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处半梦半醒间》一方豆腐

16、第十六回：2011.08.26修正

　　第十六回：2011.08.26修正
　　（I）
　　前两天刚出发，千夜的身体便越发的差。睡了一天，不但没有精神一点，还越睡越困，头也越来越痛。
　　懿让太医过来看了，太医说千夜是感染了风寒，就让人煎了一服药，让千夜喝下去。
　　千夜迷迷糊糊地把懿递过来的药喝了一半，意识算是清醒了一点。要是全清醒了，千夜会想也不想自己拿过碗一口把那药灌了，可偏偏这意识只清醒了一半，千夜就下意识推开那碗飘着苦味的汤药。
　　“千夜，再喝一口，还有一点就好了。”懿没法，只好哄着。
　　“不要，好苦……”千夜闭着眼，看来连眼前的人是谁都不清楚。
　　“乖，就一口，好不？”
　　“不要……爷爷，我要吃巧克力……”千夜还是迷迷糊糊地说着——她果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先喝了，再吃巧克力，好吗？”巧克力是什么？懿想了想，从窗子探头出去，唤了小张过来。
　　“什么是巧克力？”
　　“是一种黑黑的甜甜的东西，很香很滑，入口即化……哎呀，反正就是很好吃的东西。”
　　“你会做吗？”
　　“怎么可能，那个连小姐都不会做的，她喜欢买现成的。”小张忽然转了话风，问道：“殿下，小姐她怎样了？我刚才问了太医，他说吃了药就好了，可是……对了，殿下，你怎么知道巧克力？小姐醒过来了？”
　　“没有，她不肯喝药，还迷迷糊糊说想要吃那个，我才出来问你。”
　　“对哦，我记得了，小姐每次生病吃药都会向老太爷要巧克力的！”
　　“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呀。”
　　“老太爷也没有给呀。”
　　“那怎么办？！”
　　“老太爷呢……是这样做的……”小张窃笑着，凑到懿的耳边，小小声说了一大堆。

　　懿回到车上，药已经放凉了，千夜又睡了过去。
　　小张说千夜身体一直很好，不容易生病，可一旦生病，就很难好过来，总要拖个三五天才能断尾。命人重新端来热的汤药，懿轻轻扶起千夜。
　　“小夜，把药喝下去！”小张说了，老太爷是这样叫她的。
　　“嗯……”千夜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应了。
　　“来，把药喝了。”
　　“不要，我要巧克力……”又来了。
　　“生病的时候不喝药，长大了会跟婶婶长一个样的。”懿说的婶婶，正是在医院里面被千夜狠狠的损了顿的那个、脸上像刷了墙一样的女人。
　　一听见说会像婶婶，千夜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懿递过来的瓷碗，千夜没有一点犹豫就皱着眉头把要全部喝下去了。
　　好厉害！这个婶婶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千夜一听见会像她就马上听话了？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千夜怕的不是婶婶，而是在脸上刷上一层乳胶漆。
　　用手帕轻轻拭去千夜嘴角边的药汁，轻轻把她放好，盖上被子。
　　天不怕地不怕吗？呵呵。
　　一个婶婶就吓成这样了。对了，之前有一次，她去见了殷以后，回来也是害怕得哭了。
　　坚韧强悍的她，柔弱心细的她……究竟哪个才是她的真面目？
　　靠着靠枕，在千夜的身边躺下，懿努力地把千夜安心的睡颜印在心上。

　　（II）
　　小张忘记了告诉懿，千夜在生病以后会性情大变，变得爱无理取闹。
　　吃了两天药，千夜的病算是好了，虽然身体很没有恢复过来，可是脑袋总算是清醒的。
　　然而这天，懿一大早醒来，却看见千夜正用凶狠的眼光盯着自己，仿佛要在他的身上看穿两个洞。
　　“千夜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懿紧张地问。现在的天气，一到了晚上就格外阴冷，懿生怕千夜再受风寒，于是就夜夜抱着千夜，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当然，这里面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现在看千夜这么凶狠的样子，难道是她又觉得哪里不舒服了？
　　“滚开，谁让你抱着我的！”千夜凶巴巴地说。她的声音很小，怒气却很大。
　　“嗯？千夜你怎么了？”之前她不是还一个劲儿往自己怀里靠吗？怎么今天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
　　“我让你滚开你没有听见吗！”千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一伸就把懿给推开。“马上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懿这边是十丈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沉默了一瞬，笑着退开：“好，我现在去叫太医过来给你看看，顺便给你拿点吃的。对了，你想吃什么？还是先喝点水……”
　　“出去！”
　　懿被千夜忽然喝了一下，吓了一跳差点就连滚带爬地出了去。
　　外面的人似乎已经知道皇长子的车子里面出了事，纷纷围了过来。懿下了车，一看见小张就连忙过去拉住人，紧张兮兮地问道：“小张，千夜他怎么了？”
　　“啊？”小张不明所以。
　　“她……她今天醒来以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凶巴巴的，一副想要杀人的模样。”
　　“嗯？哦，我忘记告诉你了！”小张脑袋一个灵光，说道：“这没事的，小姐就是这样，每次生病好了身体还没有恢复的时候，脾气都会变得很差，一点小事就会骂人的。我们都说她这是小病痊愈前抑郁症，等她身体恢复了就没事了。”
　　“真的？”小病痊愈前抑郁症？什么奇怪的病。
　　“真的，我都习惯了。”小张说得很轻松。可回想起过去，千夜生病以后她爷爷就扔他去端水端药，他没事就被千夜骂个过瘾，他就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现在是懿去照顾千夜，呵呵，你就好好侍候吧，皇子殿下！
　　“那好吧，麻烦你去叫人端碗热粥过来，我去叫太医。”

