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三生石》小生阿明

45、锥心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绵绵内力和一双结实的臂膀。灵兮惊喜地睁开眼，却是剑阁二师兄。
　　并不是明安。
　　“受明安之托，护师妹周全，灵兮师妹放心，有二师兄在，师妹就安然无恙！”风临二师兄扶住灵兮站稳后，径自来到谷外，长剑出鞘，龙吟虎啸。风临声音清冷，对着银甲人首领冰冷开口，“你们想带走灵兮师妹，先问过我的龙吟剑！”
　　龙吟剑寒光乍现，杀气毫不掩饰，两边人几乎皆掩面被逼退数十步。谷内欣喜声一片，谷外银甲人首领明显面色凝重起来。
　　灵兮心中也大惊，二师兄武功何时精进到如此地步，怕是跟明安相比也不遑多让！继而心中大喜，如果二师兄和长老们能挡住谷外贼人，能拖到明安来，她的宝宝是不是就可以来这人世看一看，她是不是也可以和明安相伴白头。
　　如此一想，灵兮心中又疯长出万分不舍，多么令人期待和向往，她或许能逃过这一劫呢。
　　“风临回来，有你冷伯在，还轮不到你打这个头阵。”冷伯冷声命令风临回到谷中，自己拿着长枪走到谷口，将无忧谷护在身后。
　　长枪稳如柱，犹立天地间！
　　一人一枪，仿佛就是最稳固的城墙。
　　银甲人首领并没有贸然全军出动，而是如同战场上斗将，派出了一名猛将上阵迎敌。
　　“邓将军，杀了此人赏你黄金万两，加官进爵。否则，要是你死了，你的老婆可就没了丈夫儿子就没了爹，那时我也保不了他们，他们可就不好过了！”银甲人首领谦和地笑着悠悠开口，“去吧，劳烦邓将军替我把此人人头提来！”
　　被点名的邓将军邓良看着皇帝的笑脸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这无非是一场豪赌，输了满盘皆输，输的是自己的性命乃至整个家族的安危和前途。赢了，哼，邓良苦笑，不过是护着家族再多活些时日。如今这形势，明王朝已是败军之相，今日竟沦落到侵占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地，抢夺一名无辜女子！他虽然不齿，但亦无退路，只能拼了命地打赢这场仗，这场胜负悬殊的仗。
　　刀枪碰撞，寸步不让，饿狼扑食，招招毙命，这是真正的高手之间的较量。
　　片刻之后，长枪插进胸腹，邓良猛吐一口鲜血，仰头倒下。
　　烈日灼人双眼，不复昔日温暖朝阳。
　　想当年鲜衣怒马少年时，家世显赫，武功卓绝，天之骄子，人人羡艳，他那时不无骄傲地想，定要匡复盛世王朝，还天下一个太平安定。
　　他道是：少年有奇志，泯灭岁月海。转身护园草，园草曝寒冬。
　　……
　　而冷霄这边依然手握长枪，呈迎敌之态，在接连斩杀敌军三位高手大将后，终于倒进一片血泊中。
　　“冷伯!”灵兮放声哭喊着，挣扎着。她不该自私的，贼人要的是她，与冷伯无关的，冷伯不该死的！然而灵兮如今是连寻死都不能够，方才她向上一跃已经耗费了她全部力气，现下她只能待在师娘身旁，任由师娘保护和桎梏。
　　“出谷三道关，进谷关三道，诸位想要进谷，先过了我这二道关吧！”守二道关的周爷爷这次没再拿锅铲，也没拿烧火棍，而是终于拾起了他的老伙计流星剑，佝偻着衰老的身躯，接过冷霄的战场，将谷中众人护在身后。
　　方才冷霄伯倒下，谷中已经有人打起了退堂鼓，毕竟冷霄在谷人的心中就是巍峨的大山，就是无忧谷的铜墙铁壁，无忧谷的保护障，如今城墙倒，屏障碎，人心惶惶。
　　在赤裸裸的生死面前，人有所畏惧再正常不过。但是此刻，周爷爷主动站了出来，却使一些想要退缩的人停住了脚步。
　　古稀之年尚骁勇，几人不敬佩！
