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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跑 这一次她还 ...

  •   傍晚时分,李景珩果然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常服,没有穿甲胄,腰间依然佩着那柄长刀,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氅衣,把刀柄遮了大半。他走进来的时候带来一阵凉风,身上有马匹和尘土的味道,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看上去像是为了赴柳明滟的约,匆匆赶回来的。

      柳明滟已经让人在花厅里摆了一桌,和平日曹嬷嬷准备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壶热酒。是她特意向曹嬷嬷要的桂花酿,说是倒春寒,想暖暖身子。

      “殿下请。”她站起来行礼,态度比昨天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李景珩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壶酒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想饮酒?”

      “今日想喝一点。”柳明滟替他斟了一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殿下说,昨日是殿下的生辰。臣女惭愧,身处此处无法为殿下准备生辰贺礼。今日补一顿饭,聊表心意。”

      她的态度转变得太过明显了。从昨天的疏离冷淡到今天的主动示好,中间只隔了一个白天。李景珩不是傻子,但他还是如柳明滟所愿地坐了下来。

      他太想看看她想干什么了。

      前世的柳明滟在他面前的所有情绪和反应都是一览无余的。

      开心的时候眼睛会亮,委屈的时候嘴角会撇,生气的时候脸会涨得通红,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变得飘忽不定,偶尔手指还会不自觉地攥紧衣裳。

      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可以凭一个细微的表情判断出她的真实想法。

      今天,面前的她没有用手指攥衣裳,眼神也没有飘忽。她稳稳当当地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然后仰头喝了大半杯,先饮为敬。

      李景珩看着她喉间滚动,忽然想起前世她在别苑里第一次喝酒的情形。那天她一口气灌了一整壶,结果醉得不省人事,吐了他一身。他抱着她去净房清理,她迷迷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口齿含糊地说了一句话。

      “李景珩,你为什么不要我?”

      这句话,在他失去柳明滟的二十年里反复想起,每一次都能把他的心剜下一块肉来。

      “殿下不喝吗?”柳明滟放下酒杯,脸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红。她本就不是能喝酒的人,前世那一回醉酒之后更是不怎么碰了。但今天她必须喝,因为只有喝了酒,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显得不那么刻意。

      李景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桂花酿很甜,但后劲绵长。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装着若无其事地喝酒吃菜,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气氛竟比昨晚缓和了不少。

      柳明滟说了一些柳家的琐事,说兄长的学问如何不精、母亲的厨艺如何糟糕、父亲养的那缸锦鲤又死了几条。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声音也比平时软,带着几分微醺之后特有的慵懒。

      李景珩听着听着,脸上的线条也渐渐松了下来。他甚至在她说到锦鲤死了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令尊养鱼不行。”他说,“我从前养过一缸,从未换过水,也活了大半年。”

      “殿下还会养鱼?”柳明滟歪着头看他,眼神已经开始有些迷离了。

      “在塞北的时候养过。军中有个老兵喜欢钓鱼,钓多了吃不完,就养在水缸里。后来那缸里的鱼越来越多,用来养鱼的水缸也越来越多,营帐都快放不下了。”

      “那后来呢?”

      “后来打了一场仗,营帐被烧了。鱼也没了。”

      柳明滟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李景珩没听清。

      “臣女是说,”她抬起头,眼睛里有酒意蒸出来的水光,“殿下这些年,失去了很多东西吧。”

      这句话让李景珩端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在塞北的八年,他失去过并肩作战的袍泽,失去过视他如子的老将军。

      前世的他在回京之后,又失去了太后,那个他在深宫中唯一的亲人。

      还有她。

      李景珩抬眼看向正坐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醉酒红晕的少女。

      好在他还有时间和机会,留住这些他不想失去的人。

      “你醉了。”李景珩放下酒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没有。”柳明滟摇头,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醉一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殿下,臣女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您到底看上了臣女哪一点?殿下是在芙蓉园第一次见到臣女的,臣女的容貌虽不丑,但……但也不至于美到让殿下一见倾心吧。”柳明滟说着说着,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仿佛是真的喝醉了。

      李景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柳明滟仰头喝酒的模样,很美;看着她被酒液沾湿的唇瓣,也很美;看着她因为醉意而变得不太受控制的表情,依旧很美。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

      柳明滟眨了眨眼,似乎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须臾后,她笑了笑,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李景珩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去扶她,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撑在了桌沿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他只要再低一低头,嘴唇就能碰到她的额角。

      “殿下,”柳明滟没有推开他,只是歪着头,“您为什么要把臣女关在这里?”