　　千夜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心情却很糟糕。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会在这种时候变得很容易发脾气，她也尝试改变这种状况，可是她失败了。她讨厌有心无力，她讨厌什么事都要别人来帮忙，她讨厌生病。
　　于是心情就变得很差，动不动就生气。
　　千夜对太医还是很客气的，虽然没有好脸色给他看，可至少没有骂人。
　　其实爷爷跟小张都知道，这种生气，不过是她向家人撒娇的一个方式。
　　对爷爷她会说“再让我喝这么苦的药我就搬学校去住”，意思是吃了要以后要给我巧克力；对张伯伯她会说“再不让我到外面去我就不吃饭”，意思是我想到花园去透透气；对小张，她会说“再啰嗦就扔你下海喂鱼”，意思是今天晚上想吃鱼……
　　千夜的“生气”，只对家人。只有称得上是家人的，才会在这种时候看见她这种另类的撒娇方式。
　　太医战战兢兢地退下去，不一会，懿就亲自端着一碗小米粥上来了。
　　还是没有好脸色，懿迎上千夜凶狠的眼神，绽开一个尴尬的笑容。这个时候，除了笑，他还真不知道可以给她什么表情。
　　“饿了吗？先吃点粥，等下药煎好了我再给你端过来。”
　　“怎么现在才来呢，想要饿死我不成！”千夜坐直了身子，双手没有动作。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懿，态度是摆明了要人喂。
　　“对不起，是我不好。”懿上前赔笑，勺了一小羹米粥，送进千夜嘴边之前，也不忘先吹凉一点。
　　“我们走到哪里了？”
　　“再走两天就到归乡了。”
　　“我们出来多久？”
　　“六天左右吧。”
　　“六天！？不是说从靖都到归乡只要四天吗，怎么走了六天！”
　　“你生病了，于是我让车队走慢点……”
　　“混账！”千夜把到口的粥一把推开：“你以为我是谁！是我重要还是北堪的事情重要！？竟然为了我一个人耽误行程，你是要我成为千古罪人是不是！事情缓急轻重难道你就不会分吗！”
　　“可是你病了，我……”
　　“一点小病还会死人不成！”千夜艰难地支起身体，把脸逼到了懿的眼前。“我风千夜是这样脆弱的人吗！”
　　千夜骂得急了，连声音都跑了调，接着竟然是一声哽咽。
　　骂人的人是千夜，哭的也是她。
　　没用，真的太没用了。不是说要来照顾懿的吗？现在不但没有帮上忙，居然还让大家的时间都耽误了，这全是她的错。
　　她太高估了自己，她总是以为自己能从容面对一切，然而她做不到。
　　想要运筹帷幄，却是自己的自以为是，她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能干。
　　学习成绩第一又怎样，只要肯用心念书谁都可以考第一；举止优雅？废话，她根本就不喜欢穿着高贵的礼服去跟那些所谓的名流谈笑风生；什么名门千金，那是爷爷打拼下来的江山，她只是富不过三代的第三代。
　　说到底，她不过是投胎的时候比别人幸运一点罢了。
　　夸下了的双肩，千夜不顾一切地哭了。
　　爷爷说不能哭，可是，为什么不能哭，我明明就很想哭呀，为什么不能哭！
　　越是这样提醒自己，千夜就哭得越放肆。
　　“可恶可恶可恶……”千夜边哭边含糊不清地骂着——这个地方简直就是混账！来到这里，已经哭两遍了！丢人，好丢人……

　　“千夜。”懿小小地唤了一声，可是千夜没有听见。再一次看见千夜的失态，本应该可以应对自如，可是懿却呆住了。
　　比上一次哭得更厉害，他好像能感觉到她心中的郁闷犹如猛烈的洪水，找到了河堤的缺口，就化成了巨大而且疯狂的野兽，失控地肆虐。
　　懿没有像上次那样上前搂住千夜，两人就那样僵持着，懿的手上还提着碗。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外表坚强的女子，其实比谁都要脆弱。
　　她就像一个用青瓷花瓶，一旦没有了木盒的保护，她就会不堪一击。
　　于是她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名为理智的墙，隔绝所有情感的进入。但她不知道，这道墙挡不住那个名为“习惯”的东西。一旦成为了习惯，那道墙就再也起不了作用。
　　懿静静地守在千夜的旁边，任由她哭。
　　现在的千夜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