　　灵兮看着迈出谷口的周爷爷眼泪如泉涌，只能一遍遍地呼喊着周爷爷想让周爷爷回来，不要去。也恳求师娘赐她一死。倘若用一人接连一人的性命去换她的平安，她不要，她不能要，这样会害了全谷人的呀……
　　“灵兮别怕，我刚刚就说过今天就算不是你，无论是谷里的哪个人，我们都不会不管的，我们怎么会不管不顾将人交到恶人手上呢。”师娘抱住灵兮用手轻轻拍打灵兮的背轻声劝慰，“将你护在身后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如果是谷里其他人遇到这等事你不是也会站在他们身前护着他们不是吗。所以啊，我们要么同生，要么同死，决不会放下任何一个人不管的。”
　　“不，不，不该这样的……”灵兮哭声尽是哽咽，说话都变得艰难，”是我！是我……有违师门祖训，给谷里带来灾难，我不该……我不该在谷外招惹了是非还……还要回谷里来……有错的只是我一人，只是有一个人……”
　　“灵兮没事啊没事的，有师父师娘在，一切有师父和师娘在呢……”灵兮师娘一遍遍轻声宽慰。
　　“师娘，我错了，灵兮错了……”灵兮在这一刻突然就后悔了，后悔年少莽撞出了谷。谷中老先生早就说过，红尘悲喜，自有运数，心之所向，身之以往。而她此生所求，从来不过是守在这个的快乐无忧的小山谷，守着她的师父师娘，守着谷里的一草一木，守着她的小师弟明安，与明安相守，共白头。可是她那时候不知道，把对初清师兄的倾慕当作喜欢，把小师弟对她的喜欢和依赖当作负担，可是她那时候不知道，她明明也是喜爱明安的啊！
　　如果再来一次，她希望自己从未踏出过无忧谷，管它世事苦难，又与她何干！
　　灵兮眼睁睁地看着周爷爷也倒下了，二师兄风临和三师兄一起坚守最后一道关，那是无忧谷于武学之道的巅峰与信仰，那是从来骄傲洒脱的风临师兄啊！如今满身是伤，一身狼狈。
　　三师兄终于没能挡下致命一击，被恶贼割了咽喉，鲜血遍地。阿朵姐伤心欲绝，悠悠被压在铁剑之下对着谷外狂吠不歇，在三师兄倒地之时，悠悠终于挣脱束缚，朝三师兄狂奔而去，命丧银甲卫剑下。
　　灵兮的哭声已经嘶哑，心力疲惫，隆起的肚子隐隐作痛。
　　片刻之后，敌军精锐之兵损耗大半，二师兄命丧古钟之下。
　　灵兮冷汗涔涔，再也坚持不住，滑落坐在地上，腹部开始剧烈疼痛。
　　贼人鱼贯而入，见人就杀。
　　谷中人逃命者有之，为灵兮挡命者亦有之。灵兮瘫坐在地上呼吸艰难，身边守着她的阿婆抱着她的小孙子逃命去了。
　　灵兮瘫坐在地上，她看见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挡在最前面，也最先倒下，死于敌手。
　　她看见连叔叔养的大白虎撕咬了十三个贼人后，被刺瞎了双眼，砍了四肢，痛苦哀嚎。
　　姚窈的老师父放出的一群毒虫被烧死了一大半，原来贼人也懂御毒之道。老师父最喜爱的金麟蛇，苦心喂养十年的金麟蛇，被活活剥了金甲，只剩下血淋淋肉身蜷成一团，老师父亲手了结了金麟蛇，之后老师父也死了。姚窈如果知道了，定然伤心极了。
　　喜欢钓鱼的老伯伯原来武功如此厉害，一人可挡百人，可是他随后也倒下了，被刀剑剜了心，灵兮如果没数错，整整十二剑。
　　失去长辈庇护的阿弟阿妹们仓皇无措，哭喊声一片，却也是贼人刀下唯一活命的。
　　贼人不杀三岁幼童，竟也存有一丝善心。
　　最后连师娘也在她面前倒下了，最最关心她的师娘，与灵兮倒在了一处。
　　意识涣散之际，灵兮好像看见了她的大英雄，她的明安正朝着她飞奔而来。
　　可是灵兮实在没有力气了，她想睡觉，她太累了，以至于连人死前的走马观花她都没有力气走一遭。
　　灵兮不再挣扎，终于闭上了双眼。
　　“明安，来世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