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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说!没事了!听见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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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盛夏,连风都带着一股甩不掉的黏腻。窗外的蝉鸣撕心裂肺,却像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了,传进时寥若耳里时,只剩下一片死寂。
世界,是静默的。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
声音被瞬间抽空,只留下视觉和嗅觉还在徒劳地运转。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鼻腔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白——白得发冷的墙壁,白得空洞的床单,还有窗外那抹过于明亮、却毫无温度的白色阳光。
时寥若靠在床头,眼神空茫地投向窗外。
高烧的余威还没散尽,身体像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的。
但比这更让人无力的,是耳朵的“罢工”。
她已经在这样一个完完全全的无声世界里,度过了好几天。
“吱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四张熟悉的脸庞带着藏不住的急切,探了进来——是姜语儿、张皖、李绮儿,还有总是慢半拍,眼神里却盛满最多担忧的林栖。
“若若!”
“你醒啦?感觉好点没?”
她们的嘴唇一张一合,脸上挂着刻意挤出来的、轻松的笑,可眉宇间那点皱巴巴的忧虑,到底没藏住。
时寥若看着她们,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脸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后只弯成一个带着苦涩的弧度。
她听不见。
只能靠着残存的记忆和对唇形的连蒙带猜,在脑子里拼凑她们的话。
这种感觉糟透了,像被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严严实实地扣住了,看得见外面的关心和热闹,却摸不着,也感受不到那份真切的温度。
心细的姜语儿最先察觉了她的不对劲,赶紧放慢语速,用近乎夸张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没——事——了——!别——怕——!”
旁边的张皖也凑过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恨不得全身都变成表情包:“对!医生说了,你就是累着了,又淋了场雨,烧退了就没事了!”
看着她们这副笨拙又拼命的样子,时寥若心里一暖,那股缠绕不散的阴霾,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李绮儿安静地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用眼神询问她要不要削皮。
就在这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时寥若看着姜语儿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做口型,故意皱起眉,脸上堆出更深的困惑,然后摇了摇头。
姜语儿果然一愣,急了,一下子凑得更近,脸都快贴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说!没——事——了——!听、见、了、吗?”
时寥若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焦急”两个大字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久卧的沙哑,却像颗小石子,清晰地投进了寂静的病房。
这一笑,直接把四个女孩都给笑懵了。
姜语儿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快要亲上来的姿势,僵在原地。
张皖挥舞的手臂定格在半空。
李绮儿手里的水果刀顿住了。
连林栖都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问号。
“好啦,”时寥若清了清嗓子,笑意从眼底漫出来,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逗你们玩的。我听得见,一个字都没漏。”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下一秒,反应过来的张皖第一个“炸”了,扑上来作势要掐她脖子:“时寥若!你个坏丫头!吓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还以为你……”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但迅速泛红的眼圈说明了一切。
姜语儿也长舒一口气,没好气地轻捶了她一下:“什么时候好的?白白让我们担心这么久!”
“昨天下午。”时寥若任由张皖“蹂躏”,笑着解释,“就感觉耳朵里‘嗡’了一下,好像什么东西通了,然后细细碎碎的声音就钻了进来,到今天早上,基本就全好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医生说,可能就是高烧引起的暂时性失聪,压迫解除了,自然就好了。”
李绮儿抚着胸口,嗔怪道:“恢复了也不早点说,刚才是不是就在那儿看我们像看猴儿演戏呢?”
“还行吧,”时寥若俏皮地眨眨眼,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尤其是看语儿表演‘贴面狮吼功’的时候,特别精彩。”
姜语儿作势又要打,小小的病房里顿时笑闹成一团,之前所有沉甸甸的气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那个寂静的世界彻底被打碎,熟悉的、吵吵嚷嚷的温暖重新将她紧紧包裹。
这种感觉,真好。
笑闹过后,气氛慢慢沉淀下来。
姜语儿挨着床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若若,中考那事儿……你别太往心里去。真的,大不了我们陪你一起复读一年!反正我们考得也就那样。”
张皖赶紧接话,试图用轻松掩盖沉重:“就是!我考完出来脑子都是木的,最后那道大题我连题目长啥样都没看清!复读就复读,咱们五个还在一块儿,多好!”
李绮儿和林栖也跟着用力点头,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支持。
看着她们,时寥若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暖又胀。她知道,这些话不是客套,她们是真心想陪她。这份情谊,比什么安慰都更有力量。
但是……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声音平静却坚定:“不复读了。”
几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啊?”姜语儿很不解,“以你的成绩,复读一年,市重点不是随便你挑吗?”
时寥若收回目光,看向她们,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却有些复杂的弧度。“一年太久了。我不想再把时间耗在已经翻篇的事情上。”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雪白的被角,“而且,复读的那种压力……我经历过一次,真的不想再尝第二遍了。”
她没有明说。但那种头顶上悬着剑、不容有任何闪失的期望,还有周围人那些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她不想再面对第二次。错过就是错过了,与其回头去修补遗憾,不如咬着牙,往前闯出一条新的路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绮儿轻声问。
“十三中给我发了录取通知书。”时寥若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接受了。”
“十三中?那所私立?”张皖几乎是惊叫出声,“若若,那儿可是……”
那儿学风松散,鱼龙混杂,几乎成了全市“问题学生”的代名词。后面的话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在场的人都懂。
“我知道。”时寥若打断她,眼神里却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哪儿都能走出路来。是金子,在哪儿都能闪点光,对吧?”她甚至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我去那儿,还能当个领头羊,体验一把‘称霸’的感觉呢。”
她试图用轻松掩饰,但姜语儿还是从她眼底,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和不甘。她本是天上的鹰,如今却要困于矮檐。
“可是……”姜语儿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了。”时寥若斩钉截铁,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丝犹豫也压了下去,“语儿,肉肉,七七,栖栖,谢谢你们。但这条路,我自己走。路还长着呢,十三中,未必就是终点站。”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女孩们看着她,知道她心意已定,再劝也是徒劳。她们太了解时寥若了,表面随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摸出手机,一边低头划拉着屏幕,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对了,若若,你住院这几天,林昊澜他……”
“林昊澜”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时寥若刚刚恢复听觉、尚且敏感的耳蜗里,清晰地、回荡着,激起了一圈细细密密的涟漪。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