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八章 过去 ...
-
这一晚守夜的人是碧鸮。
“我会觉得他真的病得很重,”矫健的女战士正练习着指挥几根枯藤同时进行攻击,看见顾清临走过来,摊了摊手,“控制得还没你那么精微——我是说,这两天晚上你似乎都没有睡过觉。”
顾清临苦笑了一下。
他确实无法入睡,不过,到了他这个境界,是否闭眼睡觉其实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他在焦灼中辗转反侧,半夜的时候又给秦燊擦了一遍身,感觉实在闷热,便走出他们的帐篷透透气。
秦燊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怕冷,那意味着他的经脉愈发脆弱不堪——尽管他没怎么表现出来,但顾清临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的身体状态,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人在半夜时总容易更加疲惫,顾清临甚至没费力扯出来一个笑,他在碧鸮旁边的岩石上一屁股坐下来,猛吸一口凉冰冰的空气。
“我恐怕是这样。”
碧鸮有些诧异:“可是有绡绡的药,而且……你一直在治疗他,”她眨了眨眼,“我看得出来,你甚至是个比绡绡更高明的医生。”
“唔,”顾清临摸摸鼻子,“我确实从小学医。”
他伸展了一下纤长的手指,看着月色微弱的光在骨节见流动而过:“但,雪海他不仅仅是,生病了。”
顾清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从不认为自己竟如此脆弱,可是此时此刻,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他开始感觉到喉咙一阵难堪的疼痛,好像有什么硬块,要从那里的软肉中涌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碧鸮看见。
背上忽然传来一点点暖意。
“好啦,有时候可以不必那么坚强的,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青鸟的体温炽热,搭在肩头上的手中源源不断地传来珍贵的热量,碧鸮歪了歪头,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你们都还是孩子,上天不会那么残忍的。”
不,顾清临心想,你不知道,上天要比我们能想象的都残忍多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被从那个秩序井然的和谐社会,拖到这种朝不保夕的世界上。
要不然,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被赋予残忍与坎坷,美其名曰命运,从呼吸开始,没有一刻安然。
而这些,甚至早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早已经都知道了。
碧鸮是个十分美丽的半妖,顾清临眨眨眼睛,对着她微笑:她有着健美的身材,灵动的眼睛,瞳孔中的绿色在篝火映照中仿佛名贵的宝石,一点都不难看出,她沐浴在心满意足且回报等同的爱里。
“别理会老王,”她说,“他也不总是那么尖刻。”
顾清临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晚上的事。
而那些事早被挤出他的脑子了,你简直想象不到,世上还有比几句猜疑和嘲讽更容易应付的事。
他眨眨眼:“不会。”
“你们两个,感情真的很好,”碧鸮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奇异的——顾清临不确定,但甚至似乎是羡慕的光彩,“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你们那样,尤其在半妖和人类之间。”
“那……那没什么的,”顾清临摇摇头,“我是说,听说在上修界,妖族和人族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呢。”
碧鸮笑了:“有时候,心里的偏见要比单纯的种族问题大多了。”
这倒不假,顾清临想,哪怕是他所来的那个世界上,种族问题,性别问题,阶级问题……人类自己面临的问题同样一大堆。
“他真的很尊重你,”碧鸮的话还没说完,“甚至崇拜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复杂的情感,但作为旁观者,都觉得他眼里炽烈的感情快要溢出来,于是我想,如果你这个正主不知道,那他也真的太可怜了。”
那两根枯黄色的藤条在她身周奇怪地舞动着,像是两条在试探进攻的蛇。
顾清临骤然间愣住了。
“什……”他蠕动了一下嘴唇,“什么?”
他不知道碧鸮怎么得出这种奇怪的结论,但崇拜?他?
这太可笑了。
秦燊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是男主,是天选之人,他来到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服务于他,辅佐与他,把性命和回家的路都系在他一人身上,甚至搭上一条命以后,还要为了保护他重生一次。
从来……从来都只有他们这些炮灰在旁边仰望男主的份,而碧鸮甚至用了“崇拜”这两个字?
“唉,所以我说他真可怜。”
碧鸮长叹了一口气,一如既往地顺手揉了揉顾清临的耳朵:“他似乎想在任何时候保护你——这倒并不奇怪,就好像老王总是怕我连路都走不好——但不同的是,他也在任何时候在意你的关注和保护,你就从来没有感觉到吗?”