      “因为你不听话,总想跑。”

      “可你这样关着我,我迟早会跑的。”

      “那我就再把你抓回来。”

      柳明滟沉默了片刻,然后仰起脸,看向李景珩。

      她的脸上带着酒意和倦意,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目光却出奇地清醒。那种置身事外的清醒和虚情假意的醉态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尽数落在咫尺外的李景珩的眼中。

      李景珩一眼不错地看着,觉得此时此刻的柳明滟美极了,也诱人极了。他撑在桌沿的手指险些将桌板扣出洞来,才堪堪克制住低头吻她的冲动。

      “臣女醉了,未免在殿下面前失态,”她说,“殿下请回吧。”

      李景珩没有动。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柳明滟几乎以为自己露馅了,他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休息。”他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李景珩走了。

      柳明滟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听着院门落锁的声音,又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站起身,脸上的醉意在刹那间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只喝了半杯。

      剩下的酒全部倒在了桌子底下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里。

      柳明滟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今天从书箱夹层里找到的东西,一把用来裁纸的剪刀,几两碎银和那本《大梁舆图志》。

      她把书翻到被她折角的那一页,最后确认了一遍路线和计划。

      别苑后的墙外是一片荒地,翻出去,再沿着与官道相反的山间小路走到天亮,就能到山坳里的清风观。

      虽然清风观的徐女冠现在还不认识她,但她知道徐女冠有一个规矩,道观夜里不锁门,因为“道门广大,来者不拒”。

      只要她能到清风观,就有办法找人给柳家递信。

      只要柳家接到信,她的父亲就有理由来要人。

      万一都行不通,她就从观里的秘道去永济渠的码头坐船,躲到江南老家去。

      她换了一身颜色最深的衣裳,把长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用剪刀把裙摆剪短到脚踝以上方便跑动。最后,把枕头塞进被子里,弄成一个有人睡着的假象。

      子时三刻。

      别苑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

      柳明滟推开窗户,夜风夹着山间的冷意灌进来,冻得她一个激灵。但她没有犹豫,踩着自己事先挪过去的矮凳翻上窗台,轻巧地落在屋外的泥地上。

      后墙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斜地伸向墙头。她前世就是靠爬这棵树翻出去的,她知道哪根枝丫能踩哪根不能踩。这一次她爬树的动作比前世更熟练,不到几息的工夫就成功地攀上了墙头。

      但她忘了墙头上散乱的碎瓷片,右手按上去的时候,不留神被其中的几片扎破了手掌,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因为手伤了,她跳下墙的姿势没调整好,落地的瞬间脚踝传来一阵钝痛,没站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她顾不上查看伤势,四下张望了一下,就爬起来往道观的方向跑。

      今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路上只有隐约的虫鸣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跑了约莫一里地,身后的别苑里陡然亮起了一盏灯。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嘈杂的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有人在喊“人不见了”,有人在喊“快去追”,火把的光在黑暗里聚拢又散开,如同一群发现猎物逃脱正极力寻找的恶犬。

      他们发现得太快了。

      柳明滟赶紧加快了脚步。她知道前面有一片矮树林,只要进了树林,火把的光就没那么容易照到她。

      随着她越跑越快,她的脚踝也越来越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她不敢停。

      矮树林就在眼前了。

      她一头扎进去,树枝刮过她的脸和手臂,她弯腰钻进一丛灌木底下,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拼命屏住呼吸。马蹄声从山道上呼啸而过,火把的光照亮了她头顶的枝叶,又很快地移开了。

      “往官道方向追!”有人在高声地发号施令,“她一个人走不远的!”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柳明滟在灌木丛里蹲了很久,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地尝试站起身。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汨汨地渗着血,脚踝肿得把鞋履都撑紧了。

      可是她还得继续赶路。

      她拄着一根捡来的枯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沿着山脚继续走。天色渐渐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蓝。当第一缕晨光照在西山山脊上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山坳里那座灰瓦白墙的小小道观。

      清风观。

      柳明滟几乎要哭出来。

      她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步,蓦地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追兵的马蹄。

      追兵的马蹄是急促而密集的,这匹马走得很慢,马蹄落在山间的泥土路上,发出沉闷又缓慢的笃笃声。

      她僵在原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熹微的晨光里,李景珩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他没有带亲卫,没有穿铠甲,只是一人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但柳明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又沉又重。

      她站在枯草丛中,狼狈得像一只刚从猎网里挣脱,又被猎人堵住去路的困兽。

      头发散了,衣裳破了,手里还拄着一根随时都可能折断的枯树枝。

      李景珩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柳明滟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脚踝的剧痛逼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伸手扶住了她,那只手滚烫而有力,像一副烙铁做的镣铐,扣在她的手臂上纹丝不动。

      “清风观里有一条秘道,”李景珩低下头,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轻得好似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带着冰冷的锋利,“连着南下的永济渠。滟滟,你是不是想去那里?”

      柳明滟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怎么知道?

      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李景珩又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语气却忽然变了,不再冰冷,嘴角不加掩饰地扬起,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和自信。

      “滟滟,别跑了。不管你跑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前世他上战场前说的那句“滟滟,等我”一模一样。

      柳明滟闭上眼睛。

      她没有再跑了。

      不是因为不想跑,而是因为她的脚踝已经疼得站不住了。

      她整个人往下一坠,被李景珩一把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她浑身僵硬得一动不动,没有挣扎。

      这一次她还是跑不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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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待开预收文:《侯府小青梅》《重生后嫁给前任的死对头》《狐妖阿绾》 已有完结文:《东宫女官》《国子监绯闻》《嫁给妖孽夫君后》《鲛人小娘子与郎中二三事》
    ……(全显)