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三生石》小生阿明

47、赠石

　　明安虽然幸运地活了下来，却宛如一个废人。
　　全身上下唯有眼睛能由明安自由支配。
　　风临虽对生死看得极淡，但也心道可惜，他从未见过像明安这般心性至纯，根骨绝佳的习武者。若非此事，假以时日，明安登武学巅峰，得武学大道也未可知。
　　明安跟他习剑，他没看好明安。风临终究心有愧疚。风临想，那他就忍痛割爱，把他给他自己百年后预留的那块绝佳住所让给明安，如此也好。
　　然而，风临怎么也没有想到，世事多神奇。
　　尽管风临护在明安身旁亲眼目睹过，而后每当回忆起这一幕幕，仍觉得难以置信。
　　明安自醒来后，凭着一口气，硬是挣扎了半个多月，由大长老为其修复心脉。虽然心神不复从前，但到底把命保住了。
　　而后，两年时间续断筋，接断骨，日夜练行走。又两年，旧毒难抑，拉扯性命，终日以药毒为食，尝遍人间苦痛。
　　劫后余生，如获新生。
　　第五年，明安重回无极崖，重拾长剑，仅用了一年时间，于轻功和剑法皆窥破天机，登峰造极。
　　在风临从前的认知里，人生漫漫而寂寥，崖上的寒风和手中的长剑是他此生全部的慰藉。如今明安的事让风临深受震撼，于是风临的人生中，从此又多了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观摩明安师弟的心事。
　　明安剑法大成之后，终于按捺不住，时隔五年再次出谷去，去看看他的小师姐。看看小师姐如今是否安好，开心与否，在做什么。
　　两年前有一回明安毒发攻心，情形危急，连医门大长老都束手无策。大长老没有对明安隐瞒，大长老告诉明安，她只能用续命丹给明安续三日性命，三日之后，生死有命。
　　明安那时候，也以为自己生命到了尽头。明安终于开口求风临，求二师兄代他出谷，再看一看灵兮。
　　看看我牵挂的阿兮在哪里，知晓阿兮在做什么，就当是，全了我此生的最后一点念想。
　　不幸中的万幸，明安再次死里逃生。而明安由此也知道了，他的小师姐，身在中原。
　　明安站在木舟上，木舟划动水面时缓时急，一如明安此时忽上忽下跳动的心。已经经历过生死，从前的那些顾虑如今都烟消云散，不值一提，明安此去只想，安静地守在灵兮身边，安静地做小师姐最忠诚的侍卫，再也不与灵兮分离。
　　他只要看着灵兮，一世欢喜。
　　可是毕竟五年没见，不知道小师姐还认不认得他，小师姐会是什么模样，二师兄说他两年前见着灵兮时，灵兮正站在院中树下，一脸严肃地看着门内弟子练剑。明安想到这总会忍不住笑，他的小师姐从来温柔心善，凶人也只是做做样子，他还没有见过灵兮绷着脸一脸严肃的样子，他若是见到灵兮，总能让她严肃不起来。想到这明安的木舟又慢了下来，明安苦恼地想，若是见到小师姐，他要如何，才能表达出不露声色的想念。
　　明安怎么也想不到，在他即将上崖时，他会以此种方式见到他的小师姐。明安每每回想起来都心如刀割，万分后怕。
　　他的小师姐，在谷外过得并不好。
　　他的小师姐，差一点就离他而去。
　　在宋国的那一年，在明安眼里，美好地宛然如梦。那些曾经远的只在梦里出现的画面，一步紧接着一步，真真实实地来到他跟前。天上的云，身旁的风，眼前的人，都是真实的。可尽管是这样，明安有时候仍会夜里突然惊醒，直到看见灵兮就在身旁，直到与灵兮紧紧相拥，明安才能缓过心神，相信这一切并不是梦。
　　明安一直都知道，宋回师兄想让他入他麾下，上阵杀敌，匡平乱世。明安后来也知道，原来他是明王朝皇室中人，王侯之子。
　　但是这些，他从不关心，都与他无关。他发了誓，再不离开灵兮。
　　可是灵兮与他说，让他相助宋国。灵兮还说，只要打赢了此仗，她就跟他一起回无忧谷。
　　从此之后，就是真的岁月无忧。
　　一半是对这场景太过心动，一半是不想让灵兮失望，总之，明安答应了。
　　明安身在疆场的这一年，无疑是军中最锋利的宝剑，最骁勇的战士，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百目鬼将。明安只要一想到灵兮正在谷中等着他，只恨不得上天赐他一柄宝剑，让他直接削平挡在他前面的敌方城池，然后欢欢喜喜回谷去。
　　而当明安一路飞奔回无忧谷，尸骨遍地，满目疮痍，灵兮护着肚子躺在一片血泊中没了生气，悔恨如大山迎头落下，压得明安喘不过气来。
　　明安忍着悲痛提起长剑，宋国大军随后而至，敌军悉数被灭。
　　无忧山墓石成排，明安为灵兮寻了一处山下溪边位置，灵兮怕冷，此处背风。灵兮喜欢看水中游鱼，这个小溪里水清鱼儿肥。小师姐喜欢桃花，明安在溪边种了两棵小桃树，此处顿时热闹许多。
