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住》瀚海银沙

38、第 38 章

　　晋阳站在电梯里，看着液晶屏上指示楼层的数字慢慢变化，心里突然一动，抢在7变成8的时候摁下了9.电梯门打开，晋阳熟门熟路的在走廊间穿行，穿过电动门，直接走进ICU的医生值班室，一眼从大开着的房门中瞧见秦天正伏案奋笔疾书。他笑了一笑，走过去敲了敲门。
　　“晋阳？”秦天抬头，愣了一下，丢下笔，“你怎么来了？”
　　晋阳走到他桌子前面坐下，微微一笑：“范晓怎么了？他刚刚打了个电话来，说的语焉不详，不像是出了什么好事。”
　　秦天一扬眉，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又慢慢平静。他凝神思索了一会，突然笑了出来：“你倒聪明，我本来还以为你接了电话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跑到小家伙那里报到呢。居然想到先到我这里来？真是命不该绝。”
　　“什么？”
　　秦天端起茶杯，见杯子里的水没了，拿起水壶一边注水一边笑着说：“范晓的哥哥刚到，他语焉不详，肯定是叫你来见家长啊。”
　　晋阳蓦地圆睁双眼，盯着秦天，结结巴巴的说：“哥……哥哥？”
　　秦天点头：“范宽，我们一行，治疗儿童白血病的。去年还是前年，他在青岛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二百五刚好也去了。范宽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口，也只有二百五那种脸皮城墙拐弯厚的家伙才能死缠活赖着和他玩自来熟。”
　　晋阳压根没听见秦天的感叹，自顾自的皱眉沉思，心里满是惴惴不安，突然一抬头：“他哥哥……很难缠么？”
　　秦天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冰山美人一个，冷的冻死人。不过难缠肯定不至于，毕竟他的病人都是些小孩子。没有爱心和耐心，应付不来。何况，你看看范晓那样子，绝对是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小皇帝。”秦天特意把那个“爱”字拖得极长，还重重的顿了一下。晋阳瞥了他一眼，“噗嗤”一笑，站了起来：“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去了。”
　　“去吧去吧，”秦天挥了挥手，“你也不用别的，把你当初那股看谁都不顺眼的愤青劲头拿出点来，就足够应付范宽了。”
　　“滚！”晋阳笑骂一句，转身出门。

