汁内。”
      赵衍抚掌而笑,“这一席面下来,抛费了多少花去?”
      苏绪胸有成竹一笑:“梅花毕竟是凉物,臣妾数着数呢,陛下这一顿下来,吃不过二百朵去。”
      赵衍看她如此模样,心中更是舒畅,笑声也更大了。

      期间又有“白玉条”的白梅白鱼汤,“江涵雁影”的黄梅烤野鸭,最后每人又进上一小盏“试新晴”,是以梅花蜜佐就的梅花香茶,温润细腻的杯中央还有一小朵含苞待放的紫梅,待热水缓缓注入,花瓣便徐徐展开,曼丽缱绻。
      明琥明珀都是吃惯了茶的,进这一小些也不碍,更暖身消食。

      两个小公主用罢餐又与父皇母妃玩闹了一阵,便也回公主所去,温习功课,准备明日的进学。
      赵衍和苏绪屏退下人,相拥坐于庭院里,赏玩月色和梅香。

      “辛苦绪儿准备这样一席,花费不少心力吧。”
      “能让圣上展颜,说不上辛苦。”
      “若前朝那些腐儒,也像绪儿这样读透了书的,这世界也清平许多了。”

      苏绪伸过手,轻轻帮赵衍按起了额角,只是温柔注视,只聆听而未接话。
      虽然她安静,但已登临九嫔,在宫中也过了第七年,手下能运用的耳目也不少了,要做解语花,自然前朝有什么风雨也能大概听说一二。
      元妃长子次子已近十岁,次子强健尚武,长子则一向内敛,平日少言寡语,但读书也一点不落于人后。不论是子凭母贵还是母凭子贵,哪怕不登至尊之位,元妃也会盼着孩子有光明前途。
      元妃母家已成气候,是圣上的左膀右臂,夏日里领旨巡查水事,这元妃长子长沣便请旨跟着去了。
      长沣虽然年幼,但心思实在敏捷周全,就算不看元妃和元家的依傍,他也是出类拔萃的人杰。车驾行至颍州,竟被长沣这样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掀出了贪腐恶事,他硬是做主捆了当地权贵,一份奏折直接递到了他父皇手中。
      但强龙和地头蛇之间的缠斗,岂止是这样简单纯粹的。
      偏遇秋汛,堤坝豁了大口,发了洪灾,一时京师甚至联系不上巡查的队伍。
      听闻此事,元妃虽然心有惊雷面色如平湖,但也卸去一身珠翠进了佛堂祈愿国运昌隆,孩儿和母家平安。
      就算是天子,也怎能不怒怎能不痛呢?是否有人用了阴毒手段要做屠龙之举,长沣聪颖持重和元家忠贞得力都是他放在心里的人物,怎能捱的?
      那些日子里,苏绪常去乾元宫里,帮心思苦闷的圣上磨墨添香。当初十一皇子狸奴那样的事情,皇上会和宫内老人谈一谈,和苏绪这样出生江浙的人说一说。但这次九皇子之事乃是国事,圣上只是偶尔叹息、摔笔,苏绪只听得他轻轻地说了一声,“朕是天下之主,但如今只盼平安二字。”
      之后赵衍调动兵马抵达颍州,也才终于传回音讯,万幸长沣和元家并无大碍,还将洪灾和贪腐止住。赵衍喜乐非常,长留清宁殿,并赐膳元家,恩宠无二。
      但世上之事总难完满,长沣和元家还在颍州协同军队兴修水利,朝堂之上风波又起。
      有道元家跋扈的,有道长沣僭越的。另一路去定州巡查的御史,也发现渎职之事,但那带队是颇具人望的清流李家,处事也圆融和缓,并未激起大波澜,便婉转处理了一摊乱麻。一时间,借着吹捧李家而踩元家的言论甚嚣尘上。
      元家不似乍起的张家,已经扎稳脚跟,并不会因此倒下,但天下又何来赤金完人?到底还是吃了亏。

      苏绪心思流转一番,便挽住赵衍的手臂,轻笑道,“臣妾若也算是读过书的,那真要叫笑掉大牙了,不过是有些馋嘴贪玩的心思罢了。圣上看着这天边的月亮,想的是庙堂社稷,臣妾想的是这月亮今天缺了一个小角,不知是叫天上哪个馋嘴的小仙娥咬了一口。过一阵子,就是弯弯一弓,好像可以盛满丰饶瓜果,再过一阵子,便又是完满的圆月了。”
      赵衍本是看着皎洁月光披满的梅花树,闻言也抬头盯着月亮了。
      苏绪收敛了笑意,略正声道:“圣上,月亮都是有圆有缺的。有圣上这样的英主,月光所照拂过的每一轮窗棂,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便是再好没有的了”
      赵衍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半饷才缓缓道,“朕那时候,最想的,也只是平安二字。只是得了平安,又有别的计量了。”
      苏绪浮上一抹生动笑意,带这些撒娇意味道,“有圣上这样的伟丈夫,臣妾就可以安心做一个小女子了。”
      赵衍看着她满是真挚和温和的笑意,忍不住伸手抽开苏绪的鎏金茶花发钗,散开她的满头青丝,轻轻抚动。
      “圣上闹人。”苏绪垂下眼帘低低叫一声。
      赵衍闷笑一声,“绪儿这一头好头发,若没有赏玩者,岂不是辜负了。”
      苏绪娇嗔地斜了一眼,“明琥明珀也爱这样折腾臣妾。”
      这一眼,看的赵衍更是心潮起伏,凑过身去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这就算折腾了,绪儿也太娇弱了些,该好好整饬一二了。朕梅花宴可没吃够呢。”
      苏绪面上飞起绯红,羞道:“那明晨臣妾再作一碗‘洗妆真态’的粉梅粥给陛下吧。”
      赵衍笑着将她抱起往内室里走,“只拿将来的事搪塞如何能行?今晚先赏玩绪儿你这朵洗妆真态的粉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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