　　一切都已准备好。
　　盖棺之后，便是真正的阴阳两隔。
　　明安抱着灵兮，跪在自己亲手掘的墓旁，再难忍受心中悲痛，终于无所顾忌放声大哭。
　　他从来不想去打什么仗，这谷外乱世与他何干，与无忧谷何干，怎么值得灵兮搭上性命！
　　还有他们那未出世孩子，差一点，差一点就能看看这人世……
　　明安不敢想象，无忧谷遭屠杀，灵兮十月怀胎，等他归来时是有多期待，又有多绝望！
　　他许诺给阿兮的美好安宁，他终究是食言了……
　　“阿兮，你说你喜欢……喜欢听我唱歌谣，我再给小师姐……唱一首吧，就唱，就唱小师姐……小师姐写给明安的《赠明郎》……”明安抱着怀里的人儿，一遍遍唱着心上的歌谣，歌声如涕如泣，诉说着无尽的思念，无边的离殇。
　　“数月不见君安否，
　　我的第一英雄郎。
　　闻军踏处凯歌扬，
　　念平安不急四方。
　　谷中事事皆安遂，
　　浅浅岁月多欢笑。
　　今年桃花盛往昔，
　　三月胭脂染医门。
　　闲来取来山中泉，
　　拾来桃花酿美酒。
　　一坛慰英郎，
　　两坛嫁儿女，
　　三坛白头尝。
　　悠悠喜添两崽儿，
　　小番薯和小土豆。
　　呆头呆脑惹人喜，
　　日日醉卧双膝上。
　　悄悄与你道，
　　腹里武学奇才耶，
　　不分昼夜试拳脚。
　　待到他日相见时，
　　我也只能轻轻抱。
　　咦？
　　有美人兮立东墙，
　　翘盼郎君归故乡。
　　秋风撩起鬓边发，
　　千丝万缕是思量。
　　小河鱼肥，
　　大雁南飞，
　　她的心上人几时回。
　　昨日不见，
　　今日未归，
　　我的心上人几时回？
　　归罢，归罢。”
　　谷外多奇闻，其中有一个关于三生石的传说广为流传。
　　相传东海有仙岛，仙岛有仙人，仙人守着三生石。有缘求得三生石者，便可跟心爱之人，厮守三生。
　　明安从前不信鬼怪之事，亦不相信有神明，明安从前看史书，常常看到书中老百姓遇到灾难时，总是烧香拜佛，跪求上天垂怜。明安那时候认为这些人愚昧至极，竟将唯一的希望寄托于不知真假的神明，可笑又可怜。
　　明安岂曾料到，彼时嗤之以鼻的鬼神，此刻竟成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突然间，海上大雾顿起，四周白茫茫一片。明安警觉地倏地站起来，长剑就要出鞘。
　　然而并没有任何凶险之事，片刻之后大雾散去，茫茫大海上，一座小岛若隐若现。
　　忽现身前。
　　小岛上立着一位老道，白发白须，身穿黄白袍，正微微笑着看着来人。
　　予我所求，上天怜悯！
　　“求仙人，赐我三生石。”明安踉跄起身，急忙来到老道跟前，学着凡人模样，朝着老道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一如最虔诚的信徒。
　　海上一时风平浪静，夕阳映照下，有万里波光。
　　“公子求三生石何为？”老道徐徐开口。
　　“入轮回，寻一人。”明安抬起头，声音还是嘶哑。
　　“轮回漫漫寂寥，人间广阔无垠，或许公子独自一人寻觅千年，走遍天涯海角也遇不见佳人。此为一。纵然公子翻山过海，有幸寻得佳人，若这佳人已有良人，儿孙满堂，或佳人迟暮，而公子年少，这亦是一世。此为二。若入轮回，必先立誓，轮回之中，不改初心，有违誓言，魂飞魄散。此为三。”老道看着身前人，声音平静，不疾不徐，“公子可想好了，可还愿意？”
　　“求仙人，赐我三生石。”明安又一次俯身，他都愿意。
　　“世间万物，有得有失，我将三生石赠与公子，公子须用你最宝贵的东西来与我交换，公子可愿意？”仙人倒是意外方才面前人竟丝毫没有犹豫，答应地这么爽快。
　　“我……”明安一时困惑，如今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他哪里还有什么宝贵东西。
　　真要有，现下他最宝贵的东西，是他有关灵兮的全部记忆。
　　明安抬头看向仙人，仙人似能窥透人心，朝明安微微点头。
　　“公子寻得佳人前，世世煎受相思苦。公子寻得佳人时，前尘往事随风散，记忆乍成空。若是如此，公子可还要坚持？”老道眼中神秘莫测，认真地看着身前人。
　　得此指引，已是大幸。轮回无尽，我就一世一世找。记忆若失，我就在身上刻下印记，决不敢忘。
　　小师姐，明安来找你了。
　　下一世，若得重逢，决不让小师姐再受一丝伤害，半分委屈。
　　下一世，就让明安守着小师姐，守护阿兮一辈子快乐无忧。
　　……
　　明安再一次俯下身，朝着老道人虔诚叩拜：“求仙人，赠我三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