　　范宽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的研读一份当天的报纸。一群人坐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唯有齐公子没事人一般，自顾自的抓着手机玩游戏，一时间，病房里除了他“哒哒”的按键声，一片寂静。就在大家觉得自己就要在沉默中变态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人推开了。所有人齐齐扭头，瞧见晋阳轻轻的走了进来，顿时送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你总算来了！”贺一鸣本来是里面对晋阳最没有好感的一个，此刻却成了最感激他的一个。
　　范宽上下打量了晋阳一边，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死人脸，只是微微偏过头：“你就是晋阳？”
　　晋阳点点头，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你就是小晓的哥哥吧，幸会，我是晋阳。”他在进门之前就打定主意，自己不是丑媳妇见公婆，装可爱铁定是没用，装可怜更不像男人，装贤惠比装前面两种更没谱，以自己的性格也装不来。倒不如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范宽虽然是座冰山，也不是不知好歹，见晋阳主动伸了手，不好意思再这么大喇喇的坐着，站起来伸手和晋阳一握：“范宽，幸会。”
　　晋阳冲范宽点点头，收回手，径直转向躺在床上一脸苍白的范晓：“怎么样了？”
　　范晓哼哼了一声：“有点疼。”
　　晋阳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我不是说这个。”
　　范晓有些疑惑的盯着晋阳，突然双眼一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一把握住晋阳的双手，紧紧的靠在自己怀里，目光闪动，灿若明星：“我这不都叫你来见家长了么？”
　　晋阳的目光微微向身后一瞥，笑着说：“不后悔？”他这时只面对着范晓，别人看不见他的眼风，范晓却知道他是说范宽，小脸一垮，满面愁苦，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晋阳点了点头，直起腰转过身。一直低头专心打游戏、没拿正眼瞧众人的齐非突然抬起头，眼光朝晋阳的背影一溜，唇角微挑，露出一丝微笑。
　　范宽虽然看不见晋阳的神情，但范晓和他说话时候的表情变化却一一落入眼中。他脸上依旧是冷若冰霜，心里却有些猫抓心，知道弟弟已经打定了主意，事情难办了。脑中念头一转，眼皮一撩，和晋阳冷冷对视。
　　对上了对上了！
　　张宁扯扯陈彬的衣角，一脸兴奋。陈彬嘴角抽搐，心想这姑娘真是天生做记者的料子，就是得走好了路，别以后闹出自己制造新闻的大事情来。他从张宁手里救出自己的衣服，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冷静。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晋阳和范宽沉默的对峙，谁也没有说话。张宁终于沉不住气了：“你们哑巴了？”范宽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有时候做明白人，真是比糊涂人痛苦多了。”他抬起头，冷漠的神色变成了无奈：“能不能和你单独谈谈？”晋阳一笑，摇头：“不行。”。不等范宽接话抢着说道：“我已经和范晓说过，这件事的决定权完全在他，无论他做了什么决定，分手也好交往也好，或是别的什么，我一概照单全收。”
　　范宽微微睁大眼睛，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为什么？”
　　“我已经用过一次选择权了，结果，”晋阳回头看了看范晓，“真是糟的不能再糟！”
　　范宽心里灵光一闪：“阿晓受伤和你有关系？”
　　范晓抢在晋阳回答之前，大喊一声：“没关系！是我自愿的！”范宽一瞪他：“闭嘴！”范晓小脸涨的通红，嘴巴张了两下，还是悻悻然闭上。晋阳冷静的接过话头：“范晓是在鬼市受伤的，他原来根本不知道鬼市在哪里，那天晚上是我带他去的。而且，是为了告诉他，我要和他分手。”
　　室内一片寂静，连电话键的声音都停止了。
　　“我本来也觉得，这决定很理智，”过了一会，晋阳耸耸肩，自嘲一笑，“但范晓在我面前被刺了一刀……我才明白，这么做根本是愚蠢又自私。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决定？不过是自作聪明而已。”
　　范宽举起一只手，打断晋阳的话：“行了，大道理也别说了。你心里明白，我也不糊涂。反正你是彻底撂挑子，把这件事扔给阿晓了，是不是？”
　　晋阳凝目看着范宽一会，突然笑了起来：“范晓，你这个哥哥真是厉害。”
　　“啊？”
　　“的确是，”齐非突然插嘴，“本来晋阳应该是打算尊重你的选择，被你哥这么一说，倒变成他故意把责任都往你身上推了。”
　　“你又是哪位？”范宽微微低头，看着齐非。
　　齐非看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漫不经心的回答：“齐非，小晓的同事。”
　　范宽正要说话，晋阳一闪身，挡在他们俩中间：“你们俩也别吵了，其实大家都明白，吵下去也没意思。这件事情说白了，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只有各自立场不同。”
　　范宽点头：“不错，但这刚好也是最麻烦的。”
　　晋阳笑了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范宽看着他，没有说话。
　　晋阳一字一句、郑重的说道：“如果范晓这次不是走大运，如果你现在看见的场面，是他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人事不知，你会不会什么都答应他，只要他能好起来？”
　　范宽勃然变色：“你！”
　　晋阳直视着范宽，没有丝毫的退缩或是慌张：“范晓中刀以后对我说，晋阳，如果我能活下来，你继续和我交往好不好？说实话，我坐在急救室外面的时候，仍然在犹豫。最后，是秦天对我说，你也不用烦了，老天说不定已经帮你解决了。范晓的腹部挨了一刀，十有八九刺穿了内脏，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要送ICU，如果刺穿了肝脏或者脾脏，说不定他现在已经……”范宽是医生，早就见惯了生离死别，又知道弟弟好端端的躺在自己面前，但听了晋阳转述的这几句话，仍然一阵心惊肉跳，猛地断喝一声：“闭嘴！”晋阳看了他一眼，心平气和的接了下去：“我听了这几句话，突然就明白，其实道理就这么简单——除死无大事。”
　　范宽这时候已经维持不住冰冷的外表了，烦躁不安的来回踱了两步：“他是我弟弟，我不能看他走错路……”张宁突然“噗嗤”一笑，打断他的话：“我说范晓的大哥，你真心觉得小晓这条路是错的？”范宽停下脚步，脸上的神情古怪之极，半天，他走到病床前，弯下腰：“爸妈绝对不会同意的。”
　　范晓一见哥哥的立场软化，知道机不可失，立刻恬不知耻打蛇随棍上，一把拉住范宽的手：“那，哥你帮忙说服他们怎么样？”范宽手一举，恨不得一巴掌直接扇过去，想了想，还是忍住，放了下来：“你不要得寸进尺！我是不想干涉你的感情，我也不想威逼利诱你，或者搞什么花样主动拆散你们，但是，爸妈那里，你自己去解决！你男朋友都把事情全部推给你了，我多什么事？”他直起身，吁了一口气，对晋阳说：“这事在我这里算是完了。但老调重弹也好，车轱辘话来回说也好，对同性恋这种事情，社会还是排斥的多而理解的少。小晓还是简单了点……”晋阳点头：“我明白。”范宽叹了口气，实在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只能苦笑一声，揉了揉范晓的脑袋：“你实在是个麻烦精！”范晓嘻嘻一笑：“麻烦精你也得忍着，谁叫你欠我一条命呢？”范宽长叹一声：“是啊，死穴在你手上，我能怎么办？”转身面对晋阳，右手拇指和小指一翘，做了一个通电话的手势。晋阳目光一闪，眨了眨眼睛。范晓的目光被他的身体挡住，陈彬却看的清清楚楚，他瞄了一眼依旧看上去漫不经心的齐非，又瞟了一眼范晓，一笑，心想，这一堆老狐狸，怎么全都栽在那个小白痴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