“……”
“可也并不是普通的占有欲,”碧鸮若有所思,“他每次看你施法,看你与别人相处,眼睛都很亮,似乎沉迷其中,每次你做出什么让我们惊叹的事的时候,他就会表现得很自豪似的,又仿佛早就知道你会如此。”
这、这很正常啊……顾清临心想,他又和你们不一样,他知道我是金丹期啊。
不过,秦燊在意他的“保护”?
“我不知道,”然而碧鸮耸了耸肩,“你俩的小秘密可太多了,但作为负责战斗的那个,他毫不扭捏甚至是快乐地接受你的保护和照顾,这真的很难得。”
顾清临听出她声音中的惆怅,他又看看那两支藤蔓,轻声问道:“你是在练习控制法术吗?”
“是啊,”碧鸮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木系灵力偏长于控制疗愈,我……学不会什么疗伤的法术,控制术也一直很糟糕。”
顾清临一直忙着照顾秦燊,没太注意其他人的事,现在想起来,老王好像确实一直对碧鸮有些过度的保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碧鸮表现出的战斗方式也是几把短剑,而非木系修士最擅长的控制攻击术。
“嗯,”顾清临看着碧鸮眉心的一道折痕,有些冲动地开口,“我过来的时候,看你做得似乎还不错。”
碧鸮歪了歪头,指指那两根藤:“是吗?它们不总听我的话。”她咬咬唇,双手结了一个印,两根藤蔓气势汹汹地朝彼此猛冲过去,然后像莽撞的斗鸡一样一头撞在一处,“啪”的一声——用力太大,表面都震出了裂痕。
顾清临:“啊……”
碧鸮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看,就是这样,我甚至没办法让他们简单地打一个结。”
……原来你刚才是想把它们打结,顾清临差点笑出来,他还以为这姑娘想让那两条可怜的植物同归于尽呢。
但他仍思索了一下,柔和地说道:“其实你做得不错啊。”
碧鸮睁大了眼睛:“你在跟我开玩笑!”
“不,”顾清临道,“我是说,是谁告诉你,木系灵力就必须要用来给植物打结呢?”
他拍拍碧鸮的肩膀,双手轻摆,灵流涌出指尖,接过了藤蔓的控制权,那两根藤开始像蛇一样拱起身子,摆出耀武扬威的进攻姿态。
碧鸮:“可它们只是普通的藤……”
“嗖——”的一声,两根藤蔓再次狠狠撞在一起,这次,它们彻底变得残破了,顾清临又控制着它们飞快地旋转起来——只是最为简单的控制,藤蔓疯狂地在风中摆动,掀起一阵小小的空气旋涡。
碧鸮:“哇。”
然后出其不意的,其中一条藤猛地向她进攻过去,女孩一愣,手忙脚乱地抽出短剑格挡,可藤蔓周围所带的风势搅乱了她的进攻路线,“当啷”一声,匕首被甩在了地上。
顾清临没有给她反击的时间,他使用了更为复杂的控制术,将藤蔓用作了双鞭,劈头盖脸地朝碧鸮攻击过去,女战士左支右绌,最后一个不稳,被晃得脚下一空,失去平衡朝后倒下去。
碧鸮一个激灵,连忙凌空一扭身,控制住平衡,倒退了好几步才双脚站稳。
“哇,”她再次惊叹道,“天呐。”
顾清临觉得她转过那个弯来了:“事实上,你的木灵根的优势根本不在法力控制上,它更多改变的是你的身体——柔韧和敏捷性,还有在木系中很少见的暴烈的攻击力,你为什么非要本末倒置,去寻求自己根本不擅长的东西呢。”
碧鸮眼睛发亮:“这种攻击方式……”
“把灵力和你的体术结合起来,”顾清临温柔地笑笑,“我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刚才只能通过控制术与你对打,而如果是你的话,可以尝试换用长鞭攻击,我想,会比刀剑更加适合你。”
碧鸮的呼吸有些急促,她一直都是自己修炼,自己摸索,有时很简单的道理,都需要在战斗中吃过无数的亏,才能突然领悟到,而顾清临现在的话,又骤然间给她推开了另一扇门。
另一扇更加光明的门。
“你真的……”她一边查看着那两根已经在战斗中被搅碎的植物,一边说道,“我真是不奇怪,雪海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
顾清临一愣:“唔,不……”
“不要再说不是了,”碧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可多伤人心。”
“……”顾清临张了张嘴。
但真的不是啊。
男主的红颜知己那么多,美丽的姑娘们就像花儿一样,哪里容得下一个大男人呢。
碧鸮看着他懵懂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榆木脑袋。”
顾清临:“……”
“有空不妨还是多想想,”碧鸮抬抬下巴,“好歹也是只小狐狸精,一点都不开窍——你想一想,这世界上会不会再有一个人,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你的心;会不会再有一个人,你想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既有要共同实现的理想,又有要一起生活的快乐。”
“……”
“还有,如果有一个人不在了,你会万念俱灰,觉得这个世界再没有什么可以留恋,曾经闪闪发光的梦想和未来,也不再如从前般时刻在你的心头鼓动。”
顾清临忽然间愣住了。
