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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意识 ...

  •   意识回归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听见了一点儿外界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并不真切。

      慕言保持闭眼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累极了,身体异常沉重。

      聒噪的声音只持续了一会儿,后面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慕言以为又只剩他一个人,意识又开始沉沦到深处。

      蓦地,他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慕言霎时清醒了一瞬,心跳都不由加快,疲惫如潮水褪去,片刻之后又卷着风浪重归,慕言感觉一阵烦躁,他不太高兴。

      那人在他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从触碰到的地方来看,好像是一根簪子。

      湛卢?

      意识再度被拉回,昏迷前的种种在他眼前走马灯似地过了一通。

      他的呼吸乱了,胸腔内的心脏噗噗跳动,崩出的血液在血管内奔流,指尖末端微微颤动了几下,他突然生出了些力气。

      良久,沉重的眼皮睁开,眼前空无一人,入眼的只有冰冷的石壁,水流浮动的波纹倒映在上面,慕言无意识地看了很久,然后才感知到他躯体僵直,四肢都十分沉重。

      身后铺就了厚厚一层软狐裘,他陷在里面,耳边只有自己絮乱的呼吸声。

      缓了一会儿,皱着眉费了些力气驱动手指,慕言摸了摸,确信手里的就是湛卢,他将它攥进手里。

      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了,慕言缓慢摩梭它身上的花纹,湛卢一闪一闪的,回应着主人。

      轻笑一声,慕言半阖的眼皮轻轻下坠,他还是困,冗长的睡意拉扯着他,但他所在的地方委实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

      水牢,水池中央的一方小小石台,被布置过,围绕在石台周围设了保护罩,隔绝了水牢的湿冷,慕言陷软软的狐裘里并不觉得寒冷。

      他只是疑惑,疑惑自己为什么又没有死。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阎禅生又一次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那阎禅生呢?他成功飞升了吗?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无人解答,他此时的处境微妙,很像是宗内生变将他软禁于此,他其实没什么所谓。

      困意反复拉扯,安静和黑暗是此时最好的佐剂,慕言不可避免地坠入深梦之中。

      梦境非常杂乱,没有任何逻辑地一段闪过一段,慕言几乎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只记得反反复复地围绕着同一个人。

      又一次清醒的时候 疲乏更甚。

      他被一阵破碎的声音吵醒,湿冷迅速蔓延上来,几乎在瞬间夺走了半个身躯的温度。

      有人打碎了保护罩走了进来,停在他脚边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视线实在称不上友好,侵略无礼,高高在上。

      他在他身上找寻某样东西,视线在他腹部探究过几回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阎禅生死之前竟然还能把神格留给你……”

      他说话的声音缓慢而贪婪。

      慕言蓦地睁开眼皮,眼珠微转,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但此时又格外合理的面容。

      “师傅……”很久没说话的嗓音很干涩,慕言此时的虚弱预示着他毫无自保的能力,他模模糊糊笑了一下,以一种似乎知道了某种答案,但此时偏要问一遍的笃定,开口说道:

      “忘尘珠是假的。”

      慕云起沉默地看他的表情,然后跟着笑了起来,他眉角眼梢的邪气肆意十分陌生,慕言有一瞬间很不认识他。

      “是真的啊,不过为师在里面加了一点儿小小的佐料。”

      “一点足够被你这个蠢货忽略,又足够害死阎禅生的小东西。”

      他凑得近了些,慕言抬起一点儿眼皮,他没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答案其实他们都知道,也没像个突然失怙的幼崽一样质问他的算计和背叛,他会回什么慕言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阎禅生……不会死。”他道。

      他莫名笃定的神色让慕云起脸色微微变色,不置可否,他俯身离他近了一些,手向他的腹部探出。

      “他死与不死都不是我要管的了,慕言,啊不,言言,这世上想他死的人太多了,但办成这件事的只有你,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让他去死吗?”

      慕言虽然懦弱无能,摇摆不定,但也是有优点的。

      “你好像非常缺爱,谁给你一点儿恩情,你都要清清楚楚地还。”他的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腹部,手掌压实,缓缓下压,“这其实很让人意外,毕竟无论是万剑宗的长辈还是心爱你的阎禅生,都没让你吃过多少苦头吧?”

      深叹一口气,以一种非常怜悯的态度直视他的双眼,“你的底色就是这样的慕言,无怪你的人生活得非常糟糕。”

      他的手按压地慕言有些痛了,“你唯一的优点,不,是唯一值得人称道的地方,就是和阎禅生非常相似的无可救药的固执。”

      “这样的固执就是阎禅生也无法拿捏,才让你有了被人利用的价值——”

      噗

      很轻的一声响。

      慕云起愣了一瞬,视线从慕言依旧半阖的眼皮往下移,目光定在了胸口洇出来的一团血迹上。

      慕言在他一直不停地说话的时候,将全身积攒的力气都用在了右手,湛卢直直插进了他胸口半截。

      以拳化掌,慕言在他的注视下将剩下半截也推了进去,足以插穿他的心脏。

      湛卢迅速捕获猎物,符文之力顺着心脏泵出的血液流经全身,慕云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肉身衰败,湛卢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能和全盛时期的大乘修士抗衡。

      “师傅,软弱和固执是反义词。”慕言没有波澜地看着慕云起眼里的惊讶,或许他还不知道湛卢已经回到了他手里,所以刚才才这么不设防。

      但慕言从他眼里看不到惊骇,他的讶异只停留在了慕言出乎意料的举动上,却丝毫没有对自身身中恶咒即将身死道消的骇然。

      慕言看不懂他,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了。

      慕云起握住他的手缓慢地将湛卢拔出来,他随即顺着后坐的力道坐在了地上,他的模样从青年到中年,再到满头华发,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他无所谓,慕云起更没什么所谓,他的这种态度简直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来做什么的。

      “你啊你……唉……老实呆在这里,别出去了,外头的人想杀你可想疯了……他们可不像我能给你个痛快……”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慕言静静地看着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亲情、师情都在他给他忘尘珠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彼时他想起刚刚他说过的话,他唯一的优点是值得被人利用。

      “你利用我?”

      慕云起一直笑,不说话,眼角眉梢的肆意几乎要飞出来,那种陌生的感觉又席卷而来。

      末了,在即将化作一抔尘土之前,慕言听见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我可不是为你,我只是不想被他更讨厌一分。”

      他骨化灰扬起的尘落在眼睛里,落下了一层沉沉的翳。

      慕言盯着空空石壁,茫茫水波,不知过了多久,以至于他无知无觉地失去了意识。

      中间来来回回地又来了几波人,慕言没再睁开眼睛。

      说不上来他是在等什么,又说不上来他在失望什么了。

      压抑几乎成了他的底色,身外的世界没有丝毫宣泄的出口。

      直到某日,他察觉到肚子里有些异样,不疼,有些酸,还有些胀,肚皮下面有东西懒懒地蠕动了一下。

      拧了下眉头,慕言不耐地睁开眼。

      错觉?

      正想着,肚皮又翻腾了一下。

      慕言动了动很久没动过的手指,手指尖在自己肚皮上触了触,不期然间,与肚皮上鼓起来的一小块碰到了一起。

      他的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一点儿,鼓鼓的,腰却没什么变化。

      心情突然有点儿莫名,用指尖压了压那块凸起,很微妙,凸起下面有个软软的东西依恋地隔着肚皮摩了摩他的指腹。

      慕言难得有了丝情绪,手掌向后撑地尝试将自己上半身支起来,他很久没动了,不是很有力气,挺起来有些缓慢。

      有股无形的力道替他撑了撑,身后的狐裘软垫紧跟着鼓了鼓,拍得松软了一些垫在他的腰后。

      慕言稍微侧目,没看见他身后有人,视线又转回了自己的小腹。

      他看上去像怀孕了。

      “你怀孕了。”

      慕言一愣,声音从水下传来。

      平静的水面荡过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有座小山似的巨兽从水下慢慢浮涌上来,露出水面一双眼睛。

      慕言注意到了它额上的断角,随即明白了它的身份。

      在妖族德高望重的獬豸。

      与此同时,时隔很长时间,慕言终于知晓了自己被关在的地方是哪,竟然是在锁妖塔里,这地方竟然格外适配他现在的身份。

      慕言望着它,第一个浮出来的念头竟然是他竟然很安全地在这儿呆了很长时间,竟然没有一只妖来找他的麻烦。

      从獬豸能从水底浮出来来看,锁妖塔各塔层之间是互通的,只要顶得住压制,理论上任何塔层都去得。

      慕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缓缓靠近,临近保护罩跟前,兽爪抬起一根指甲敲了敲,罩子倒也没碎,短暂地隐去了身影。

      慕言从它的动作里看出它此时并没有敌意。

      獬豸更靠近了些,围绕着水台转悠了一圈,一直盯着他的肚子看。

      它实在没有这个必要,毕竟他的一双眼都比慕言栖息的石台要大了,他小腹的情况一览无余,在它眼里应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余光瞥了眼慕言的神色,暗道可真沉得住气,獬豸往上浮了浮,半座兽身浮出水面。