但并不是因为秦燊……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他。
碧鸮又道:“你会觉得,这世间的一切,从此都再与你无关了。”
他的心砰砰跳动起来。
这是多么显而易见,而他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黑暗晦涩的回忆如同翻滚的沼泽,带着跗骨的冰冷和疼痛翻涌上来,而顾清临第一次没有去逃避那一幕幕画面,他艰难地在沼泽中翻找着,抓住一点一滴的线索抽丝剥茧。
魔宫……莫寒江说的话,那些深渊大魔们私下里的喁喁私语,还有在书中曾看过似乎毫无关联的暗示性的语句。
莫天机,他是魔族的大祭司,地位几乎与魔尊等同,他支持临渊太子……他支持莫临渊,莫寒江哪里来的能力和胆量,同时挑战他们两个?
是的,是的……莫寒江是魔族千年来最具天赋的强者,但他那时还年轻啊。
为什么,一次夺嫡的失败,会让莫天机魔气尽失,流落中修界,他甚至都多少向莫寒江复仇的念头——而高高在上的现任魔尊呢,不论是在书里,还是他前世亲眼所见,莫寒江对莫天机这个名字的忌惮,几乎到了投鼠忌器的地步。
他听不得任何人提起,每一次都要暴怒,那种不甘甚至……恐惧,顾清临从未见任何其他事物能带给莫寒江过。
一切都太明显了,不是吗?
顾清临的心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他手微微颤抖,指尖发凉,所有的血都跑到了头顶上。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都不想等到明天早上了。
“你……”碧鸮注意到他的动作,茫然道,“怎么了?”
“我去找一下莫先生,”顾清临快速说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碧鸮:“……啊?”
而顾清临已经大步走远了,她看着少年奔跑起来的背影,凝眉思索了一会儿,耸了耸肩,继续将注意力投注到了对灵力攻击的练习上。
顾清临飞快地找到莫天机的帐篷,他没什么心情讲究礼貌,一把掀开了帘子。
一把蓝盈盈的短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如果我是你,”老人闭目坐在一小堆柴火旁边,却没有点燃,帐篷里就像外面一样冷,而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进别人的门之前,至少要学会先问一问。”
“……莫先生,”顾清临喉咙发干,他紧紧注视着眼前人苍老的脸,他注意到对方眉心处深深的伤痕,同样的痕迹还出现在两边眼角上,“我来是想——”
“回去吧,我不会帮你救他的。”
顾清临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走近几步,丝毫不在意匕首在脖子上开出一道小小的血口:“你并不真的这么想……你在犹豫,不是吗?”
这话说得很无礼,但他不在乎了,反正莫天机也不会因为他讲礼貌就帮他治好秦燊。
“哦?”莫天机的语气里是浓浓的嘲讽,但他睁开了眼睛。
“我为什么要犹豫,他的生死对我来说,并不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更重。”
“你知道他是谁。”
莫天机面无表情:“所以呢,还是老一套?我再告诉你一遍,那该死的命运我并不相信,也不在乎,只有你——”他如电的目光扫射道顾清临脸上,“只有你这个蠢货,愚蠢的、盲目的,追随着那种虚无缥缈的……”
“你不在乎吗?”顾清临也提高了声音,步步紧逼,他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又跨了一步,“即使他能复活莫临渊,你也不在乎吗!”
帐篷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莫天机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了身。
“年轻人,”他的声音如同耳语,却满含几近刻骨的杀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山一般的压力压在顾清临血脉中的魔印上,他终于坚持不住,双膝“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那一处帐篷连带下面的冻土都瞬间结了冰,裂出极为深刻的纹路。
顾清临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这样恐怖的压力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但他仍倔强地抬起头,他看着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看着里面电闪雷鸣的久远的阴雨,同时,也看到一丝仿佛是金色阳光般的柔软。
他笑了,同时放柔了声音,指尖紧紧抓着地面,用力到渗出了血。
“求求你……”他说,“帮我救救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