      “你怀孕了。”它又道。

      “但是你也知道你和阎禅生有血缘关系,这个孩子恐怕成不了形。”

      慕言盯着它,面目一片空白。

      獬豸打量他的神色,先开口:“除了你是雄性,不可能怀孕这种蠢话之外,你什么都可以问。”

      慕言空茫的目光稍微偏移了一些。

      獬豸等了半晌,它其实有点儿急性子,见他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登时有点儿不耐烦。

      “你和阎禅生一样儿的真真不讨喜,都是讨厌鬼——”

      它不提阎禅生还好,它一提阎禅生,獬豸觑了他一眼,正瞧见他左眼落了一滴眼泪,神色还是那一副空空茫茫。

      鼻息不爽地喷了一下,喷起水面几个大泡,獬豸咕哝几声,有些烦躁地绕着石台又转了几圈。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他的处境,估计初为人母……父,炸燃知道自己怀孕都会不知所措,而且自己还这般处境,自己活不活得下去尚且未知,这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为排解他的迷茫,方便两人能顺利地交流下去,獬豸勉为其难地跟他解释了几句。

      “你知道自己是只无相鸟吧,世间很少有了,几近绝种,因为极度崇尚血统,又因为雌雄共体,在某一代突然找不到适龄同族之后,有的无相鸟开始自体繁殖。”

      “这无疑是愚蠢的,五服内的尚且不能通婚呢,自体繁殖生下的后代大概率都有问题,无论是精神上的疯癫还是□□上的残缺,亦或者早衰早逝,都令无相鸟被排斥在其它族群之外。”

      它说得还算委婉,实际上不止是排斥,更算得上厌恶了,所以几乎被排除在神鸟之列,少有记载。

      “你看上去还算正常,大概……呃是个万里无一的例外,混杂了其它血统的雄鸟是不会怀孕的,所以你的血统很纯正,几乎在万年之前,无相鸟已经绝迹,两只纯种的无相鸟相遇并生下你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你应该也是某一只无相鸟自体繁殖生下的。”

      它有足够的理由佐证这一点,自体繁殖虽然大多数是劣胎,但也有奇迹一般的意外,优势的血统完美融合,生下远超母体的正常胚胎,标志就是世间少有的过盛的容貌,慕言的外表完美符合这一点。

      慕言抬起头,视线看进它的眼睛里,他终于开始说话了。

      “……无相鸟崇尚血统,那为什么会和龙族有血缘关系?”

      獬豸沉吟片刻,其实是这个道理,通俗意义上来讲,龙和凤通常被看作一对,龙和无相鸟的关系多少有些风牛马不相及。

      “我不清楚。”獬豸如实说道。

      “但事实如此,这孩子……你要不要?”

      “…………要。”怎么能不要?慕言无法不要。

      慕言:“你想要什么?”

      他没问獬豸要不要帮他,能不能帮,他知道它出现在这儿,就一定能做到。

      “你还不算愚笨。”獬豸微微笑了起来,眼瞳惬意地眯起。

      它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你体内有阎禅生的神格,对于不被上界认可只能留在凡间的你,这神格于你是拖累、麻烦,你最近时间的疲惫昏睡至少有一半是因为它。”

      “但是,刚好,你怀孕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有阎禅生的血脉,只要把神格融进孩子体内,你既可得解脱,孩子也能顺利活下来,如何?”

      它只讲了好处,慕言不信它。

      獬豸微微靠近,鼻息落在慕言的手边。

      “我獬豸从不说谎,神格此时与你不匹配,你无法驾驭,它却可以护你周全,保你安稳,你把神格给予孩子,难说你就一定能在锁妖塔里活下去,而孩子得到神格的那一刻会脱离身为凡胎的母亲,自行进入上界等待降生的时机。”

      “当然,我也不会白白帮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断角上,我们设立契约。”

      “契约一,千年为限,若妖族不能脱离锁妖塔,慕言必与吾族同葬。”

      “契约二,休戚与共,妖族荣辱系于慕言一身,慕言荣,而妖族辱,慕言必死于反噬。”
      “契约三,无论此时彼时,塔内塔外,吾族以万众心头血为引,阖族宣誓,慕言必与吾族同在。”

      “如此,你选吧。 ”

      …………

      慕言选了。

      如此,千年囚困。

      如此,等来千年之后的阎禅生。

      如此,他也清楚,脱离锁妖塔之后他活不了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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